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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重启的世界 你的结局是 ...

  •   他不擅长哄人,研究生毕业后就懒得动脑。朋友们通常诞生于饭桌酒局,嗨了,大抵抛却一些理智的,互相不愿冒犯,相处舒服,就很可以了。
      杨止不习惯在一段关系中刨根问底。
      这道界限立得清晰,足以从内里审视自身。
      他贪得无厌,又易于满足。
      现实则是,郭望轩因为他的一个拥抱,一个吻,竟然十分安宁,任由自己擦拭脸上红肿。
      简简单单的触碰之间,杨止恍然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试探这个人了,在界限边缘打转,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不愿意郭望轩瞒着他,自我审视变得极富情绪性,因为自己的“缺席”和“离场”,他愧疚,遗憾,乃至烦躁。
      “告诉我,”杨止说,“我想知道。”
      并不是和善的语气。
      自小,他一边自傲一边自卑,用力攥起的沙子从指缝掉落,两手皆空,愚蠢丢脸。
      于是杨止不再路过沙场。
      郭望轩一歪头,面颊压住了他的手心,绵绵软软地连蹭好几下,“我离家出走,来了容城。”
      真的在解释。
      “那时候状态不太好,给手机新设了密码,一出车站就忘记了。”相比倾述,郭望轩每说一句都要步入漫长的思考,如同强迫自己进入回忆,“脑子里的画面时断时续的。”
      “有些地方很熟悉,细节不太清楚。”
      “像活在梦里一样,差点就闯红灯了。”
      被等绿灯的阿姨一把拽回来,她训斥的话将要出口,他们对视了,阿姨不知为何面露惧疑。
      她欲言又止,最后松开了手,退得很远。
      杨止适当道:“然后呢?”
      他偶尔在推杯换盏间听着酒吧里的八卦,“然后呢”“原来如此”“这样啊”“还有这事”“天啊不可思议”……诸如此类的短句应付过去,假装自己特别有耐心。现今他表现得从容,然而恨不得撬开郭望轩的脑壳,给迟缓的运作猛注入机油。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想找人’。有一种如果不抓紧,就会错过他们的感觉。”他转向一边,“但最开始,我仅仅是为了离开父亲。”
      一切展开都凭借莫名其妙涌上来的冲动执行。
      “每一步好像都有明确的方向。当我停下时,看见了酒吧的招牌。”
      「第二天」
      “我突然想起来,谢望君在里面上班。”郭望轩揉了揉太阳穴,“我看见她,叫了声姐姐。”
      “可我很久都没有这样叫过她。”
      谢望君穿着工作制服,盘起长发,只能看见她的眼眸浮上一层透亮水光,冷漠的外壳因此龟裂。
      “姐姐在和后面来的老板打招呼。”郭望轩继续回忆,“看见老板的一瞬间,心跳得特别快。”
      他的陈述与近乎直白的语气格格不入。
      杨止说:“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郭望轩停顿片刻,“嗯。”
      见他这模样,杨止连吃醋的心都淡了。
      “我去了二楼,抛开我弟那次不谈,我是第一次喝酒,喝了非常多,可仍然没有醉意。”
      “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喝醉。”
      好像在等什么人出现——那个人出现的条件为什么是他醉倒?一概不知道。
      "其实我还清醒着,"郭望轩叹气,“然后来了个人和我搭话,我却动弹不得。”
      很奇怪的感觉,喝醉不应该是这个效果。
      杨止循着他的意思,“周会斌想约你,可你吐了他一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这也让谢望君发现你被盯上了。”
      “本来是不会吐的,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命令我不要声张。”
      杨止愣住,“一个声音?”
      “一个类似于潜意识的存在。”他说,“它逼迫我按照它预想的行动。”
      “姐姐后来跟我说,那声姐姐让她心软了,请你去帮个忙,否则周会斌就把我睡了。”
      杨止迷茫的反应让他发笑,“怎么,觉得我有精神病,臆想症,还是幻听了?”
      “你认为,”杨止却说,“这一切的发生都有个预演剧本,但你在一定程度上不受控制了?”
      这下愣住的人转成了郭望轩。
      杨止主动问道:“那剧本应该怎么发展?”
      “还真信啊……”郭望轩嗤笑出声。
      “你只是话不说全而已,倒没骗过我。”杨止说,“觉得我不会相信才不肯说?”
      脖子被令人留恋的热度填据,郭望轩眼睛腾起雾气,好半天才把人推开来,“我去了周会斌家里。”
      郭望轩把相机递给他。
      杨止看见照片的第一眼脸就黑了。
      “他除了随地发|情,还有个拍现场的癖好,藏了不少存货,估计警察能把他枪毙了。”他违和的笑容彻底褪去,“按照剧本,如果你那次没来救我,里面就有我的视频了。”
      杨止想起看电影那天,郭望轩所言的“对镜头有点阴影,想去克服它”,手指拧紧沙发铺盖,“那个剧本真实地发生过吗?”
      “嗯,”郭望轩说,“他揍我可疼了。”
      杨止沉默地低下头。良久,“剧本什么时候结束?”语末处甚至吞没了声音。
      “大概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
      杨止看着他,“那你现在是谁?”
      两人似乎在促膝长谈。
      “你不是看过那种重生小说吗?”
      杨止的眉头蹙起道道沟壑。
      “开个玩笑,”郭望轩重新抓过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让我脱离控制的可能就是他。”
      “经历了那十年剧本的可能也是他。他有着我没有的记忆,这些东西在同化我。”
      杨止吐露疑惑,“同化?”
      “我不爱吃甜的东西了,”郭望轩捏捏他的指腹,末了叹息,“他的性格真的很糟糕。如果你那天没有打断我们,我就被周会斌带到包间里,在他完事后,找机会弄死他。”
      杨止的手心沁出薄汗。
      这种暴戾激荡的念头,断送于一声“姐姐”。
      「他也是你的一部分吗?」
      那个充斥恶意的,狰狞无比的灵魂。
      杨止的胸口感到沉重压力,呼吸急促而浅,眼瞳里扩散出涟漪,却把人搂回怀里。
      “看见你的第一眼,我也想杀了你。”郭望轩双手攀上他的脊背,低低喃喃出完全不是情话的威胁,“可惜你们都不记得了,真没意思。”
      眼尾勾勒出浅红的泪纹。

