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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愈创木 哥,香香的 ...

  •   杨止还记得他的强颜欢笑,毕竟是自己无法触及的“未来之物”。
      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却不小心扭到了脖子,他刚舒展开的眉心便急速地合拢了,回归平时。杨止见过这样的面孔。当郭望轩第一次触碰雪花,当雪花第一次在他的手心融化,变成随风云,变成落声雨,水洼里树枝东倒西歪的影子,他八风不动般地给予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余目。
      他说,死了不少人。
      那年的冬天很冷清。

      他在阳台抽烟,忍耐至夜晚的烟瘾总是平静的,尽力使得烟味消散得快些,避免烦扰邻居。
      那些话他并没有完全理解和相信。
      沉浸于幻境的片刻间,他们起码有一个疯了。
      郭望轩给他一种强烈的报废感,依赖某种念头存活,最是绷紧,但凡一根弦松了,散沙倾盆。
      郭望轩洗完澡,正对着他的后背。
      “穿衣服去,”杨止重新点了根烟,火舌舔过,他浅浅咬着滤嘴,模样有些失神,“这里不好闻。”
      郭望轩披件羊羔绒,回来看见他戴着一次性手套,乖乖隔着一段距离,“我讨厌烟味,是因为周会斌。”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说话也像隔了层水雾,“我讨厌甜味,也是因为他。”
      “他会先给我一块巧克力或者水果糖。”
      “然后要我张嘴。”
      滤嘴上留下杨止的牙印。
      “他说没有烟灰缸了。”郭望轩笑了笑,“只要我不反抗,最后会给我一块糖。”
      烟都烧到嘴巴边了,杨止还叼着,睫毛颤抖,心思在栏外,仿佛路过风雪和明亮的月空。“帮我拿瓶香水过来,随便拿一瓶,在我床头柜里面。”他挥挥四周,“味儿有点冲。”
      他是木头鼻子,很多味道都觉得好闻。可当熟悉的香氛如曼丝般徐徐笼罩,杨止想,这瓶出现得太频繁了。“你喜欢愈创木的香味吗?”
      “有点。”
      “这也是‘还行’的意思?”
      郭望轩点点头。
      杨止看了一眼,“这瓶正装贵得要死……”漱完口,他拿过吹风机,“过来,帮你吹头发。”
      郭望轩蹲着了,背靠于杨止腿间。手掌盖在他的头顶,热风穿堂而过,潮湿变为干燥,他撇眸只能看见肩上搭着的毛巾。
      “长高了点。”杨止说。
      手背擦过左脸,郭望轩骤然抖了一下,有种余光被一丝不落捕捉到的耻感。
      “耳朵好红啊。”杨止继续,“风太热了?”
      这时候,郭望轩的耳廓才真正红了起来。
      杨止的手滑过他的下颌线条,落至喉结,不轻不重地摁着,郭望轩不得不仰头顺从,心慌需要外界聒噪声音的陪衬,当吹风机被杨止关掉后,他后知后觉,“哥,你在生气吗?”
      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取缔了被掌控感。
      他扭过来,跪着,双手搁在杨止的两膝上,真正仰着脑袋,“主人?”语气,动作,熟练得不可思议,明明是卑微的姿态,他的灵魂却高居主导。
      杨止不说话了。
      “汪。”
      细细的,讨好的声音。
      一只渴求抚慰,充满委屈的宠物,大抵都会对饲主展示不一样的嗓音。可以称之为双相的爱,或者说是相当谄媚的,以弱来编导饲主的爱。
      脸蹭上杨止的大腿,他露出一点舌尖。
      “后天是我生日。”杨止说。
      郭望轩看着他。
      “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一遍遍地心疼?”杨止摸摸他的头发,“郭望轩,我求你了。”
      没有生气啊。
      “如果你想听的就是这个,以后我每天都跟你说一遍。”
      “我真的,求你了。”
      郭望轩而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慢了一拍的情绪终于赶上了末班车,“哥,我有点饿。”
      这人生,要么被香溺死,要么被酒呛死。
      既然难逃一死,那就温柔一点吧。

      他们在窗台吃着鱿鱼须烤串。
      杨止喝了杯柠檬水,“后天晚上有个高三同学聚会,他们想顺便帮我把生日过了。”他的胳膊还放在郭望轩肩上,“我印象深的没有几个,大概就是去KTV唱唱歌吃个饭这样,回来会有点晚。”
      “你想来吗?”
      郭望轩问:“我去有什么用?”
      “主要想炫耀一下。”
      甜木香萦绕不息,月光普照不止。
      街上停下一辆车,一男一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照亮了左邻右舍的窗户。
      越来越多的人拥至栏前。
      “好。”
      郭望轩说,很快便转过头去。

