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朋友与男朋友 报名旅游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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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望轩的表情，那时是淡淡的，语气轻缓到他以为能听到点肉麻的。
他知道这人耻于言语表达强烈喜欢，总是不愿意说出口，改变就成了潜移默化下的惊喜。杨止有时满足于响应的心意，有时却在期待更多。
郭望轩有他没见过的另一面，哪怕隔墙隐隐触碰到它的回音，杨止都觉得遗憾。
直到，他打算送郭望轩回学校。
以前他幼稚地嫉恨过别人的努力与运气，现在他由衷地为郭望轩这个人而感到欣喜。
他有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男朋友。
背靠几代家长打拼下的基石。他们自得地俯视玻璃下的高楼大厦，繁华霓虹，这无数座由资本铸就的钢铁金字塔，诞生绚丽的，幻灭般的光彩。
似乎在呼唤海啸来临。
这份惴惴不安的遗憾，膨胀到了令他失落的程度。他还是喜欢家里有人等开饭，有人洗碗，有人陪他看无厘头搞笑合家欢电影的感觉。
但是，他依然打算送郭望轩回学校。
行动的决定实在突然，一个行李箱，一个硕大的编织袋堆在脚边，杨止问，“好像忘了什么？”
郭望轩只看着他在准备，“没有吧。”
他不确切杨止是否相信他的剖白。
他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八岁，一月十九日——出门前看了眼手机，后脑勺就感受到清晰的压力——很多事情他记不真切，像硬被抽离出死亡的阴影，一些余烬弹指间消散了。
依依不舍的，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他听不太懂，现在想来，依稀是枪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哽咽，强忍着灼热的痛楚，他跟着悲伤不已，后悔起那时怎么没有睁眼看看。
某种意义上，他年纪是大过杨止的。
看来杨止有当哥瘾。
他找不到挑剔的角度。他的骨头碾烂了，燃烧了，和淤泥搅拌在一起，杨止把他挖出来了。
杨止的性癖是垃圾桶。
不然杨止没有喜欢他的理由。
眼光差得可以。
或许他可以打扮成一个精致的垃圾桶。
杨止啧了一声，“我忘记买高铁票了。”
“是吗，”他说，“再等等吧。”
杨止挠脸，挠成个红红的花猫，走走停停，不停刷新页面，“真的，没票了，我丢。”他的目光忽地停在某个页面，再挪向那个齐腿高的行李箱，“还有两三天是吗？”
“四天。”郭望轩说。
杨止点点头，就在阳台那拨了个电话，嘴唇宛如抿起一道风，神色倏尔雀跃起来。
“你想跟我参加公司团建旅游吗？”
他解释是以“员工家属”的身份，补张票而已，目的地恰好是澹城，到了就下车，还便宜点。
这个“恰好”就很值得怀疑。
笑意在他的脸上一览无余。
郭望轩嗯哼了。
“刘姐也会来，”杨止逐一地，“还有主任，其他人你别管，我也不熟。”
这大抵是和她们商量的结果。
杨止本来没有报名的。
他不喜欢忙碌和应付。
郭望轩问他不麻烦吗？
“你陪我的话，”他笑哼哼地开始收拾衣服，“那才不算应酬。”
他俩的衣服已经混在一起了。
杨止拎起衣服袖子，愣了愣，手在郭望轩脑门上比划，“轩儿，又长高了哈。”
郭望轩没跟他讲，自己还胖了十多斤，源于杨止强迫他在深夜观看美食博主吃播。
他有身材包袱了。
他决定不吃宵夜了。
迫于老板淫威，来的人不少，三两拼一起刷手机，垂头丧气很是社恐。
老板领了他老婆还有一双儿女过来。
小孩子朗诵九九乘法表，女人随机提问，总算让死寂的大巴平添几分儿时躁意。
这老壁灯居然还有个小壁灯。
郭望轩自从上车就待在靠窗的角落发呆。
杨止下车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不带他。
刘树彤也带了她小孩，姜主任说什么都要抱来玩玩，搂着闹了闹，瞥见奶嘴上的裂痕，“你这闺女牙劲大啊，牛得我都心疼你了。”
“可算给她喂奶粉了，要我半条命。”刘树彤打理一番短发，“嫂嫂我也找好了……”