      细听是钟表指针的嘀嗒,袭来的呼吸声宛如一记重锤,或是烟花喝彩。
      杨止的瞳孔瞬息张大,深处烟雾缭绕。
      某一刻,世界像是静止了。
      郭望轩的面孔覆盖上一层他看不懂的迷瘴,他想要揭开抚清,密密麻麻的鼓点淹没一切。
      「杨哥,你上完厕所没?」
      他突然站在一道门前,向下是晕厥的楼梯轮转,神志飘起来,偏偏步履沉重,脱口而出,来了。
      最后一眼,他和郭望轩在门缝中对视。
      同样一张脸,门里的郭望轩却比现在稚气太多,令他只想当做弟弟来宠爱。
      等等。他想。
      不对劲。
      视野骤然模糊,旋转成钟表的盘。
      唯有若隐若现的抽泣。
      等等,别走,他对自己说。
      那个人在哭。
      为什么不救他?
      杨止停下脚步,阴暗从门缝漏出,将走廊一切为二。
      手摸上门把的刹那间。
      「你他吗的办事儿要这么急?门都不关紧,我操,吓老子一跳。」
      足音蔓延到旋转的楼梯,他转头看见一个醉眼朦胧的男人,晃晃脑袋,打着哈欠,一步一顿,歪歪扭扭地走下楼。
      男人觉察到他的视线,仰头看他。
      并不是和善的长相,凭空都能闻到酒气。
      杨止看见他涨红的脸,湿润的浅色眼眸,和白色的痣。
      一步一步地走下楼。
      足音没有尽头。
      杨止的手接而穿透门把,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微凉的感觉。
      杨止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和自己一般高,瘦削许多,脸上没有多少柔软的线条,冷笑时的给自己的印象既熟悉又陌生。
      那人的手腕上遍布划伤。
      哭泣声近如耳畔。
      他恍若未闻,“没用的,你已经走掉了。”
      杨止艰难吞咽唾沫。
      “好久不见,杨止。”他说,“我回来了。”