      郭望轩转过头来。
      杨止铺着床,躬着背,单薄穿旧的底衣勾勒出他的身形,上背略显拥挤,腰腹却松松垮垮的。
      感知到视线,杨止抛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一定得二十岁吗?”
      杨止一个干咳,暗示的话接踵而至,“你满二十岁不就可以了吗?”
      “如果只是打炮的话,”他无奈道,“满了十八岁就可以。”
      “你跟十八岁的约过吗?”郭望轩歪歪头。
      杨止倒没撒谎,“约过一次。”
      “感觉怎么样?”
      “你睡不睡觉了?”杨止猛地一扬被子。
      “感觉怎么样?”对面声音小了些。
      “没经验,不怎么样,麻烦得要死,还免费帮人家认清对学长的真实心意。”杨止一口气吐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你最好,过来睡觉。”

      熄灯后,杨止扭过身来,发觉窗帘没拉拢,房间不再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光给旁边人身影镀了道银,他看了许久,“睡不着吗?”
      郭望轩适时睁眼,把杨止抓进怀里,紧贴自己心腔,“有点点困。”
      嘴角是上扬的。
      铺天盖地的美妙的香味。
      “是因为……”杨止的声带霎时和他的心跳共振,竟也跟着沾染倦意,眼睛不知不觉闭上了。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杨止额头,“什么?”
      唯有悠长的呼吸。
      郭望轩把被子往下掖了掖,直到刚好露出杨止的口鼻,再把人抱紧了,也阖上眼皮。
      好熟悉的香味。
      ……
      好熟悉的味道。
      医院门口?
      杨止反应过来时,身上沉得让他怀疑自己正经历鬼压床——他蓦地踉跄两步,险些砸地上。
      过来一个保安似的大叔。
      他出口磕巴,连不上一句话。
      背上传来闷哼声。
      直到大叔帮忙背过来,杨止才看清那人的脸。
      苍白的脸上浮现两片不自然的红晕,嘴角乌青,细小的创口有些正渗血,睫毛颤了颤,一双纯黑的眸子渗透无名的恐惧。
      他是谁?杨止茫然地看着。
      「这是老王店里那个不要脸蹭住的流浪小年轻,一觉起来还发烧了。」
      「真希望这家伙还得上打车费和挂号钱。」
      他愣住了,心想,大概是这样。
      再一次看向那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都这样了,不还也可以吧?
      怪可怜的。
      「这家伙在装可怜吧?」
      杨止懵了一瞬,点点头。
      分诊台坐着的护士问:“带了身份证吗?”
      那人深吸一口气,推过一张身份证,杨止刚刚好看见他的名字。
      「郭望邈」
      出生年换算一下……23岁?
      杨止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不对,他真的叫这个名字吗?
      大叔搁边上没看清,“打架了吧这是,现在的年轻人个个早熟。”他暗示杨止接话茬,杨止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缕血丝沿着脚踝落进那人的鞋里。
      杨止突然有点心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超乎了想象。
      医生抬眼,“你是他男朋友?”看上去是严肃的类型,眉头时刻绷得很紧。
      “我不是。”
      一道帘子后,护士在给那人包扎脸上的创口。一会儿,她对医生说:“那孩子说他喝醉了。”
      医生面露了然,面向杨止,“他这个情况要报警的,还要做几个传染病检测。”
      杨止下意识瞥了眼帘子,“那他还好吗?”
      “幸亏及时就诊,伤口没有发脓。”
      ……
      杨止起先的迷茫化为浓重的担忧和不安,即使并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个小流浪如此关注。
      日行一善是件积累功德的事,但现在恐怕就是个大麻烦了。
      「这和我无关吧?」
      杨止反复劝说自己要全身而退,可依然举足不定,索性编了个理由,等他把吊瓶打完就赶紧走。
      “那个,”沉默相对着实尴尬,杨止主动启了个头,“你是叫郭望邈吧?”
      那人不吭声,气氛降至冰点。
      「这和我无关吧?」
      莫名其妙的念头再次蹦出来,杨止拧眉,不太懂今天的自己到底怎么了。
      等他缴完费回来,经过门口时,“父亲。”这个活久见的敬称硬生生阻碍了他进门的脚步,杨止便缩在旁边,愈发窘迫地站着。
      「这和我无关吧?」
      甚至带了点命令式的冰冷。
      如果像往常,他大抵把药一扔,大摇大摆就走远了,但那人困住了自己的潇洒。
      再等等吧。杨止把那个念头抛诸脑后。
      “对不起父亲,让您丢脸了。”那人脸上还包着纱布,就得对家长道歉了。
      “我不会声张的。”
      杨止瞪大眼睛。
      这是不报警的意思?
      不会吧,都被欺负成那样了。
      那人却没有多少悲惨的神情,木然的,“父亲”或许说了什么,换来他长久的静默,和一抹远处看不太清的笑,“对不起,我会预习的。”
      “对不起。”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对不起。”
      杨止等了很久,才走进去。对方背靠床头,吊瓶还剩二分之一,看见他有点不明显的惊讶,但很快似乎有了自己的理解,递过了一张卡。
      银行卡,后面贴了六位数字。
      “应该还有十几万,你拿去用吧。”
      很平静地说出一句非常不平静的话。
      杨止再多困惑的话被堵死在嘴边,纠结半晌,“那个,你还好吧?”
      「这和我有关?为什么不走?」
      愈发响亮的,接近于质问的念头,以一种堪称大写标粗的形式回荡于脑海。
      “请把里面的钱留出一部分给——”那人停顿了,“一个头发长长的男人,那个老板。”
      丝毫不提自己的情况。
      杨止被激怒了,又逼着自己深呼吸,“要不要给你买点午饭?”
      “哈?”
      相比对所谓父亲的低声下气,那人此刻冷漠地看着他,瞳孔宛如漆黑暴躁的漩涡,“你没看出来我在无视你吗?”
      杨止顿住了。
      在竭力保持对不幸遭遇者的怜悯和对病患的关切之间,他选择把药摔在那人脸上……最后的理智抢过主导权,只摔在被子上,“那我走了。”
      路遇护士,杨止请她帮忙订一份适合的套餐。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

