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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别 真的不算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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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上帝,夏至赶在圣诞节到来前痊愈了。
只是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蔫蔫的,长发贴着脸颊垂下来,衬得她像是一颗龙爪槐。
我们一起坐在地毯上,装饰圣诞树。
往年,夏至老是忍不住把脑袋埋进去,深深吸一口砍下来的小松树特有的清香,然后再求我帮她把头发上的松枝拿下来。
可是她今年只是安静地看我给装饰彩球穿上铁丝,然后接过来挂到树上。
夏至在外人面前确实是安静的,像是盘子里的姜饼人,身形单薄,温柔地微笑着。
而我喜欢对着透亮的红色彩球做鬼脸,看里面扭曲好笑的脸。我搂着夏至的肩膀,两个脑袋贴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轻声说道。
我把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她帮妈妈们烤了火鸡,身上有一股暖洋洋的,混合着各种酱料的香味。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脑子想着烤箱,
“我们家,要搬去加利福尼亚了。”
大概是那天屋里的暖气太足,壁炉噼里啪啦好像柴火永远不会烧尽;
大概是圣诞树上的星星璀璨闪耀,广播里的旋律太过欢快热闹。
夏至话里的锋利的现实意义并没有被我放在心上。
我的大脑和心情一起被放进烤箱,和面包一起膨胀。
我笑嘻嘻地说,“那多棒,加州很暖和,你就不会再总是生病了。” 就这样错过了表达思念的最佳时刻,从此为自己的口是心非付出代价。
夏至顺着我的话笑了一下,将最后一个彩球挂上枝条。
金属丝在灯光下闪烁着银光,鲜艳的彩球颜色交错着悬挂在杉树上,把房间都照得明亮。
夏至把她的猫咪公仔送给我的时候,我才对于他们一家的搬离有了一丝真实性。
夏太太的公司要在加州发展,夏至的那一场重病让她决定在在调离申请上签下了字。于是越来越多带不走的东西被搬进了我家的车库:被我和夏至贴满贴纸的薰衣草紫沙发,夏先生的最新款铲雪车(很快就在一场邻里之间的车库市场中卖了出去),一套漂亮的玻璃杯,还有一些陈旧的物什。
夏至亲自把她的公仔交给了我。那是一只很丑的猫,无论是以现在的审美而言,还是几年前。
但她很喜欢这只猫,只是她的公仔已经装了一整个箱子,而这个倒霉蛋恰好是那个多出来的。
那只猫有着橘黄色的猫,长手长脚的,瞪着眼睛噘着嘴,为夏至的遗弃而不满。
和夏至厮混了将近六年,让我产生了我们是一体的错觉。直到离别时分,我才意识到,我就是那只装不进箱子里的猫。
“这是今年的圣诞礼物吗?”我问道,虽然嫌弃,但还是接过了公仔放在床头。
夏至抿嘴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你的礼物25号才揭晓。”
我做了个鬼脸,“你的也是,今年我可是准备了一个惊喜哟!”
我买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夏至最喜欢的颜色。加利福尼亚的气候也很适合…
雪下得越来越厚了,棉花糖一样的雪拥抱着着大地,越临近圣诞,我越发地不安。
我的心情像是在风中发疯的枯枝,唯有门铃声才能带来宁静。
我给夏至买的礼物延迟了,到货日期像是和我开着愚人节的玩笑,一再延迟。
24号的早晨我是被冰醒的。
夏至像一只小鸟窜进被子里,带进来一阵寒风。
“嘶,好凉。”我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却被冰地哆嗦了一下。
她笑了笑,坏心眼地把手放到我的腰上。
我真想恶狠狠地谴责她的谋杀行为,但我整个人都热乎乎的,不具有一点杀伤力。
感受着她笑到颤动的身体,我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像个只知蛮力的小牛一样。
她的心脏点燃了她的整个胸膛,炎热的呼吸喷在我的后脖颈上。
我无缘无故地开始抽泣。
夏至轻轻顺了顺我的头发,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诧异。
我不是一个常哭的孩子,至少不怎么在夏至面前哭(七岁以后)。
当年的我为这份失控而羞耻,我支支吾吾,想要找一个流眼泪的理由。
“夏至……”
“嗯,我在。”
“你…你的圣诞礼物…没到”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递给了我一张纸巾,“我们下楼吧。”
她贴心地帮我衣服塞进被窝里,然后把木块翻了个面。
胡桃夹子端着黑色的时间,24号唱着赞美诗飞来了。
我们两家一起,度过了最热闹的一次平安夜。
我那只有四岁的弟弟捏了一盘很丑的恐龙饼干,和我精心裱花的彩色姜饼人摆在一起,夏至帮着做了蜜糖烤火腿。
整个屋子都是甜丝丝的。
吃饱喝足之后,我们坐在地毯上看我弟弟挥舞着饼干张牙舞爪。
“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或是邮件。”夏至转头看向我。
“当然,”我认真地回答,“我们一定要联系。不过加利福尼亚和这里有两小时的时差,我可能会晚回。”
“但你一定要回。”夏至郑重地说道。
“一定会回。”
后来我们拆了礼物,气氛又变回了软绵绵的,透气的棉花糖。
爸爸妈妈送了我心心念念的滑雪板,夏至的父母送了我一套漂亮的餐具。
夏至送的,是一只深蓝色的钢笔。
“要好好练字哦。”她挥了挥我送的贺卡,“你的字已经狂野到上天和耶稣并肩了。”
“可别让琼斯太太听到你这话。”我打趣道。
平安夜之后,我就不怎么和夏至见面了。
搬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他们一家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记不大清分别那天的景象了,我们简单地说了几句,挥了挥手,就从此不再见了。
夏至的飞机飞走后的两天后,我收到了那条裙子的包裹。我拆开来,把裙子摊在床上。它在运输途中变得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味道。
一股刺鼻的,难闻的黑色塑料包装的味道。
我忽然很想念那颗已经被丢进垃圾桶的杉树。
十二岁的我在十二月底打开了窗户,得了一场重感冒。
我那迟钝的感伤直到春天也没能痊愈,我成了学校里唯一的亚洲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