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喜欢 感谢你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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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郭总请你来的？”张恭盛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慈悲相，体态敦实，深灰色羽绒服一裹，像个普通小老头，“瞧我这记性，郭董，说顺嘴了。”
一盏茶居里，煮沸的水咕噜生雾，飘渺环绕，曲径通幽，恍若与世隔绝。
四方小桌对面坐着个五官平平无奇的男人。
他给茶壶添叶，“还是习惯叫你华津。”
江泓说：“您自便。”
“事务早丢给了小逸，哪有需要他关照的？”
“与先生无关，”江泓面不改色，“我以自己的名义登门拜访。”
张恭盛推来茶碗，“你想清楚了？”
“只要您能保我弟弟平安。”
“这种小事……莫非郭董做不到？”
盖上水滴坠入茶汤，泛起波澜。
“出了变数，”江泓道，“大少爷知道了。”
“有谁透露了？”张恭盛慢条斯理地。
“据我所知，没有。”
他叹着气，“真是奇怪了。”
“我曾向先生许诺忠心，可大少爷还是伤害了无垠。”江泓凝滞许久，眼睛也不舍得眨一下，“不仅如此，我被先生欺骗了。”
“跟了十几年，你还不清楚他的秉性吗？”
“先生毕竟有恩于我。”
“就不怕我也出尔反尔？”
“至少您有后顾之忧。”
江泓一句话让张恭盛露出笑容，狐狸模样的眼睛饶是藏也藏不住了，“威胁我？”
“张董，”江泓一字一顿，“这是合作。”
张恭盛低头沏茶，盖子抹去浮于杯缘的茶叶，喃喃道：“合作吗，真是伤脑筋……”
他身后一排作揖的古装保镖。
所有人都没有在意的飞云掣电间，眼前闪过爆炸般的白光，枪声随之落幕。
一个大袍男人猛地后仰，瘫倒在墙面。他的袖袍里掉出一把手枪，刚上了膛。
剩下人耳边尤有嗡鸣。
张恭盛没有意外，搓搓耳垂，“真是血性方刚，我这老古董经不起折腾了。”
江泓退膛收枪，“抱歉。”
“一如既往的厉害。”张恭盛说。
旁边的保镖将人拖了出去。
他点点桌子，“诚意？”
“给您搭上闻虎的线。”
“那种大收藏家，我不敢招惹。”
江泓直接道：“郭老爷后半生疏通了不少关系，趁上头没有严查，这可是境内的第一桶金。”
“钱？”张恭盛笑呵呵的，“没意思。说实话，小逸赚的钱已经够我享福了。”
“如果闻虎拿到了新货呢？”
“你哪来的消息。”他笑意渐深。
“大少爷。”
“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认为，”江泓正色，“十有八九。”
“看来你早有计划，”张恭盛在茶香的烟雾中眯起眼睛，“小轩那孩子，确实有点问题。”不等江泓回话，他抿了口茶，“不过嘛，意料之中，他早该疯了。”
“要再下一次药吗？”
“那个剂量变数太大，小逸还是没有经验。”张恭盛略显遗憾，“当初死的是小轩就好了，小逸也不会受欺负。”
“不过因祸得福，那小子大概只能喜欢女人了，省得他天天跟小邈混一起。”
江泓说：“您对孩子倒挺无情的。”
“一报还一报而已。”他淡淡道，“受点伤和丢条命，他不会不知道选什么……而且，再无情，能比得上郭董？”
张恭盛送他一程。幽僻小路上花叶凝冰，有野鸭在湖面拨水，江泓握紧口袋里的枪。
“华津。”
下山的路尽在眼底，江泓回头，还是张恭盛平易近人的相貌。
“干这行的，可不兴得有软肋啊。”
……
“原来是杨佑的孩子。这么会败事。”
郭如睦的声音传来。他只是从后视镜和那人对望一眼，神经就高度紧绷。
“接下来怎么办？”江泓问。
郭如睦嗤笑一声，“去看看无垠吧。”
江泓愣了愣。
