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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春见白兰 你在哪,我 ...

  •   游乐园里,男人左牵一个,另一个稍矮小点的就攀上男人肩膀。
      神采奕奕的女人笑吟吟地,“小心点!”
      他的一只小手被男人的大手牵牢。
      “去,”男人说,“哥哥去陪妈妈走。”
      “哥哥来陪妈妈。”女人说。
      “好吧。”他似乎也想坐高位,但很快跑回女人的怀里,“妈妈,抱抱。”
      玩闹间,他怀里的玻璃瓶摔在地上。
      没入嬉闹人群,不声不响地,成了粉末。
      “碎了。”他委屈地拉着妈妈。
      妈妈说:“没事,再买一个就是了。爸爸给你买一个更好看的。”
      跨坐在男人肩上的孩子却叫起来:
      “哥!你摔的是我的水杯!”
      ……
      易青在床上织东西。
      郭如睦一走进房间就看见这副景象,这样的第一眼,他已经见了太多次,太多年,沉疴痼疾。她的成品对他而言连“数量”的概念都消失了。
      做完手术,她下不了床,情绪波动大一点就要漏/尿,撕扯了旧伤,皮肉展开来是松垮无光的。
      辛姨时常端着盆子走进去走出来。
      他的妻子,像个精通无谓哭闹的机器人。
      郭如睦突然就起了看看她的心思。
      他俯视着她,她微睁的,干燥的眼睛。她没有什么温柔的表情,不过单纯地织着东西,手指曾像一尾尾游鱼,或是新生的荷花瓣,现在被针刺破了,磨出大大小小的茧子。
      郭如睦盖住了她的手背,一如往前遮风避雨的伞。他有时好奇,郭熠辉为什么要给他取这个名字,就像一个不管不顾的沉重预言。
      “不嫌烦么?”他垂眸。
      易青说:“快织完了。”
      郭如睦站了片刻,看了看她的手。
      “后悔了吗?”
      不知道在问谁。
      易青放下棒针,抖了抖绿宝石色的成品。
      她说:“织完了。”
      不是围巾,是一块小小的布料。
      她说这是娃衣。她说她要做娃娃。
      第一次,郭如睦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没有喊上江泓,他一个人原路返回。路上蓝牙连接成功后,车载电话控制系统瞬间切换至通话界面,急切到仿佛整辆车都因此而抖动。
      高亢的歌声。杂乱的喧嚣。
      “喂,”郭如睦点点耳机,“我在路上。”
      男人的声音不比背景铃声动听多少。
      “怎么了?”郭如睦问。
      他的身份说出来估计没人认识,但听众一旦更换地理位置,可能会带来汹涌如潮的惊叹。
      闻虎。
      “我联系不上周了。”
      郭如睦:“等我和那边接应一下,问问什么情况。”
      其实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周不应该被发现的,”闻虎说,“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他和我们没有交集。”
      “我一直不赞成拉他进来,他的自作主张会连累所有人。”郭如睦说,“现在你要怀疑我吗?”
      “暂时没必要,”闻虎艰难地说着另一门语言,磕磕绊绊宛如电流,“要想想你身边的人。”
      郭如睦说:“那还是早做取舍吧。”
      闻虎说:“我不要心软的人。”
      “可以的话,顺便帮我一个忙,”郭如睦在转角打着方向盘,声音幽微。
      闻虎笑起来,刺耳中夹杂着尖锐的金属声。
      “行,反正乱跑的狗太多了。”
      交谈中安排好余事,郭如睦未见轻松,“我不认为单一个周会斌值得你特意和我联系。”
      “我要找一个人。”闻虎才道。
      “境内的?”
      罕见的迟滞过后,男人那令人皱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有,蓝色的眼睛。”
      郭如睦因而握紧方向盘,为这前所未有的关键词而暗自发恼,“那是什么?”
      “他……我感觉他会让我失败。”
      闻虎不善于表达境内语言,他的很多措辞都直白明了地表达其本真目的。
      “我”,绝非“我们”。
      郭如睦甚至觉得他和周会斌是同种货色。
      他照常格式化了记录。
      一次错过了绿灯,接下来数次,都面对着灼灼的红灯,他轻敲着方向盘,眉目凝重起来。