      “又咋了我们小杨哥,脾气这么大。”王子柯在酒吧里吃外卖,邹庆德大快朵颐。
      “什么人啊,”杨止恶狠狠地咬着鸡腿,“我又没惹他,还凶我!”
      “就老王说的那个蹭吃蹭喝的小流浪?”邹庆德边吃边参与八卦,“诶杨哥,你不是送医院去了,有啥问题不?”
      杨止作孽的嘴一下闭紧了,只在嗦粉时稍微张开,“还是挺可怜的。”
      邹庆德捏腔拿调,“呦,小可怜呢。”
      “被打了吧。”王子柯试探着看向杨止,发现他略显局促,一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给他们二人夹菜,“行了都进医院了,也不关咱们什么事。”
      邹庆德很快跳至下个抱怨点,“哎,为啥周会斌最近天天出现啊?”
      杨止跟着笑了,“不就打猎……”他的笑容戛然而止,向二楼瞅了眼,后背透着点冷汗。
      王子柯问:“咋了?”
      “我寻思前几天没接到我表弟,”杨止刻意哈哈几声,“我妈还骂了我一顿呢。”
      邹庆德托腮,“高考完玩这么嗨,不会住女朋友家了吧?”
      “找找吧,这么小一个,出事了怎么办。”王子柯日常心平气和,实则没多上心。
      杨止心跳越来越快,整餐饭下来彻底笑不出来了,余光投射于二楼的次数多了起来。最后他站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一楼有厕所啊。”王子柯见他上了楼梯。
      自从陆潘帮酒吧人气实现质的飞跃后,王子柯暗里提起性子做了点改变,其中一个就是给二楼装了新厕所。不过没有昭告天下,顾客普遍聚在一楼玩耍聊天,知道的也不多。
      邹庆德还在吃,顺便跟王子柯聊起来,“杨哥喝醉了也挺有意思。”
      “走路跟个鸭子一样,还嘎嘎笑,没接成他弟那天不是来这玩吗?跟我说去二楼上厕所,好半天不下来,我还以为他摔坑里了,喊了好几声,才顶个红苹果脸,差点滚下楼……”
      “那天你俩怎么回去的?”
      “我开车呗,杨哥骂了一路,叫你立个牌子,‘不许在公共场合Do爱!’”
      楼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楼上,杨止站在那个包间门口,腿脚僵硬得好似不是自己的。
      他想起那条附在脚踝上的血线。
      仿佛还能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
      不该喝醉的。
      抽烟的欲望空前强烈,他叼着烟,右手猛地脱力,打火机甩落在地板上。
      他的目光是空的。