“终于闲不住了？”姜主任说。
她点头，“还是工作好。”
邵烽投来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不在意不行，好不容易趁着刘树彤请孕假，交接了她的工作，结果雷声大雨点小，什么进展都无，老板懒得侧目，按流程是等刘组长回来。
他以为刘树彤会以孩子为先的。
现在空降的姜主任都和她看起来关系好。
「凭什么啊？」
邵烽咬咬唇，甚至琢磨起刘树彤的老公来。
「一定很有背景。」
长久凝滞的注视被一杯奶茶挡住。邵烽下意识抖着，慌慌抬眸，正碰见杨止垂下的眼。
“有段时间没见了，邵组。”他说。
“是小杨啊，”邵烽压下内心嫌恶，“这换了部门感觉怎么样？”
“托你的福，遇到了友善的人。”
邵烽何尝听不懂他的讽刺，嘴角下压。
刘树彤请假前原本意图是让杨止顶替，谁知邵烽在「第二天」喝酒，碰见了他，完全不同于公司里沉默稳重的模样，玩得开，笑得张扬，稍微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其实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邵烽在手机里敲了几个字。
「他是喜欢男人的变态。」
这就是容城。
名声颠倒之快，像永恒的夏冬。
邵烽说：“是吗？”
杨止主动递过奶茶，“请你的。”
“不必，”他冷漠道，“我不喝垃圾食品。”
“各退一步嘛。”杨止笑起来。他微弯的眼眸投射出邵烽影子 ，黑色的影子。
宛如尖锐的瞳孔。
“副组长，”他说，“我不是脾气好的人。”他摁住邵烽肩膀，覆盖一层外套以至看不出端倪，宛如普通朋友间互相问好，“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但请到此为止。”
邵烽握着那杯奶茶，手指用力。
最后，他皱眉，肩膀垮了下来，在抖。
“你们也来玩啦？”刘树彤招呼他。
“没买到去澹城的票，”杨止说，“借趟顺风车。”他转头，“刘姐和主任关系还真不错嘛？”
“我俩当过几年的笔友，知道真名还是半年前的事，”接受到杨止的惊愕，姜主任微眯眼，“我不像那种饱读诗书的才女吗？”
“嗯，蛮像的。”杨止说，“别开除我。”
姜主任后仰挑眉，“奶茶？”
“呃，”他为难道，“现在只剩两杯了。”
在姜主任开麦之前，刘树彤率先解围，“我等会儿请你，别欺负小朋友。”
杨止拿起占位的包，把一杯少糖的拿出来，插上吸管递给角落里已经死去一会儿的郭望轩。
郭望轩瞥他一眼，双手插兜，不理不睬的。
嗐，这家伙。
“吼。”杨止冒了个泡泡般的气音，“请你喝奶茶。”
郭望轩看他正喝着，才磨磨唧唧地嗦了一口。
“这孩子我没见过，”姜主任蹭得很前，杏仁眼圆睁，为了记得真切，“你家小朋友吗？”
“我朋……”
腕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捏着，杨止余光捕捉到郭望轩坚持往自己袖子里塞的手。
非常努力地抢占注意力。
他于是妥协地，“我对象。”
刘树彤笑了，“上次见还说是朋友呢。”
姜主任还是喜欢煞风景，“老牛吃嫩草啊。”
杨止默默感受那人的指尖戳在自己脉搏上。
“男朋友怎么不算朋友。”杨止笑起来，“这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出发三小时，老板两娃吧唧吧唧地睡着了。
杨止胳膊搭在行李箱上，充电宝塞口袋，牵拉间便得知郭望轩把它拿了出来。
“嗯？”周围人都半梦半醒，他声音小小的。
郭望轩转而把手塞他口袋里。
杨止知道郭望轩习惯看窗外。
借着他的视线，杨止窥见那抹流动的景意。
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郭望轩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值得这人万般流连，世界一定美不胜收。哪怕大雪过境，融化后也充溢盎然生机。
郭望轩没从口袋里摸到熟悉的盒子，侧目，撑着下巴，“你没带烟吗？”
“小杨又开始戒烟了。”杨止说。
郭望轩咬了咬吸管，靠在杨止肩上。
“睡会儿。”杨止揉揉他后脑勺，“他们醒来前叫你。”话虽如此，他最先打了个哈欠。
郭望轩说：“睡吧。”
他完全拉上窗帘，把看惯的景色落至远方。其实没有很困，可杨止的脸颊压在他头顶，呼吸如春雨，洒在他冰凉的鼻尖，困意汹涌如草长。
