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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剧本(终) 无风无雨, ...

  •   郭望轩对杨止的年龄没有确切印象。
      记忆中那人长相一直不错,身材挺拔,愈发成熟,然而改不了自恋本性,总是拿着地摊上五毛钱的卡通夹子固定没有打理的刘海。
      那夹子还不重样。
      郭望轩睁眼只见他的后背。靠在沙发边沿,抱胸垂头,睡着了,还肉眼可见地睡歪了,额角蹭到皮革,发丝松了一缕。
      郭望轩将其挽离眼睛,蓦地透出鬓角森白的发茬。
      郭望轩对父亲的白发没有任何感觉,但此刻心中腾涌着不清不楚的情绪。
      他想起容城那两块鹅卵石。
      杨止跟他提过,那个坡去年被推平了。
      只是七岁而已。
      他意识到杨止很累了。

      在被消耗殆尽之前,他找到自己曾发表在报刊上的文章。重新读来皆是可笑的遣词造句。
      那时候出于什么心情,一遍遍打磨,一遍遍校对,心惊胆战地投进出版社,期待一个结局……事实上,现在的郭望轩已经记不清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本荒废已久的记事本,潦草书写着没头没尾的短句,零碎不堪的情绪。
      原来他曾经是有梦想的。
      翻至泛黄的空白页,他拿了支笔,异常端正地写下旷日许久的第一行字。
      「‘幻剂’一词及概念由祖父郭熠辉晚年翻译并引入境内……」
      猜不透想法,便迷茫地倾尽所知所觉;穿不过迷瘴,便竭虑地记录每个节点与分支。
      总该为这份冲动命个名。
      当他再次收到容城寄来的快递时,当他好不容易拼拼凑凑地学会了怎么骑摩托车直行时,那本随着年月黯淡的本子步入生命尾声。

      「以上,来自《旧途》。」

      他很喜欢这个词。
      虽然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他们都擅长重蹈覆辙,一错再错。有时候他实在希望犯错的人多一些,这样不至于寂寞。
      父亲也许会气急败坏地杀了他。
      郭望轩把本子锁进保险箱里。
      他不知道该给谁。他看着缤纷绚烂的玉蝉花,镂空的花枝刺向天花板。
      这是他的第九朵花。
      赵琦的外文名就是一种娇艳欲滴的花。
      这是他情感上的第二个姐姐。不同于谢望君,赵琦性格上温软的成分占比较大,需要依靠,缺乏自主,像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对于未来,赵琦妥协得很快,似乎因此少吃了一些苦头。家人说她最大的缺憾是没有孩子。
      真是令人熟悉的规劝。
      可结婚以来,她始终没有怀孕。郭望轩探望病劳的母亲时,也看见戴着口罩来面诊的赵琦。
      两相对视,赵琦说:“我来做个检查。”
      她说她总是吃避孕药。
      “我把你当亲弟弟看的,”赵琦做嘘状,而后粉酡酡的脸上跳出一对饱满的苹果肌,“我不想要张逸的孩子。”
      就连反抗也要以自己的身体为筹码。
      “我留学时,有个姓乔的哥哥托我传话,”他说道,“他在等你。”
      赵琦颤了颤蝶翼般的睫毛,“叫他别等了。”
      “还有吗?”
      她说:“没了。”又笑起来。
      神奇的是,旁人与自己所认为的缺憾通常不是一码事。唯有长风入侵,方觉自己是个嘶哑的笼子,四面漏风,空荡荡地也关不住什么。
      有时候他想,父亲对外那般伟岸的形象,到底拥有怎样的内心。祖父教训父亲,是否如同父亲教训自己一样,是个代代相传的习俗。
      「他们都是疯子。」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这是财富权力,一切一切被父亲嗤之以鼻的人们所追求的,换来的代价的话,可那或许算不得公平。
      他只是徒劳地存在着。
      他突然想起老板在病床前给他的那个拥抱。
      人若只为几个瞬间而活,那个时候,对他而言就是永恒。他不懂如何寄托漫长的思恋。