      “不是,”王子柯怀疑自己听错了,“有没有搞错,你想去看望他?”
      杨止已经在挑选礼物了,“邹子今天没空,你陪我一起。”
      直到被拉着进了病房,王子柯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不过看见那人尚未褪尽的瘀血,眉间即使处于睡梦中也熨不平,态度稍微软化一点,凑近跟杨止说道:“不怕惹麻烦啊?”
      杨止勉强凑出个理由,“他很有钱。”
      这个理由对王子柯不成立。
      护士说,那孩子状态一直不好,就开了点安神的药,现在应该起效了。
      “所以我们要看他在这睡觉?”王子柯更加震惊,“那啥,其实我有点想吃豆腐花。”
      拉上个伴纯粹是杨止没想好以什么面目去见他,现在人也睡着了,就放松下来,“去呗。”
      他一个人照看“郭望邈”。
      杨止有点无能为力,躺医院多半是他害的。要是一口气喝个断片,干脆就不认了;偏偏酒醒后记忆跟着回巢,杨止越看他越熟悉,往前往后都不得安宁,年纪还比自己小。
      保不齐是一辈子的阴影。
      卡里随随便便有十几万,估计家里条件不会差,说是不声张,可万一家里人背后查监控什么的,光是“见死不救”都能把他骂死。
      传染病检测……他那个姓裴的前任就是得了艾滋,杨止永远忘不了等待结果那几个小时的心情,快把裴家祖宗十八代坟给撅了。
      也是因为姓裴的,他自后彻底断了419。
      杨止挫败得都想哭了。他吸了吸鼻子,起身出去透气,手臂却被抓住了。
      “别走……”低低的呢喃,“别离开我。”
      杨止站停,忍了忍,“不走。”想了半天还是做了个怂逼,在那人耳边上,“对不起。”
      这话也许对方说了无数遍,眉头紧巴巴的,手劲没松下,杨止拗不过,硬生生坐回去了。
      给他订的套餐应该吃了吧?
      下次买点水果吧。
      长得这么稚气,真的有23吗?
      各种复杂的情绪盘旋不休,他却握紧那人冰凉的手,努力挤出几分热意来。
      杨止的性取向到底是同性。当王子柯提着豆腐花回来时,若隐若现的尴尬炸开了,他噌地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王子柯被这间断式探望给弄迷茫了。
      坐下玩了会儿手机,王子柯就看见那人手指动了动,很不安地到处摸着。
      “醒啦?”他嗦了口豆腐花。
      那人睁眼,被瞬息闯入的光亮刺激得眼泪盈盈,慢慢坐起来,王子柯问道:“饿不饿?”
      “老板?”
      王子柯无奈地叹口气,“在在在。”就见这家伙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玻璃珠似的,照得眼底透亮,哭得鼻子都红了。
      他看着难得有几分于心不忍,“好好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多说不宜,便把人塞进怀里,跟哄小孩子一样哄着这个大孩子。
      那人浑身一震,很快就看见旁边摆着一束花。
      王子柯发现他哭得更伤心了。
      杨止站在门边上,愣了许久,见此情景,终是低头笑笑,一个人离开了。

      王子柯看见他在吧台前抽烟,烟圈一股跟着一股。小谢只上晚班,此刻吧台很空旷。
      其实整个酒吧都没有客人。
      烟灰缸里的余灰铺满了底。
      杨止抬起眼皮,把燃着正旺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搓了搓,“回来了?”
      “真不厚道啊,居然不等我,”王子柯拉开对面的高脚凳,“没发现那家伙这么麻烦。”
      杨止揉着一边太阳穴,“诶,老王。”他保持捏着烟头的姿势,低低的,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无法开口。
      “你直说吧。”王子柯说。
      他看了眼玻璃门外,“你能留下那个人吗?”
      王子柯罕见地沉默下来。
      “就在你店里随便做点杂工什么的。”
      “那他晚上住哪?”
      “看他自己怎么想吧,”杨止嘴角下垂,目不转睛地看着烟灰缸,“还好不差钱。”
      “我可当你是兄弟才答应的。”
      杨止笑起来,“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
      杨止醒来了。
      郭望轩翻身把被子踢走了,他给掖好,手就被那人握住了。
      “还没睡?”出声哑哑的,不知是因为刚醒,还是联想起某种场景。
      郭望轩贴近他耳畔,“香香的。”
      “嗯。”杨止慢慢闭眼,“不会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愈创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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