“这么多年了，”他转向车窗外，“江泓。”
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这么多年了。
那朵烟花纸做成的玉蝉花，它反射出醉人的光晕。香槟玫瑰熬不住，枯萎了，郭望轩洗出照片夹在杯子里。
照片里，那朵花失去了生命。
他人生中最早最深重的感情，就是不安。
不安于静止的时间，又习惯了静止的时间。
一切痛苦都没有出路。
他的眼底，杨止走过来，牢牢占据了靶心。杨止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出了家门。
“生日快乐。”
杨止笑了，锁门时他说：“有点远，我们坐地铁过去。”看了郭望轩一眼，“你坐过地铁吗？”
“经常。”郭望轩没好气地。
走到人潮汹涌时，杨止就松开手了，走了会儿发现身后没动静了，他扭过头来，人还跟着。
“怎么了？”
郭望轩径直走到他前面。
杨止手伸进他的羽绒服帽子底下揉了揉，听到那人不耐烦的“啧”声，才说道：“我手冷。”
把手塞别人口袋里，大抵是很幼稚的。杨止不光塞了，还隔着布料悄悄戳了一下他的侧腰。
郭望轩猛地把他的胳膊拔了出来，“神经。”类似嘀嘀咕咕的一声抱怨。在等地铁进站时，杨止自然而然地又钻进去，他就不吭声了。
节节车厢化身沙丁鱼罐头，没有空位置。杨止勾住最外边的栏杆，示意郭望轩挽他胳膊——也许不是很能见光的举动——相比于旁边的小伙把女朋友拢于三面怀抱中，大胆得有点过分。
杨止挑起嘴角。
郭望轩只抓着他的胳膊肘。
没有对视，没有交流，玻璃映出他们残留于对方身上的余光。那一刻，就够了。
在饭店大厅看见邹庆德的那一刻，杨止意识到他认识的人并不比自己少。
“杨哥，这里。”这小胖子还穿一身西装，打着领结，“这是你们班的聚会吗？”
柜台前摆了三架红纸。
两场同学聚会，一场订婚礼。
“你也来了？”
邹庆德很兴奋，“你们班长前天通知我的，一看你也来我就答应了。”而后眼珠子转到他身后，“怎么他也来了。”
“没说不能带人吧，”杨止挑眉，看看不远处一个尖嘴猴腮的，“这个是你带的？”
“听说杨哥会来，他死皮赖脸跟过来了。”
“谁？”
“曹敬。”
一个问号出现在杨止头上。
邹庆德一脸的“我就知道”，反手一指，“一中校霸。”
两个问号出现在杨止头上。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校霸了？
大家高中不都在好好学习吗？
“诶嘿，”曹敬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一个名号而已，我也没想着吹一辈子。”
三个问号出现在杨止头上。
直到真正坐下，杨止看见桌上围的一圈打扮成大人的老同学，心里更加恍惚。
班上五十几个，最终到场的也就二十个，凑上带来的伴，熙熙攘攘看似热闹，实则各聊各的。
一阵互相的寒暄过后，尴尬的表情已经出现在一些人脸上，很快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了。
时间一长，也许是记忆被唤醒了，依次聊了点小时候的事情，读书的事情，偶尔传来哄堂大笑。
“我还记得你被一巴掌扇哭的样子。”
有些众所周知的话题亮出来，他们给出些快活的反应，目光空前聚集，杨止才发现是在看自己。
曹敬举着酒杯站起来，一副和他称兄道弟的模样，“杨哥那一巴掌把我扇醒了，我才考上了大学，实在是感恩！”
杨止笑了几声。他才想起来曹敬是谁。
那菜鸡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上学时这么受欢迎。
“你们不是在搞项目吗，可以拿多少分红？”
“你和她分了啊。”
“你们读博出来后有啥打算？”
“我科目二到现在还没过。”
杨止甚至听到一个女同学离婚的消息。在聊天声有些震耳欲聋的关头下，曹敬跑过来敬酒。