      那年冬天冷得可怕,澹城历史上首次凝结出厚厚的冰霜,绊倒了不少行人。
      母亲在病床上,呼吸罩上的水汽淡了下去。她没有看任何人,大眼睛望向医院天花板,可能想说些什么,他凑近什么都没有听清,她又实在努力。
      这个曾经的优等生,安静地离开了。
      母亲在他生命中存在感稀薄,他和弟弟都是追逐争夺着父亲的目光长大,与她宛如隔着道天然的壁垒。如今这道壁垒骤然坍塌,变得开阔起来,他终于明白,人活着,不可能不在处处留下印迹。
      父亲领了位酒红色波浪卷发的女人回来。她身上有夜市汹涌的烟火味,浑身生机,像匹猩红的猎豹,是与母亲截然不同的气质。
      “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父亲说,“如果没有满意的,我给你安排几个看看。”
      他张了张嘴,破天荒地,“我不想谈恋爱。”
      父亲抬眼,“要求这么高?”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和别人生活。”
      “说什么疯话,这能要你命吗?”
      可葬礼在他家不能算新奇事。他还是与杨止再见了,他们重逢的契机总是奇怪的。
      人潮散后,杨止还跪着,他双手合十,阖眸呢喃着古怪的旋律。
      他说这是大悲咒。
      “有个传说,”杨止轻声道,“天上有神明嫉妒我们的才能,拥有最多祝福的人将被它剥夺气运,沦落为不幸者。一切祝福都要悄悄地给予。”
      藏在经文里,藏在花语里。
      藏在浅色的眼眸里。
      郭望轩这次信了。他相信“天上有神明”,相信“狗有两条命”。
      他明白了,父亲并不在乎。