      富态的导演对上老杜炯炯视线,再强烈的精神也悬着了,开玩笑道,“我应该准时交税了吧,还是说你们想再找我宣传那个热点?那当然欢迎。我们都认识多久了。”
      他正好吃好喝地在别墅抽烟呢,老杜突然致电说要聊会儿,他没怀疑,就淡定地来局里了。
      “哈哈,我这里可不敢谈交情。”老杜请他坐下,调侃地挑眉,“你现在风头不小啊。”
      彭勇杰的电影总是试图挖掘人性的黑暗面,不求票房只求名声。
      为真实取材,他几度赶往境外实地拍摄,致危险于不顾,攒下了好口碑,是多数媒体报道中的良心艺术工作者。近来更是凭借《迷途羊名声更进一步。主演参演,制作团队个个斩获金奖。
      关于境外的消息,老杜很多时候要向他请教,受益匪浅。
      导演笑着,“实在过誉。”话虽如此,他爽朗地接过老杜递来的烟,吸着,猛呛一口,“妈的,你这品味还是差得要命。”
      他直接在烟灰缸里碾灭。
      “怎么说,”老杜说,“刚毕业那会儿,我来找你喝酒,不都是抽这个牌子。”
      导演啧啧,兜里掏出根新的,“试试。”
      “呦,大牌子。”老杜放在桌上推了回去,“不敢抽,怕是试过我就回不去了。”他松了口气,对彭勇杰导演感慨道,“我回家几天把你的片子都过了一遍,真是过瘾啊。我还记得,当时有个愣头青说要为艺术献身。”
      彭勇杰驾轻就熟地,“自然是为了表达一切我认为美的,我的想法,我的情绪。”
      这般文艺兮兮的说辞,在这个凌乱的,烟味经久不散的办公室内显得格格不入,令他捧腹大笑,笑到夹着的烟都抖散了灰。
      彭勇杰不由得奇怪地瞅着他看。
      “你现在,”老杜说,“真的相信这个吗?”
      彭勇杰坦然敞开的双腿不知不觉间合拢,并膝到靠近门的方向,他们突然郑重地对视着。
      “这是什么道理?”
      “嗐,我们收到了一个举/报,”老杜说,“有人在他的出租房里藏了不干不净的东西。等赶到现场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说不上来。”
      “我们还是审问了他。”
      彭勇杰露出模式化的微笑,观察起四周布置,“所幸及时控制住了,是件好事啊。”
      老杜点点头,“幸好,他在我这有记录,能查到住址,房东一把年纪了也积极配合。总算没有把事情闹大,引起邻居恐慌就不好了。”
      彭勇杰还是用力地笑起来,脸上凹陷出层叠的竖窝。他似乎要拿打火机,茫然摸着口袋,老半天手也没有放下来,他慢慢抬眼看着老杜。
      老杜继续道:“三十多岁了,还干这傻事,真没个规划……”他抬手,彭勇杰下意识递上自己强烈的注视,迎上老杜骤然发亮的眼,嘴角抽搐了。
      “我——”彭勇杰站起来,“我送送你?”老杜紧随其后,两扇肩膀宛如密不透风的墙。“我有点事,”他艰难吐尽呼之欲出的理由,“不用送了,先走了。”
      老杜便悠然站稳了,“那个人好像姓周。”
      彭勇杰接着背对他,“原来如此。”
      “你知道我审问时,他说了什么吗?”老杜说,“你——”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彭勇杰踹开椅子就往扑向大门,一把摔开,接连避开伸来的手,灵活得不像个浑身肥腴的。
      隐约听见耳边的破空之音。
      犹如一支坠落的箭。
      直到被冒出来的两人猛然制控于地,彭勇杰才明白自己愚蠢到自投罗网了。
      老杜走到他跟前,“你们平时不联系的吗?”
      他尚且不屈服,骂骂咧咧的说你们疯了。
      “老彭,我从来没觉得你比邓康差。”
      彭勇杰愣了愣,浑身抖似筛糠。
      邓康,知名导演,彭勇杰的师弟。与很多正经专业出身的不同,这家伙半路出家,剑走偏锋,颇受赏识,在拼搏的年纪却早赚得盆满钵满。
      老杜一字一顿,“你那个时候说要挖掘人性挖掘黑暗,我信了,我说我俩一起当正义的伙伴。”
      “可他妈的你把自己给埋了。”
      “这全是你的猜想而已。”彭勇杰咬牙。
      “对,”老杜说,“我真的希望你只是在电影里夹带点私货而已。”
      彭勇杰沉默了,他的脸贴着地板。
      周围是匆匆的步履。
      女警走过来,“周会斌醒了。”
      老杜说:“准备一下,带去审讯室。”