      “杨止?”
      对上郭望轩担忧的目光,杨止失焦的眼睛方才有了光彩,他第一反应是查看郭望轩的手腕。
      干干净净,连划痕都没有。
      然而局部地区骤降暴雨。
      一滴一滴温热的泪珠碎在郭望轩手里,之后就决了堤,情绪崩塌的声音再清楚不过地传入耳中。他扯着郭望轩的领口,用力到脖颈青筋乍现,用力到血色奔涌,断断续续地。
      郭望轩吓着了,“哈?”他无措地抱住那人脑袋,呼呼撸撸毛,“你要不还是当我发癫吧。”
      沉闷一会儿,杨止咬牙道:“继续。”
      “我哭完你哭吗?”
      “我说了继续,快点!”杨止捂住眼睛,“给我讲你那个丧尽天良没有人性的剧本!”
      他的手被拿开,脸掰向郭望轩那一侧,先是细密地,软软的嘴唇,泪痕被舔去,而后吻在他闭紧的眼睛上。
      他们第一次接吻,也是因为杨止哭了。
      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仅仅因为自己。
      天啊。
      郭望轩内心的悲哀涤荡而空,逐渐燃起新的火种,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烧红了半壁天空。
      他无法自制地笑了起来。

      自小,他一边自傲一边自卑。
      做着关于父亲母亲的美梦,就要面临梦醒之际强烈的落差感。
      父亲没有走访亲戚的习惯,在公司里夜以继日;母亲每年都一个人回娘家过节,脸上没有厌烦和欣喜;弟弟在约会,开房,或者聚餐,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技能;谢望君不在家。
      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辛姨也照顾过父亲,她说,爷爷去世了,顶梁柱塌了,儿孙们自然没有聚在一起的想法。
      在父母亲争吵时,他从门缝观望。
      母亲不满于父亲对孩子们的态度。父亲反驳,我老子就是这么对我的,他们凭什么忍不了——母亲噤声了,之后再没有提过。
      他们家亲戚很少,他能记起来的只有姑姑。
      父亲曾骂过姑姑是不结婚的怪胎,他说姑姑没个女人样,打扮乱七八糟像个乞丐。

      “我家的情况你上网也查得到,”郭望轩说,“我爸是爷爷最小的儿子,曾经是个医学生。”
      “姑姑跟我说过,他并不想学医,被爷爷逼着学的,但是成绩非常好,某种意义上是个天才。至于我爷爷,他有三任妻子,第一任官方说法是和离,女方迁居境外,再婚后淡出商圈了。现任小他46岁,还好好活着,和我妈一个类型。”
      “心思单纯,重感情,背景干净,好控制。”
      “他们倒把孩子掩护在媒体盲区了,至少上学时没人认出我来。”
      “我爷爷病逝后,我爸终于要交接工作。那一次他打算让我露面,我直接翘掉了。”
      杨止一惊,“你这胆子。”
      “就那次,我俩在医院见面的那次。”郭望轩磨搓手掌,“他气得想把我掐死,我看见地板上有块疙瘩。”“所以你是故意撞上去的?”杨止刚平顺的气息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的笑容只在嘴边浮现,“嗯,有时候分不清我是爱他还是恨他,大概没有同化彻底吧。”
      “郭望轩,”杨止说,“你真是欠揍。”
      “哥,你查到幻剂是什么了吗?”郭望轩没有理会他的担忧,撕扯开秘密的遮羞布。

      作为失败的配方,幻剂有着因人而异的副作用,但大部分表现为“致幻”与“成瘾”,同时对神经系统造成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
      “姑姑说,老爸走后,爷爷就猝死在了病床上。”郭望轩说,“他迷上了幻剂,大家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葬礼上就开始商量遗产分配。”
      相比明文禁止的药品,幻剂的反噬缓慢许多,温和许多,又是天价之物,备受上流追捧,这种灰色领域的产业链更增加报道曝光的难度。
      很多东西,刚冒头时无人在意,受众一旦铺开,再整治就晚了。
      “难怪我每次搜索,词条都在最底下。”杨止点点头,“挂梯子去境外也很难搜到详细的。”
      “那还是直接问我吧,我爷爷可是致力于在境内开辟幻剂的隐形市场呢。”
      “所以他要逼你爸学医?”杨止思路发散,“把你爸捧成那个领域的专家,然后更好骗人?”
      郭望轩哂笑,“鬼知道他怎么想的。”
      计划半辈子,结果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当着杨止的面,从羽绒服内衬里掏出一部手机来,“杨叔叔找我时,也提到了幻剂。”
      杨止眨了眨眼睛,轻声细语地,“是吗。”
      “你好像不意外。”
      “我爸干什么我都不意外,他也从来没有跟我讲过他的工作。”
      “可他很爱你。”
      “我知道,他经常说。”
      “你也说过,叔叔曾经是个记者。”郭望轩声音发紧,“有没有想过是我家里人的原因?”
      杨止变得僵硬,表情空茫茫的。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他便自顾自道:“他们答应在容城接待我,是为了试探我知不知情。虽然叔叔没有提,但根据那两人的个性,他离职时一定很耻辱。”
      察言观色已经成为一种日常。
      “阿姨来容城照顾我妈,也是这个目的。”郭望轩舌尖顶着上颚,“他们还挺理想主义的。”

