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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停电的冬夜 在黑暗里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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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12.17 雪
停电在十二月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重点是该怎么打发睡觉前黑漆漆的4个小时。
猜测停电的原因大概只能让我和夏至消停5分钟不到:电路老化,哪棵老树终于扛不住寒风倒在了电缆上,维修人员被困在雪里过不来,反正没人用电暖气冻不死人所以就先不修,etc.
“这么多年来电力公司不仅懒得换电缆,连给的理由也没有多想出来几个。”我和夏至窝在沙发上的毯子里,掰着手指头数着。
“我们聊点什么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夏至在黑暗中往这里凑了凑,发尾扫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家房前的那棵大树在夏天阻隔了直射的阳光,让整个房子得以笼罩在阴影里。然而到了冬天,从地板往上冒的寒气像是老鼠一样狡猾地钻进衣服隔层里。
“我们画画吧。”这个想法突然跳进我的脑袋,我摸索着跳下沙发从电视柜底下拽出纸和彩笔。
“感觉凯西你会创造出一些不输毕加索的作品呢。”夏至伸手过来要拿笔。
屋子暗得很彻底,我和夏至离得近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轮廓。我突然起了坏心眼,把彩笔在头上用头发别住。
夏至抓了个空,一点也不惊讶,从我的胳肢窝,耳后飞速掠过后,毫不犹豫地摸向头顶,抽走了笔。
她小声地笑了,我都能想象到她得意的表情。
太讨厌了,我想到,我和夏至认识太久,以至于我们对彼此的小伎俩都掌握的炉火纯青。这就是和你的朋友一直黏在一起的唯一坏处。
“盲画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会画到毯子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了。一只温热的手包住了我搭在沙发上的手,轻轻掐了掐,“到你了。”
我在彩笔里摸索着抓了一只,想着椰子树的样子和暖和的阳光,祈祷我抓到的不是最讨厌的红色。
我感觉沙发陷进去了一块,夏至可能躺了下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但又很清晰。
“凯西,你将来想要做什么呢”
我喜欢她的表达方式。每次大人们问,凯西,你将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难道我长大之后一定要成为什么吗?
“我想去罗马斗兽场,还有凯旋门,然后在旁边的咖啡店喝热可可,不能是巧克力粉冲的,要真的巧克力溶成的热可可。”我把纸又交回给夏至。
“我想一直画画,或者是在芭蕾舞团工作。”纸张扇动翅膀的声音。
“也许我们应该写个遗愿清单,像伊莎贝拉和金一样。”
“她们写了什么?”夏至好奇地问。
“第一条是烧掉学校的所有数学作业,最后一条是参加彼此的婚礼。”
“可以看出她们在变得现实。”
我俩都忍不住笑了,当然,不是嘲笑,所有人都想烧学校。
第二天早晨,我第一次主动从床上爬起来,被窝已经冷了一半,夏至不在旁边,我像是脚底抹油了似的滑下楼。
我刚站稳,门铃就恰到好处的响起。
“我都起这么早了,怎么你不光起床还出门了一趟?”我半抱怨半撒娇地想把夏至从外面的寒风里扯进来。
没拉动。
她跺了跺靴子上的雪,“快穿外套跟我来。”
等我裹好围巾被夏至拉着跑进雪地里时,我一眼就看见那个雪人。
两个石头被按在雪捏做的大眼眶里,眼睛上面三两根粗糙的毛飞舞着。这是一只雪堆成的猫头鹰,还是一只脑袋顶上戴了顶夏至妈妈的羽毛帽的猫头鹰。
在接收完我长达五分钟的无停顿夸赞后,夏至笑咪咪地掏出我们昨天画的纸,“真的很像吧。”
我大概表情管理做得真的很失败,夏至的嘴角迟缓而又僵硬地落下了一点点,像是被寒风冻住了。
“猫头鹰很可爱,”我看着她的表情字斟句酌,“但是,那个,就是说哈,我画的是椰子树。”
看着那幅画我自己都不是很自信,是猫头鹰,眼睛坚决地说。
夏至扑哧一笑,把手塞到我的后脖颈,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下次停电我们就画画吧,没准什么新物种有一天会诞生。”
好酷的,我想,在一个漆黑阴冷的夜晚,一只怪兽从老房子的角落里诞生了,然后掠夺整座城市的雪,搓成一个大雪球丢到夏威夷。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在我和夏至回屋一起喝热可可的时候。
“我喜欢这个主意。”夏至认真地看着我,“你一定要把这些都写下来。”
每次被她那双黑橄榄般的眼睛注视的时候我都感到异常安心,就像是被柔软的毯子包裹着了一样,哪怕跌倒了也不会很痛。
我们最终决定把所以奇怪的愿望写在画纸的边上,并尽可能的变得实际:
1. 一起去意大利旅行并且在那里吃菠萝披萨
2. 一起制作圣诞节彩球,但不可以是球型。
3. 学法语
4. 一起看一次球赛
5. 参加一次学校的舞会,但穿成热狗
6. 一起去卢浮宫
...
17. 夏至一直画画直到永远,凯西一直保持呱噪
18. 凯西和夏至BFF
18是我的幸运数字,今天的我也如此相信。第十八条愿望清单依然忠实地履行着诺言,过于咬文嚼字,过于准确,以至于我开始后悔。
曲调平缓向前,直到我们十二岁的那个冬天。
加里市的冬天一向是冰冷刺骨的。寒风冻住了一切,窗外的树枝狭长而又曲扭,像是死神的手指,诫令风雪撞击门窗,将雪人谋杀,又下上厚厚一层白雪掩盖踪迹。
夏至大病了一场。她的脸在高烧中像是白纸包裹着火焰,让人不安。
我带着妈妈烤的苹果派去看望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上爬。
在我彻底被雪埋没之前(被埋了也没关系,车库里竖着的大铲子就是挖孩子用的),我踏上了夏至家门廊的台阶。
夏至在白天的状态还算不错,她坐在床上,听我给她编故事听。
她最喜欢的故事是金孔雀,但我带了另一个故事来。
我讲了一个有关高塔与女骑士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人公骑士像是客厅烧的炉火,活泼又充满精神。她带着佩剑来到一片空地,然后建造了许多高塔作为旅馆向过路人收费,许多年后……
“为什么要建造高塔来收费?”夏至抓着被子打断了我。
“因为高塔占据了最少的面积却可以通过高度多建房间啊!”
夏至被我逗得咯咯笑,笑得她又开始头疼,只好枕着枕头半躺着看着我。
“继续讲啊。”
“然后啊,许多年过去了。这些高塔被岁月侵蚀,直到有一天,历史学家发现了它们,于是把它们编进了课本,写作‘高塔之谜’。”
我们的话题于是又游离到了学校,课本和圣诞节。
我是一个天生的说谎家,夏至承认这点。从小到大我脑子里全是稀奇古怪的故事和解释。
没人能辨出我说的话的真假。
不管怎样,希望夏至能在圣诞节前彻底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