杨止看着自己的空杯，想叹气。
“走一个？”曹敬眼睛亮晶晶的。凑这么近，杨止愣是没法把这人和记忆里那菜鸡联系起来。
郭望轩忽然从桌布底下掏出一瓶阿萨姆奶茶，接过来给杨止满上了，“喝这个。”
“啊，”曹敬说，“这位是？”
杨止顿了顿，“我朋友。”
迎上曹敬的注视，郭望轩直截了当地，“我俩走一个？”
……
“老弟，喝不下了。”曹敬扶着桌子，张嘴乱说，“真的，我想省点叫代驾的钱。”
郭望轩单手开罐，闷声一口就是一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畅快声音。
“好牛逼你朋友。”曹敬震惊地看向杨止。
“别喝了。”杨止夺过啤酒，放到一边。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曹敬默认这是对他的关切，一时间感动得一塌糊涂，趁着微醺，拉上杨止念叨了不少过往，“我高考后向关如萱表白了，被她甩了。”
“她那个尖子班，前段时间也办了跨年聚会，我都不敢去蹭饭，怕遇见前任，好尴尬。”
杨止给郭望轩夹了块排骨，配合着说道：“这有什么，没准人家根本不记得你了。”
“我觉得她是嫌弃我家里没钱，我听说她跟一个高富帅谈恋爱了呜呜呜。”
“你这家伙，”杨止蹙眉，“几年不见变这么下头了。”
曹敬还嫌不够，“你谈恋爱了吗？”
气氛静默下来。
“谈了。”不是杨止的声音。曹敬这被泪水灌满的脑袋没拐过弯来，迟钝地看向郭望轩，再看看杨止，“你们关系好好哦。”
杨止喝了口阿萨姆，伸手把领口衣服扯高了，站起来时面色不改，“我去上个厕所。”
他镇定自若地踱步出去，行至同学视角盲区，步速越来越快，跟嚼了炫迈一样唰地冲到厕所，才把领子折回去。
镜子里的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起来，蔓延到耳后根。
稍微收拾一番，杨止深吸一口气，站稳了。
怂什么。他想。
一转身，正对上路过的男人。
面面相觑，都很震惊。
“杨止？”
“陈瑞？”
陈瑞黑色外套下是件套头卫衣，干净整洁，除却成熟些的气质，跟记忆中变化不大。他很快递上微笑，“这么巧，在这遇见了。”
“我来参加同学聚会。”
“差不多。”陈瑞点头，“我前男友来这参加他高中同学聚会。”
杨止也点点头，一会儿抬头瞪他，“啊？”
“嗯，分手了，我后悔了，可他把我拉黑了，我想追回来。”
“李正涵？”杨止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差点抽自己一嘴巴。
陈瑞倒很给面子，“我发朋友圈了，你没删掉我，应该看得见。”
“你俩什么情况？”杨止放松下来。
“说来话长，我俩吵了一架，他说我只顾着工作不在乎他，差不多就这样。”
“你确实是这个德性。”
陈瑞把手收进口袋里，“是吗……你当初答应分手也是这个原因？”
“大概不止。”
“你脾气挺好啊，”陈瑞说，“他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就差给跪下了。”
杨止笑笑。
“同学聚会很尴尬吧？”陈瑞见状。
“是有点，”他说，“大家变化挺大的，快没共同语言了。”他看着陈瑞，“你也是。”
陈瑞总是努力的，死板的，上进到忽略身边人，约会也总被他带成学习现场。杨止没有理由，也不敢去影响他，自然不敢想象有一天这样的陈瑞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居然会吃回头草了吗？”杨止打趣道。
陈瑞却问道：“你是不是换了一个QQ号？”
“是换了。”
“还真是，”陈瑞一瞬间的表情很复杂，随即微笑着，“分手后大概一年的样子，我给你空间点了十个赞。”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谢了。”