      「周会斌」
      「彭勇杰」
      随着字符在屏幕上闪动,郭如睦叹了一口气。
      驾驶座,江泓尽职尽责地为他排忧解难,“是有什么事吗?”
      他扶额,“上个月23号,你人在哪?”
      “我提前一周向您报备了,”江泓一板一眼地,“那天是表亲的忌日。我和无垠曾借住在他们家里,彼此间有深厚的情谊。”
      郭如睦笑了笑,“我想,我也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人来看。”
      “不敢。”江泓说。
      他的笑容加深些许。
      “先生,”犹豫再三着,江泓试探道,“婚姻嫁娶不是小事,既然谢小姐没有那个心意,这件事就此为止吧。”
      “看来是我老了,你想抛开我了。”
      江泓轻轻地动了眉毛,“您想多了。”
      “要是想得不多,我可到不了现在的位置。”郭如睦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取代的。不过,长江后浪,要逼我让位,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这悬崖峭壁上的藤蔓,要抓哪根,不能随便乱选啊。”
      一根腐朽羸弱,一根挺直青葱,抬头望不到根源,低头是万丈深渊。
      莫非真有全身而退的那根藤蔓吗?
      毗邻海浪侵蚀,都是强弩之末,最终选择攀登的人从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力了。
      这个圈子,从来如此。
      “话说,你见过蓝眼睛的人吗?”
      江泓略感疑惑,“应该是没有的。”
      郭如睦这次不明白闻虎到底是真心相求,还是别有暗示了,他一直想得很多。
      并且习惯往最坏处想。
      他手指点着膝盖,“那你知道杨止是谁吗?”

      杨止在狂搜小R书。
      郭望轩则面对摊开摆平的行李箱,寻思还能再往凹下去的道道里塞几件衣服。
      “我操,”杨止看到一半就说,“我操。”
      “怎么了?”郭望轩问道,很自然地走过去,然后被杨止一把拽来狠亲一口在脸颊上。
      “一想到你要开学我就好激动。”杨止那喜不自胜的神情,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孩一朝之间学会了范德蒙德行列式并以满分通过四六级一般。
      “哦……”郭望轩眨眨眼。
      除却塞满春秋季衣服和一件厚实羽绒服的行李箱,杨止另起两大编织袋往里怼四件套,恨不得连人带房地全搬走只剩下几根承重。
      如果不是郭望轩强烈拒绝,他要把白糖食盐姜粉牛奶酸奶水果锅碗瓢盆针线袋一齐丢进去。
      “你不是上过大学吗?”
      杨止说:“那能一样吗?”
      “不是可以邮寄或者现场买?”
      “顺丰和顺手能一样吗?”
      郭望轩无法反驳,又实在想骂点什么,兜兜转转咬牙磨蹭半天,“你别累死在校门口了。”
      “累死了给你心疼去。”
      “操,”郭望轩转过身去,“神经。”
      后来他还是趁杨止不注意,丢了不少东西。

      铺导员开学前电话连环打过来,说是再延迟下去就得重修了,这个专业本身课程就多吧啦吧啦的,郭望轩不知道回什么,杨止轻咳一声,他就鬼使神差地说,那我来报道吧。
      放下手机的那一刹那,他不说话了。
      郭望轩总是很回避这个事实。随着他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这不可遏止地让他感到焦虑。
      杨止拉着他,揉揉他的脑袋,将人抱紧了,轻轻捏着他的肩膀,“别怕呢。”
      “你一直都很努力,”杨止说,“你很厉害,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较,你得相信自己。”
      郭望轩迟钝地看着他。
      “那你总该相信我的眼光吧。”
      “我不是很信。”郭望轩诚实道。
      “……我快碎掉了。”杨止说。
      郭望轩反抱回他,“你能陪我多久?”他的矫情偶尔浮现,却相当自觉地被理智摁回去,重新变得独立起来,“嗯,看你自己的安排就好。”
      杨止的喉结在他的余光里滚动。
      “你想我了,我就来。”
      “那我尽量别让你太累了。”郭望轩说。
      有一点杨止编得蛮有道理。
      如果郭望轩真会说梦话,那他极大可能地会频繁地强调:抱抱。
      抱抱,和陪我,算是同种意义的挽留吧。
      “你的世界应该广阔到能容纳好多好多人。”杨止在他耳边说道,“但生日只能跟我过。”
      尾音含着颤。
      郭望轩骤然明白,杨止也不想让他走。
      容城,是远远比不上澹城的。
      他冲杨止举起手腕,露出那个五角星小石头的手链,红红的绳子被摩擦得光滑。
      “你在哪,”郭望轩说,“我在哪。”
      简直像年少轻狂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春见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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