      杨止走了。
      第十朵玉蝉花来了。

      他躺在床上,自顾自地挽起袖子,自顾自地抽出一根针管,闭上眼,摁下活塞,潮湿的念头。
      床下漫过汪洋大海,一滴一滴从地缝中渗出,漆黑的。
      嘀嗒。嘀嗒。
      嘀嗒。
      滴嗒。嘀嗒。
      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男人抓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从水盆里拔出来,罔顾他剧烈的挣扎,再度摁进去。饶是如此,男人接触水面的手指也发红了。
      直到挣扎虚弱起来。
      男人端起盆子,把剩余冰水一股脑地泼在他衣装单薄的上半身。
      看官们发出轻微的啧声。
      “无聊的把戏。”一个长相富态,打着领结的人这般评价道,于是抽起烟来。另个魁梧的却津津有味地看着,兴奋得眉毛都动起来,细看可见眉峰处的断痕。
      他被绑在椅子上,睫毛在滴水,因寒冷而无意识抽搐着。
      “老天爷,”富态的感叹道,“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你这恶心的癖好。”
      “这种时候,”魁梧的说,“会很紧。”
      富态的怪叫一声,“妈的,我会把夜宵吐出来。”半晌,“那人怎么不动了?”
      他的皮肤红的发紫,白的发青。
      “关我毛事,”魁梧的说,“好用就行。”
      “操/你妈,”富态的骂道,又指着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还不想想办法。”
      魁梧的爆了句粗口,踱到男人旁边,“滚一边去,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一样。”
      男人仿佛受到莫大屈辱,自证般极其用力地把人压进盆中。没有水的缓冲,脖子被盆沿顶出个令人咋舌的角度。
      魁梧的猛扇男人一巴掌,“你他妈聋了?!”
      伴随求生般的爆炸开来的咳嗽,他陆陆续续吐出喝进去的水,脸上出人意料地恢复些血色。
      “真是贱得慌,”魁梧的抓住他的衣领,冷笑着观赏起他翻白眼的模样,“不是很拽吗,啊?不是很行吗,现在怎么不装了?”
      “杨止?”
      魁梧的拍拍他的右脸,又拍拍左脸,以至于低下头去观察他的表情变化,亮出一口大牙,“叫一个试试?你他妈叫啊!”
      他连着椅子径直砸在地上,落地刹那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道气流愣是堵在喉间。起伏的胸口被一脚踩住,“老子一直想看看你这样的表情。”
      富态的摇头,“你神经呦,别把人弄死了。”
      快门声乍响,瞬间的闪光让他眯起眼。魁梧的忽视同伴声音,掐着他的脸看了看,不无遗憾地,“这长得可真带劲儿,都不好下手。”
      杨止竟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往他脸上吐了口含血丝的唾沫,哑声道:“傻逼。”
      “你把那两个带上来。”魁梧的反而笑了。
      富态的叹气,行至幕后,和靠边站的男人一齐推出两个同样背缚的人。
      “乖仔……”
      此言一出,原本被摘了眼镜而显得无所畏惧的杨止愣住了,几乎下意识地面冲声源。
      “大忙人,”他咧开嘴,“很可惜没有常回家看看吧?”
      “周会斌,”杨止喉结滚动,瞪着他,绷紧的脊背努力松弛,“你们想要什么?”同时冷静地运转思路,把姜达瑞的命令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再蹙着眉回想公司近况与交际……他的眼睛唰地睁大,又极速归于原样,“别干这种蠢事。”
      男人把好不容易挺直的许淑燕踹翻了,她滚了半圈,摩擦出低低的哀嚎声。
      杨止看着周会斌,“你什么意思?”
      周会斌反而不管那边的动静,环胸俯视他,一脸坏笑,“那个时候给你说,我在外面做了大生意,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你又是什么意思?”
      杨止转过去,“我听不懂。”
      周会斌一把扯住他的发根,硬是连人带椅地提溜正了,无视他扭曲的神情,“小杨总,知道的太多,不会有好下场的。”转而提起一边嘴角,“来玩个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听过没有?”
      他竟变出一枚骰子来,“要是摇不到三个点以上,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周会斌做作的表情让他的反胃感达到顶峰。
      杨止无法,忍着疼痛感丢下来,其如陀螺般原地抖了抖,是四个点。
      “真幸运,”周会斌掐过他的脸颊,“我来问个问题吧,杜建文是谁?”
      许淑燕和杨佑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什么?”杨止问道。
      周会斌笑容瞬间归零,“你他妈当我前面在放屁吗?”他一膝盖顶进杨止腹腔,将人再次掀翻在地,像个跌跌撞撞的风筝。
      许淑燕破口大骂道:“你会遭报应的!”
      男人攥住她的脖子,骤然锁紧。
      “不回答,那就直接大冒险吧。”周会斌若无其事,脚踩杨止的肩膀,能听见骨骼的声音,在场的夫妻俩脸色苍白。
      他接过男人抛来的匕首,直接刺入杨止的肩窝里,湿透的衣物顿时晕染出由深到浅的红色。
      杨止抿紧了唇,两腿脱力到颤抖。他的眼白被红血丝层层叠叠覆盖,远看就像哭了一样。
      第二次,六个点。
      “关于幻剂,你们知道多少?”
      他蹲守在杨止身边,余光不轻不重地瞥向角落的那两人。
      杨止目光涣散地,“什么幻剂?”
      富态的摇摇头,“装模作样的,唉。”
      周会斌还是笑,站起来走到富态人面前,也不问,把不短的烟头夺过来,笑吟吟地,径直戳入那道还在汩汩流血的创口,边往里磨边问:“要不,咱再想想?”