      「厨房」
      杨佑扶了扶镜框,“得知‘幻剂’这个概念后,老师就说它的成本在未来一定会下降,境内却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敢采访当事人群。”
      “老师说她快退休了,干脆搏一搏,就以参观的名义踏入富人区,我总是等不到她的消息。”
      “再次见到她,是在一所没听过的医院里。”
      郭望轩低下头,双手浸泡在冷水里,呆呆地握着盘子边缘。
      “医生诊断为阿尔兹海默症。”杨佑笑笑,“突然就发病了,也没有前兆……我请求再做次检查,被医院找理由推辞了。”
      “老师是丁克婚姻,男方离世得早。住院期间护士频繁催我回去,可老师病情恶化快得闻所未闻,我根本不放心。”
      “淑燕很早就猜到会有麻烦,试着和你母亲联系,希望她能和郭如睦求求情。”
      郭望轩抿唇,“我妈不敢的,她还要顾着那么大一家子亲戚的面子。”
      “我们当然知道。在我准备离开的那一天,老师可能有所察觉吧,”他眼神复杂,“她短暂清醒过来,要我跟机构提辞职,回去照顾好家人。”
      郭望轩迟疑了一下,“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疗养院,用最后清醒的时光写作。”杨佑说,“我也和淑燕一起工作很多年了。”
      这道血淋淋的,还是被时间风干了。
      他话锋一转,“但我已经有点眉目了。”
      “你觉得我爸这次会放过你们吗?”
      杨佑却说:“我经常翻阅老师的新作,她的文字很优美,她也依然很温柔,还养了一只橘猫,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算了。老师常说,文字应该是有力量的。”
      郭望轩长叹一声,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你跟杨止,我不是没眼力见到阻止你们。我当然希望你以后能平安地生活,但是相比你,我永远优先考虑我的家人。”

      “老爸这么说吗,”杨止身体前倾,“剧本里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
      两人都没有接上对话。
      “我果然比不上他们。”杨止却是释怀地笑,“我提前努力一些,是不是成功会来早一些?”
      “肯定的。”
      “嘴还是这么甜。”杨止幸福到了。
      “我会算命。”郭望轩不管不顾地瞎掰,划拉几下备用机,“给你看看幻剂如今的市场。”
      这个页面杨止从未见过,尾注标示的IP地址也是一堆乱码,郭望轩跟他解释道:“我嫂子主攻这方面,这个是她的账号。”
      「879103517」
      “你嫂子,”杨止回忆着,“她不会真跟那个畜生结婚吧……”
      “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郭望轩事后把和张逸有关的部分全盘托出,赵琦一声不吭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的默认语言是一个冷门到偏僻的小语种,机翻后意思也混乱。
      大致能看出是幻剂的贩卖网站。
      幻剂确实不被明面上重视,在这个灰色网站上的流通简直可以用“畅通无阻”来形容。
      官方记录,目前已知的幻剂种类为16种,但杨止看着流水般的图标,心惊肉跳的。
      「屠夫」「天国」「猎星」「女巫」……
      杨止默数后面跟了多少个零。
      “越‘纯’的幻剂价格越高,对应的刺激感也越强烈。”郭望轩说,“每个使用者都不会拘泥于一种幻剂,这样没多久就会进入‘倦怠期’,有钱人闲下来就喜欢收集。”
      荒唐到像在玩什么游戏的程度了。
      “幻剂的更新一直在进行,但有几种算得上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了,只能听用过的人的反馈。”
      不断往下滑,杨止顿住,直盯着一个图标。
      它的价格正不断上涨。
      “得不到,就会有这样的炒作行为。”
      杨止轻轻勾画出这个图标,愣怔道:“这不是《迷途羊》的海报站位吗?”
      “那导演也是个有追求的啊。”郭望轩不无讽刺地,“拍电影进军境外,拉拢用户入伙,万一积攒到懂行的人脉了呢?”
      一边拿奖一边致幻。
      这个天价幻剂的翻译也一枝独秀。
      「重启」或者「旧途」。
      心脏似乎要震碎骨头,他的眼神有些散,被这份陌生的熟悉感所折磨。
      忽而,杨止问道:“你的结局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重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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