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诞演出 幼年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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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的圣诞节假期前的最后一天课总是活动日。
五年级的我在凌晨六点就被闹钟叫醒了。天空是被烟灰糊住了的玻璃，勉勉强强地透了一点光。
我从被窝里抽出提前暖好的底衣，就在我的脑袋完全不出乎意料地又被毛衣领卡住时，夏至进来了。
“很及时呢。”她轻笑着把我从领子里解救出来。
“我的救命恩人~”我赖在她的身上，戳了戳她的脸。
夏至的脸并不算圆，脸颊却软乎乎地鼓起来，配上她那总是带着弧度的单眼皮，11岁的我很喜欢对夏至动手动脚。
等我们两个吃完早饭，踩着毛乎乎的粉色独角兽拖鞋跑向大门时表的指针才指向6点半。活动日其实等到9点才开始，然而整个加里市评分最高（也依然很低）的小学距离我们的街区有40分钟的车程，夏至和我作为开幕节目的一员要提前一个多小时到学校剧院彩排。
街道上只有稀稀落落几辆车，像是白茫茫的大地上的昆虫，被搅扰睡眠，怒气冲冲地飞驰而过。我们经过挂着圣诞花环的百货商店，经过像是橙色小矮人的消防栓，经过自从1995年倒闭后一直没有摘下来的Hurwich and Haller家具店的红色招牌，直到车驶入学校停车场，气氛才终于热闹起来。
我牵着夏至，夏至拎着她的足尖鞋和舞裙，我们跌跌撞撞地跳下车，跑向温暖的剧院，把妈妈们的“别滑倒了！”抛在脑后。
戴维斯已经到了，他和与他一样高的大提琴倚在小剧院内泛黄的墙上。
夏至和戴维斯是从三年级认识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高个子一直盯着我座位旁边的娃娃。那是一只伦敦小熊，肤色像是没被完全搅开的巧克力奶，你可以说它是亚麻色的，或是驼色，又或是在洗衣机里被洗涤了100次的戴维斯的肤色。
“我的小熊很漂亮吧！”我朝戴维斯做了个鬼脸，大声说道。
我以为他会像是一些男生一样把他抢过来，或是大声嘲笑它几乎消失不见的眼睛。但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直到我都为小熊感到坐立难安。在他转过去之前，点了点头，轻得难以察觉。
夏至放下叉子，走了过去，“你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耶稣啊，三年级的我在心里感叹道，学着街边老头的口吻，夏至有时候真的太过迟钝太过于直白。
书上说过，男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玩娃娃是会被嘲笑的，家长和老师会说没关系，然后暗自怀疑自己的教育是不会出了问题。
但是戴维斯迟疑了，或许是被夏至吓的。然后他站起来，跟在夏至后面朝我坐的地方走了过来。
他的脑袋很圆，像是葡萄。我是这么觉得的，也是这么说的。
戴维斯的眼睛瞪大了，很认真地和我说：“我的脸才不是紫色的。”
夏至笑得差点呛着，故作老成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别在意，凯西是色盲。”
我的头发被夏至不大的手掌压了下去，又倔强地立了起来。我顺势向侧一倒，躺在她的腿上，充满感情的嚎道，“哦，画家夏至，你是我的眼睛。”
“你的画真的很好看，我在墙上看到了。”戴维斯看着夏至说道。
我听了大为满足，为了表达对戴维斯眼光的肯定，我决定大方的把小熊送给他。于是直到午餐结束，他都一直在不断地抚平小熊的红格子连衣裙上的褶皱。
回到家后，我回想着一天，在晚餐桌上总结道，那只伦敦小熊纠缠的绒毛和黑色的眼珠对于加里市的孩子而言，或许是玩具熊界的圣母玛利亚。
然后我就被大人们友善的笑声埋住了。
那之后，戴维斯就加入了我和夏至的小分队。
“凯西，麦格伦先生说乐团到后场集合，我们走吧。”十一岁的戴维斯的脸依然很圆，比我和夏至都高了不止一个头。
我和夏至挥了挥手，跟着戴维斯跑进了幕后。
我是今天晚上的钢琴伴奏，严格而言并不属于乐团，然而乐队的指挥麦格伦先生就是我的钢琴老师，于是我也就挂名在了学校乐团里。
聚光灯从头顶倾下，尘埃飞舞像是在操场草丛上方翻滚的蝇虫。
我的手指按在冰凉的琴键上，从大调到小调，从Holy Night到Come, Thou Long Expected Jesus。琴声牵着驯鹿雪橇的缰绳，从第一排奔跑到最后一排，铃铛声点亮了暗沉的旧剧院。人们开始跟着唱，从弓着背的老人的低语，到糟鼻头的中年男人响亮的声音，再到小孩像是层次不齐的冰棱一样透亮清脆的发音。
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了一段圣诞绸带，一首布鲁斯，一锅浓稠的南瓜汤。
夏至仰着下巴，拎着裙摆小碎步跑上台了。我看着她的舞鞋敲击地面，在心里默数节拍。
她的肌肉绷紧，我的手指抬起。
她的身体舒展开来，我的身体前倾。
她的脚尖落地旋转成圈，我的手指交错。她的手臂环成圈，穿着足尖鞋的脚开始交替着打转。粉色的平展的纱裙随着她的快速转动开始模糊，像是老式唱片机上的胶片。
她在台上弹琴，我在琴边跳舞。
我和夏至都沉默着怀念那几年，相册本摊开在毛毯上，照片在台灯的灯光下有一层朦胧的反光。
这是最幸福的时光，合照旁写着，和你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一起。
夏至挺拔地站着，戴维斯挥舞的手上戴着我们串的彩虹手串，我笑到看不见眼睛。
光照在所有人丝绸般光滑的皮肤。
是因为照片太老，我说，痘斑都被磨掉了。
是因为大家都是完美无瑕的，11岁的凯西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圣诞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