      杨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逞什么英雄呢,”周会斌循循善诱,抬手撩起他湿透的刘海,“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话音一转,“还是说,其实你也想试试?”
      他取出一根有明显使用痕迹的针管,“这是我捡到的,它的主人有没有病全看你造化了。”
      杨止勉强恢复点意志,抬眸凝神,聚集成狂乱的风暴。
      老妈的哭声隐隐约约。
      把她惹哭了。杨止想。对不起啊,妈妈。他的脑海里飘过舒尧婆婆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的模样。
      「你们教我,要做个有信仰的人。」
      在感受到针尖的冰冷之际,周会斌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地,“这是小郭总的。果然年纪小就是这点好,随便怎么折腾都行。当然,你也不差。”
      杨止眼前忽地起了雾。
      “我说。”
      老爸的声音,“放过他。”
      杨佑紧紧地闭着眼睛,眼镜片已经被打烂了。
      “你?”周会斌撇过去。
      “我是舒尧的学生。”他说,“我知道你们的一切,我也知道闻虎没有告诉你的一切。”
      周会斌冷漠地看着他。
      富态的插话:“舒尧前两年死了啊。”
      “死了?”周会斌说。
      “干导演的,总得关注关注时下新闻。”富态的说,“她的小说我也翻拍过呢,写得真不错。”
      “你不是只会拍那种故作玄虚的什么羊……”
      “《迷途羊》。”导演强调道。
      “反正我不看,”周会斌耸耸肩,对着杨佑,“然后呢,你们还知道什么?”
      “你才是闻虎的联络人,”杨佑说,“郭如睦只是闻虎故意投放的诱饵。”
      周会斌沉默了。
      “闻虎没有告诉你这个吧?”他说,“你才是第一责任人。要是出了问题,他俩推你出来抵。”
      “这是什么情况?”重新点上烟的导演问道。
      “操/蛋了,”周会斌推开导演,呵呵地笑出声音,“郭如睦是牛逼,可山倒就是众人推的。”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隐蔽的门外慢慢挪进来一个人,一身纯黑的打扮。
      杨止心里叹了口气。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
      江泓,或者说是江华津,戴着皮质手套,正举着一把枪,牢牢抵住郭望轩的后脑勺。
      “郭先生,”江华津另一只手外扩音,“您的儿子正在我手里。”
      “你忘了是谁救了你们兄弟俩吗?”
      郭如睦的声音经过设备,变得低沉磁性。
      “不敢忘,”江华津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也不得不忘。未来在我失去作用后,我只是想和无垠活下去而已。”
      周会斌高亢地叫道:“郭如睦,你他妈可别想联合闻虎来坑老子,老子也是会喊人的!”
      郭如睦顿了顿,冷笑,“跳梁小丑。”
      “大少爷未来会成为很有出息的人物,”江泓津平稳地,“请您也为自己留个传承吧。”同时顶紧了枪口,郭望轩一动不动。
      郭如睦置若罔闻,只是自言自语道:“难怪最近麻烦这么多,还被姜达瑞那小丫头抢了便宜……原来真是你在背后通风报信啊。”
      江华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的通缉可还没撤下来,”郭如睦说,“连着你弟弟一起。就算没有我,你以后日子也不可能好过。”
      他的语气淡淡中带着点威胁。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江华津说,“不需要您再费心了。 ”
      郭如睦说:“是张恭盛给你这种底气?还是说小邈死前你们就开始计划了?”
      “从您的继母开始计划。”
      “不可能。”郭如睦说。
      郭老爷子至今幸存的最年轻的妻子,拥有与易青别无二致的秉性,她断然做不到背弃丈夫。
      “您不了解长辈的心意,”江华津道,“正如您继母同我所说,难怪您不受老爷子宠爱。”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空了。
      父亲从来没有失声的时候。
      郭望轩动了动下颌,眼睛垂下来。于是他看见瘫软在血泊里的杨止,瞳孔缩小了。
      眨眨眼的工夫,郭如睦爆发出笑音。
      “随便你啊,我不在乎。”
      郭望轩也跟着轻轻笑了。不一会儿他就收起表情,拳头拧紧到指甲深深嵌入皮肉。
      挂了电话,“倒也少了一个隐患。”江华津说道,“抱歉了,大少爷,可能看不到你长大了。”
      郭望轩转过头与之对望,他怔怔,枪口直接对准郭望轩的太阳穴。
      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枪口。
      周会斌趁机道:“那他们怎么办?他们仨好像知道的特别多。”
      江华津说:“别留活口,一会儿张董会派人过来处理掉。”
      周会斌龇牙大笑,掏出内衬兜里藏得严实的枪,对准杨止,“别装死,继续玩。”
      杨止身上已经被粗糙的绳子勒出血痕,混杂在一起,颇为狼狈,他抿了抿唇。
      刚好是三点。
      “三个点。”他点点头,正当杨止闭上眼等待所谓大冒险降临时,周会斌狞笑着将身一转,黑洞洞的枪口霎时指着杨佑。
      不等人反应,枪声惊起。
      杨佑绷直的脊梁猛地散落了。
      倒下的是许淑燕。
      打中的是心脏,她立刻就死了。
      杨佑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他一向平静的脸上,出现了紊乱的痛苦。
      “早看这老母猪不爽了,”周会斌叉着腰,“吵得要死。”
      导演说:“你丫玩太久了,小心坏事。”
      杨止重重低下头,再被他拿枪顶着下巴撑起来,嘴唇已被咬得出血。
      “我说停了吗?”周会斌问道。