杨止的呼吸，是他最好的安眠药。
杨止踏踏实实地活在他身边。
心安。
就像一切从未发生。
他时常幻想着一切从未发生。
容城和澹城，相隔一个闻城，大巴行驶5.5小时终于停在一个景点。闻城自然是个发达城市，光提着行李挤过人群就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们安置好酒店，老板说要组队爬山，假惺惺地说举手表决——他儿子女儿异口同声“爸爸爬山不许骑车”，老板就沉默了。
小壁灯有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杨止上完厕所，洗手时，“我想喝奶茶了。”
“你不是刚喝完？”
“戒烟，有点嘴馋。”他换了个耳钉，换了副冰蓝色的半框眼镜，甚至换了个发型，变成短视频里氛围感男大必备的微分碎盖，卡通夹子没了。
郭望轩看了看，又看了看。
杨止叹气，“可惜我不会化妆。”
“回去让我姐教你。”郭望轩说。
“等不及，我明天就不喝奶茶了。”杨止说，“早睡早起，收拾精神一点再送你去学校。”
“那你现在收拾什么？”
“你不是要陪我去买奶茶吗？”
郭望轩看了眼床，脑袋还懵着，“哦。”
有个牌子的奶茶店门店数量少，容城没有，澹城也没有，线下点单，体悟一把久违的排队。
闻城小吃街上却是几步路一个店。
“我想喝幽兰拿铁。”杨止盯着小程序，“这个蔓越阑珊我也想喝。”
郭望轩想说你这一天起码喝三杯，嘴里跑出来的却是，“喝呗。我请你。”
“这可是你说的。”杨止眼睛亮了。
核销完制作码，十分钟不到，两朵高高的，洒了碧根果的奶油闯进视野，膨起来像云朵。
郭望轩被他带惯了，此刻面不改色。
杨止被茶底的蔓越莓堵了吸管，干脆掀盖一口闷下去了，嘴边一圈白沫子，“酸酸甜甜的。”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郭望轩有点想帮他抹掉。
选择彼此，大抵需要放弃点什么，也可能需要鼓起勇气做点什么。
郭望轩记得他们经常散步。
散步和聊天一样不需要意义，纯粹享受彻底的漫无目的，和身边人相处的时光。
他们不知不觉走了很远，话语中间隔无声，平静而松弛，途中坐下来吃了顿烧烤。
“那死出在群里催人了，”杨止点开手机，啧了声，“帮我想个不回去的理由。”
“我还有一个姐姐住在附近，”郭望轩说，“突然特别特别想去看看她。”
这个“附近”让他们运动步数激增一万多。
杨止第一次见赵琦。
相比于秀润五官，更独特的是她的气质。
里衣领口竹兰盘扣，出门着一件宽松的蓝灰色毛绒外套，侧马尾编发，盘起的发球恰似一朵墨色欲绽的花苞。
只不过在看见他们时，她眼神瞬时放得很低，长眉微躬，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做主的——是张恭盛喜爱的风格，难怪在“儿媳妇”里选了她。
赵琦境外留学，长假就回来住在父母添置的屋子，是闻城的黄金地段，四通发达，治安好，死活不让外人进来，还得是赵琦亲自认领。
“你不跟张逸哥住一起吗？”郭望轩套好鞋套，见客厅里只有一个人的居家痕迹。
赵琦说：“嗯，还没做好准备……这位是你的朋友？”“差不多，男朋友。”郭望轩顺嘴道。
超经意露出。
杨止乖巧地点点头，鞠躬，“姐姐好。”
他比赵琦高出一头。
赵琦愣住，似惊惶的猫，但她从来没有足够的胆子置喙，也鞠了一躬，“你好你好。”站直后更为震惊地看着他们。
她脸上没有郭如睦那帮子人颐指气使的神气，抿嘴，双手交握着垂在腹前，这样一个家境优渥的女人竟展现出普通人的低微感。
赵琦感受到杨止疑惑的打量，脸恨不得垂到胸上去，泡茶的手捏紧茶壶边。
“姐不用了，”郭望轩说，“我们待一会儿就走，不会太麻烦你的。”
赵琦讪讪一笑，“就，尝尝吧。”
客厅布置得简洁，深色窗帘密不透风，两株绿植压住了边角缝隙，容易想象到熄灯时这里不见五指的漆黑。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投影仪。
琦姐陪张逸出席各种场合都是各种各样的粉色旗袍，洁白珠串，温婉笑容，依依留恋的眼眸。
赵琦此时的蓝衣却成最亮眼的存在。
她坐在他们旁边的小沙发上，真丝毯子遮蔽了膝盖，流苏爱抚她的足踝。
“你们来这，”赵琦说，“是为了什么呢？”
杨止终于窥见一座齐胸人台，闭着眼睛，红唇如鲜红玫瑰，微张，好似一转眼它就会发出叹息。
人台挂着许许多多的徽章，一截长过一截，一路蜿蜒，夺目的金色，像多层叠戴的项链。
