6、倾诉欲 只是在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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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一家搬走后，日子不好不坏地继续着。
新的住家搬了进来，是一对传统的美国老夫妻，姓莫里斯。
有的时候，莫里斯太太会叫我们社区的孩子过去，听她坐在肥大的扶手椅上读一些圣经，利索地织毛衣。
天气逐渐回暖之后，每次我进了门，花香和薄荷水的香气总是夹杂着衰老的味道驻扎在房间里，再入侵我的鼻腔。
我不讨厌这股味道，在午后坐在窗边的阳光里，我的心总会在这种环境里奇异地平静下来，好像也成为了年迈而又知识渊博的老人，永远镇定自若，通晓一切。
但我还是时常怀念夏至一家居住时的房子。夏至妈妈的那些东方香料，轻纱环绕的蒸笼和炒菜的油烟让房子总是热闹。
我很喜欢炒菜和中式的点心，可惜我的妈妈不怎么会做中餐。
我丢失了那熟悉的味道。
或许是孤独作祟，又或者只是我的倾诉欲随着长大变得越来越强烈，我每几天就要写下一封几百字的邮件。
一些零零散散的日常趣事，一些在平日里会被丢进废纸篓的轻巧抱怨。
那些夏至及时的回复和长篇幅的邮件时常让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她依然在倾听，陪伴，并给予最热烈的回应。
只是在那些喜悦喧嚣的时刻，工整冰凉的字母终究是词不达意。
或许是我太过贪婪。
我想要时刻听到她的声音，想要她的拥抱，想要一些无用的承诺，想要回到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知的时刻。
那些回忆是温热的茉莉花茶，是一些自然的亲热，是一些没有由来的念想。
只是一些对于远方朋友的想念，我对妈妈说。
七年级开学之后，我就像是抽条的树苗，长到了160cm，也交上了几个朋友，在中学里结伴而行。
激素开始分泌，我年轻的朋友们的话题离不开时尚，男孩和最新流行的歌手。我开始带夸张的耳环，在午餐餐桌上听朋友们的尖叫和嬉笑。
变化发生在二月的第二个星期。那时候美国还没有什么疫情的消息，但是母亲开始往国内的亲戚那里寄送口罩。
“凯西，快看沃尔特！”玛雅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之大使我差点把手里的果汁掉到地上。
沃尔特是个棕发的八年级生，据说交了起码三个女友。
听到玛雅的话他转过脸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长得可真够好看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是吧凯西？”玛雅激动地说。
实话讲，我好像失去了对男性审美的评判能力，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五官。我敷衍地点了点头，掏出来新买的书。
“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玛雅咯咯笑道，“天哪凯西，你将来不会打算做法官吧。我是死也不会想要看这本书的，光是名字就让我头疼。”
她转过身去改和克洛伊聊她的恋爱史。
我不喜欢法条，我把回复和打算和她探讨的哲学问题咽进肚子里。重点从来不在法律，而是如此制定的原因和没有答案的辩证。
当然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些枯燥无趣的话说出口，她准会敷衍地点点头，就像是我对她的宝贝偶像的不感兴趣一样。我们只是因为表面的契合凑在了一起，却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我是幻想家，在意未来，历史和无用美学。
玛雅和我的其它朋友更为现实，关注当下的小事。
我们都是好人。但或许并不是彼此的回音室。
吃完饭后，我们收拾好垃圾站起来，我背上书包，和玛雅并肩走向科学教室，我还是没忍住和人交流的迫切欲望将问题脱口而出。
“所以关于动物是否拥有权力，你怎么看？”
“你吃蝙蝠吗，凯西？”她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我从此沉默无言。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峻程度，这更是抹去了我将我对这个玩笑的厌恶表达出口的勇气。我混杂在人群里和大家哈哈大笑。
坐在电脑前，我打开邮件。
我开始敲字：
亲爱的夏至，
晚上好。你最近怎么样？橄榄球的赛季快要结束了，我去看了他们的比赛。可以说是非常无聊了，完全想不明白学校怎么敢收我十五块钱。不过饮料很好喝，虽然其实就是草莓酱兑水。我最近在读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公正：该如何做是好，书里提到了很出名的那个电车难题。如果我是驾驶员，我会沿着轨道前行。你相信因果论吗？那五个人按照原始发展路线是会死去的，因为他们站的轨道是规划的路线。然而那一个不会。我的意思是，那个人完全是这场事件之外的局外者，他没有责任为那五个人的存活而死。这不是人数的问题，这是公正。如果仅仅因为人数的多少而决定命运，那行为的后果就再也无法约束人们了。他本不该死的。按照一切初始设定，那五个人会死，因为这是注定的。然而很多时候我又会觉得利益似乎比公正更重要，真是矛盾啊。你怎么看？
今天我和玛雅（你知道的，我初中的朋友）谈起哲学，她完全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和她相处起来有点烦，还记得我们做的阅读练习题吗，或许那句话是对的。研究表明，人通常会对愿意倾听自己的人更有好感。这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友谊本质上都是自私的，因为我们感到亲近单纯因为我们满足了彼此的倾诉欲？
最好的祝福，
凯西
鼠标移动到了发送键。我又读了一遍，最终把最后一段删除掉了。在写下这些时不曾觉得，然而此时我突然迟疑了。我和夏至呢？我如此依赖她，是否只是因为她会安静地听我的观点表达。我对她的那些复杂的情感是否也是因此而起。
轮胎碾过马路，像是一段旋律一样从轻到重，又变得悠远不清。我的心脏向下坠着，压得我喘不上起来。台灯的光像是把发亮滚烫的长剑，隔开我的心脏，露出长毛的内在。
那次之后，我和玛雅依然亲近，只是我积攒的谎言开始越来越多。我违心地夸赞她喜欢的歌手，在听朋友们讲男孩时假装也感到心动，我的灵魂越发的褪色，最终变成了学校储物柜的灰色。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倾诉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