      郭望轩沉默地看着这场荒诞闹剧,江华津也不逼他,可能用最后的情分交换一场漫长的告别。
      许久,郭望轩说,“江叔,幻剂是什么?”
      “一种造梦的药。”
      “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给他个痛快?”
      江华津温和地解答,“因为现在不是梦。”
      “如果现在是梦的话,”郭望轩说,“我真想把你们全杀了。”
      “你做不到的,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或许江华津一直用这样颇具疏离感的言语抚慰江无垠的心理,所以把他养到膨胀变态的地步。

      周会斌打着哈欠,一枪打中杨佑的脑袋。
      杨佑胸口起伏了几下,睁着眼睛,不动了。
      杨止似乎习惯了,阖上眼睛,无论他怎么打骂都无动于衷,冷漠得很。
      江华津轻微地皱眉。
      自父母留下巨额债务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敏感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腐蚀他。此刻,一股生物般的警惕心升腾而起。
      「他在拖时间。」
      这个猜想一旦冒头,江华津再度看向门外。
      「张恭盛还没有来。」
      脚步声。
      杨止睁眼。
      江华津臂弯扼住郭望轩的脖颈,枪口立即朝向门外。“哥……?”江无垠满脸懵懂地站停,探头看见满地血泊,他顿住了,惊恐地后退好几步。
      以至于腿一软,扑腾摔倒了。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江无垠双手乱挥,对江华津的眼神中充斥浓重的不信任。
      周会斌呆呆地,“这谁?”
      “你——”江华津表情崩塌了,“你为什么会在这?”他大吼一声,“赶紧进来,过来!”
      这边周会斌还愣着,杨止反扑上去又撞又咬,吓得他枪一甩,掉到更远处。
      事发突然,江华津来不及抉择,凭借本能地冲出去把弟弟拽到身边来。郭望轩中途一挣,连滚几圈,伸手猛抓地上的枪,牢牢握在手里。
      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他下一秒就对向江华津,而对方死死把江无垠挡在身后。
      两个枪口擦肩而过。
      后面的导演意识到不对劲,急忙联系另个男人收拾东西,在幕布后寻觅逃生通道。
      “就算这样,”江华津说,“他们也容不下你。不如跟着我们。”
      郭望轩微微笑着,“你高看我了。”
      他将枪口转向自己。

      杨止撕扯下绳子,伤口道道绽裂,他像是没有痛觉般地扛起椅子就往周会斌脑袋上砸。
      周会斌躲闪不及,绊倒在两具尚且温热的身体上,蹭了满背的血。他大喊两声,发觉无人应答,才知道同伴早跑了。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那里,快追!”
      ……
      杜叔拍他,喊他,杨止踉跄几步,倒在杜叔怀里,他的嘴唇在颤抖,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杜叔把自己的棉服披在他身上。
      他跪在老爸老妈面前。
      他双手合十,他哭得没有声音,全身都被凝重的潮湿感碾压成碎末。
      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嘀嗒。
      血液从指尖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哪怕中途夭折了,你还有退路。」
      他从来不知道,他们没有给留自己退路。

      “我们一路跟踪他,才找到你们。”杜叔说,“看来是老杨的法子,欺骗了江无垠。”
      杨止像听到什么熟悉的词语,抬头看向另一边,模糊的视野中,地上倒了两个人。
      一道漆黑的影子。
      “可惜让江泓跑了。”
      杨止哑声道:“江泓活不久了。”
      “怎么说?”
      “他弟弟死了。”
      百般保护,可还是死了。
      “另一个是郭如睦的大儿子,”杜叔说,“该怎么说,一举多得吧。”他抱住杨止,“你父母都是抱有决心的,不过真是为难你了。”
      杨止哭不出来了。
      那天是1月19日,他的生日。

      郭望轩死时,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经过反复巡查比对,追根溯源,打开了郭望轩工作的那间办公室,办公桌底下的保险箱。
      “里面写了幻剂在境内的发展史,”杜叔说,“不能说绝对正确,但里面提到了好几个人名。”
      杨止恹恹地点点头。
      “这件事的影响还是很大的,上面特批准我们拥有调查走访该名单人员的权力。”
      “那应该会有进展吧。”杨止说。
      杜叔放下手头资料,“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杨止说。
      “这事从开始就不该让你参与进来。”杜叔颇为懊恼,“整得现在……唉。”
      杨止全程寡淡地录完口供,完成记者采访,照本宣科地说一些慷慨淋漓的场面话。
      他看着镜子里,肩膀上一道难以愈合的疤,和那个纹身似乎融合成奇怪的样子。
      掉下来的头发是白色的。
      他蹲下来,哭了。
      房子里安静到不能再安静。
      这里是澹城。这里不是他的家。
      那天,他在卫生间里下单了自用黑发染色剂。
      晒衣服时,他在布料上摸到类似于纸屑的碎料,掏出来一看,是张被水泡裂的纸。
      这件白色羽绒服他很少穿了,不耐脏。
      依稀辨清,是一串十一位的数字,稍微一用力,径直从中间分裂开来。