那应该是金牌。
放在角落里，却被珍重戴在脖子上的金牌。
如果没有它，这个客厅只剩下黯淡。
“琦姐考虑好了吗？”
郭望轩看着她惊变的脸，慢慢扬起唇角，“哪怕知道张逸他们的本性？”
赵琦艰难道：“我不会再查下去了。”
“所以你想默许。”郭望轩说。
“参与的都是什么人……”她嗫嚅着，“要是我被发现了，我们家应该怎么办？”
郭望轩给她的那串数据，她整夜整夜地在网站搜索帖子，每更新每浏览，越看越头皮发麻。
幻剂从原料采集，制作分装，类别运输，背后都牵扯着一系列根生已久的陈垢。
郭望轩说，“你应该也知道了，上个月23号，R区进行了一次交接，被江泓截胡了。”
赵琦瞪大眼睛。
“江泓想拉张恭盛作为靠山，”他说，“这批货足够让张家入伙了。琦姐要是嫁给逸哥，以后就真和他们脱不开关系了。”
“而且闻虎的关键联络人落网了，监管力度在未来只会越抓越大，总会查到张家的。”
“这次，你们不破不立。”
交流的时间很长，茶水几度翻凉，又被赵琦讲规矩地添上新的。
她的脸被不安刷上一层漆白。
“这种事我也不懂，”杨止突然开口，“姐姐，我只知道婚姻讲究个登对，在我看来张逸那畜生完全配不上你。”
“什么？”赵琦惊愕地转向他。
“我单纯觉得你人很好。张逸和你认识这么多年，对你的了解应该更深，他应该更爱你才对，不过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好像完全相反。”杨止说，“撇去其他因素，你会想和他交朋友吗？”
赵琦犹豫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会。”杨止说，“那你又为什么要把他当做男朋友？如果以你们家的条件需要去讨好他们家的话，那就是不合适，不合适就是要分开，用尽一切方法都要让脏东西滚。退一万步来说，这种人就算结婚了也不会负责任。”
“压抑自己个性太久的话，会很痛苦的。”
赵琦耷拉着，“谁都知道我们家和张逸家联系在一起，我背叛张逸，我们家还能投靠谁？”
抬头正对上杨止的眼睛，她怔住。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哈，”杨止挠着鼻尖，“就是如果姐姐感兴趣的话，其实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让自己来，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向着张逸吧？方法有很多，也没那么糟。”
出来后天色较晚，抬头能看见赵琦拉紧的窗帘里透出一竖儿熹微般的光线。
郭望轩说：“有个集团成天跟张家不对付，只是那个董事长脾气不太好。”
“看那个姐姐什么想法呗，”杨止说，“她怎么选择我们也干涉不了。”
郭望轩不得不，“琦姐今年21。”
杨止说：“吼，姐姐今年21。”
“你刚刚说你没听懂？”他只得转换话题。
“我他妈是一点都听不懂啊郭望轩，就跟听我班主任讲压轴题一样。”杨止咬了半天的牙齿才松下来，“不过我觉得在不开心的时候，总得有人负责说点好话吧。”
“万一就缺这一句夸赞呢？”
郭望轩轻轻“嗯”了一声。
有一条宁静的河浮在岸边，不设护栏，点缀几粒钓鱼佬的身影，黑色细竿勾出云的雏形。
紫色的霞，荧黄的桥，波光粼粼，行人的衣服也染上静谧的蓝。
影子伴随河的脉搏，汩汩而动。
有人取了一块薄圆的石片，身体后倾，重心后移，手臂蓄力，千钧一发间将其甩去。
石片在河面上跳动，中心外扩出蛛网般的波纹，敲碎了他们的倒影，直至更远处不见踪迹。
清晰的脸庞在迷糊地震动。
郭望轩低头看看。
「我是谁？」
他看向杨止。
阑珊的光落在杨止的眉眼上。
杨止还在认真地喝奶茶。
杨止接收到他的目光，笑笑，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这人脸上透明般的绒毛。
杨止说：“哥哥。”
不知是开玩笑亦或真心所驱，杨止唇边残留着玩味的笑意。
梦似的。
他眨了眨眼睛。
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我们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朋友与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