      相比悲惨的情绪,杨止后来总是麻木的,平静的,绝望的,他看过心理医生,医生建议他不要逃避,多回去看看。
      他们在那五斤小盒里,他撑着伞在外头看。
      字刻得相当娟秀,十分美丽。
      有香坛,有鲜花,有水果。为了等一柱香从头到尾烧完,他就一直站着,撑着伞。
      今天有个奇怪的游客。
      游客蹲在雨幕里,浑身被打湿,像只落汤鸡。
      明明很年轻,他瞧着说不出的可怜。
      如此这般隔空相持,那游客主动过来问他,“你知道买一块墓地多少钱吗?”
      幸好杨止带的是大伞,轻而易举地容纳下他们俩,闻言难得产生惊愕的想法,“什么?”
      游客衣着简单,洗得发白的模样,看起来是个贫寒节约的人。只是他的眼睛,令杨止第一眼看见就难以忘怀。
      他有一双深蓝的眼睛,犹如海底。
      “你知道买一块墓地多少钱吗?”
      “你有这方面的需要吗?”杨止问。
      “没有。”像是个不看场合的玩笑。
      杨止点点头。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的。”
      “郭望轩,”游客凑过来看看,“你朋友?”
      “我仇人。”
      他竟然笑了,不知从哪掏出杯奶茶,“我俩有缘分,请你喝奶茶。”
      「幽兰拿铁」
      入手仍有冰块凉意。
      游客继续道:“我排了两小时队才买到的。”
      杨止想,那家奶茶店貌似不在澹城开。他却保持各退一步的操守,“谢谢,不用了。”
      “你不是喜欢喝奶茶吗?”
      杨止沉默了。
      “诶,不会吧,”他语出惊人,那双深蓝眼眸很是晃神,“你不是叫杨止吗?”
      之后他俩就没有共同话题了。游客帮杨止撑伞,杨止双手合十,呢喃着古怪的旋律。
      “这是什么?”游客似乎很感兴趣。
      “大悲咒。”他说。
      游客顿顿,像陷入了思考,随后扬起一抹笑,“你信不信世上有轮回?”
      杨止看着他,“我想相信。”
      “行啊,我帮你。”
      “你怎么帮?”杨止挑眉。
      他伸出一只手,“给钱就行。”
      杨止眼里微妙的期待转变为毫不怀疑的无奈,想道买个好听的话也行,便说:“多少钱?”
      “一千万。”
      杨止看着他,“你是职业骗子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杨止叹了口气,见那人手还伸在半空中,便和他握了握手,“谢了,我今天心情有点好。”
      “付完了。”他说。
      杨止彻底没了脾气,“好好好,谢谢啦。”
      游客说:“交个朋友,我叫桑於。”

      游客还蹲在一个不认识的墓前,他喝着那家伙婉拒的奶茶,打了个响指。
      雨恰好停了。
      郭望轩……郭,郭……郭望轩。
      他一路找到那人停留的墓地,摸了摸,拍了拍,手指轻微在石板表面滑动几下。
      又是一个响指。
      一张支票出现在他的手里。
      打眼一看,“啧,要少了。”他在空气里抓了抓,手握一拳空气,看了看,再抖着发散了。
      他站起来,眼里蓝色光泽转瞬即逝,变成普通的深棕色。

      手机闹钟响起来。
      像是睡了一场漫长的觉,他睡眼朦胧地想要爬起来,被床边另一个人拦腰抱住。
      “今天周末。”杨止埋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陪我,不要走。”
      郭望轩拿他没办法,“不走不走。”便心安理得地缩回被窝里。
      黑豆低低地嗷呜着。
      无风无雨,又是一天天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剧本(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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