“杨哥，很感谢你以前这么包容我。”陈瑞侧过身给服务员让道，“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你最近过得好吗？”
杨止看向那边的聚会，“我有男朋友了。”
陈瑞由衷地，“祝你幸福。”
“我已经很幸福了。”杨止说。
郭望轩冷眼相待，在曹敬想用杨止的杯子喝酒时一把抢过来，“你闭嘴。”
曹敬堂而皇之地霸占座位，“你不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是校霸吗？”
“菜鸡。”
“不是，小弟弟，我用谁的杯子也碍不到你吧？”曹敬醉懵懵地，“做人留一线……”
“你大爷的，”郭望轩被他一口一个“老弟”“小弟弟”气得七窍生烟，到最后语气沉了一个大调，“他是我男朋友。”
曹敬似乎发了会儿呆，当泡沫破灭，理智回来时，他眼睛都瞪直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嫂，嫂子好？”
下一秒，□□横杆被郭望轩一脚踩实，惹得曹敬疯狂哆嗦，“你性别认知障碍？”
曹敬：“嘤嘤嘤。”
横竖讨不到对方欢心，曹敬屡次冲邹庆德挤眉弄眼，却被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驳回需求。再一扭头，郭望轩已经捏扁了一个易拉罐。
“你怎么还在这？”
杨止恰好出现，把郭望轩手里的易拉罐抽走，丢进垃圾篓里，“别凶人家。”
“嘁。”他翻了个白眼。
曹敬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出了火花。
风卷残云，杯盘狼藉，乘车的能带则带，中途离场的也有不少，大部队即将前往KTV。
班长四处找人，“杨止呢，今天不是杨止生日吗，我还等着吃夜宵嘞。”
邹庆德扛着二度喝醉的曹敬，“别找了，杨哥提前半小时就出发了。”
班长：“什么，他一个人包场吗？！”
“嘿嘿！”曹敬淌口水，含糊不清道，“单身狗，都是单身狗，嘿嘿，你妈的，单身狗……”
邹庆德余光却见一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杵在饭店门口，像在张望着等人。
黑色外套，白色帽子，双手插兜。
直到另一波同学聚会散伙，那人才动了动。
他不感兴趣地挪开注意。
管他是谁呢。
这家KTV的光影设备比酒吧还浮夸，一盏硕大的碎灯照下来，显示屏自动播放着时下热曲。
“真开心，”杨止一看他提着的那个四寸小蛋糕，眼睛就变成月牙，“明天不用上班。”
“那你要在这过夜吗？”
“不行，我妈不让。”杨止说，“四个小时三百多，这家挺会抢钱。”
郭望轩早就瘫坐下去了，“没事，我付。”
“你这话好有安全感。”
他笑了一下，坐起来拆包装，主动邀功，“这个蛋糕是我做的。”
“真假，”杨止一下把价钱丢开，“这么好看，我拍个照先。”
郭望轩歪歪扭扭切成两半，叉了一个边角送入口中，杨止还对着手机敲敲打打，“干嘛呢。”
“有点激动，”杨止说，“我在炫耀。”
过一会儿，“这个好吃吗？”
“好吃。”郭望轩慢慢咀嚼，“又怎么了？”杨止看见随着他的吞咽动作，喉结一上一下的，又忍不住伸手摁了摁那块凸起。
“啧，你自己没有吗？”郭望轩笑起来。
杨止昂起脑袋，“呐，给你摸摸。”
“神经。”
“我点歌，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郭望轩撑着下巴看他，“除了飙莱的歌。”
“这你都介意。”杨止觉着好笑。
“你胳膊上那纹身我也介意呢。”
“这不算，”杨止挪过来，“是章煜抄袭我的创意。我也没纹肚子上啊，以后我老了，没腹肌了，肚子鼓起来多油腻。”他吃着蛋糕，嘴上还要假装规划一下老年生活。
郭望轩靠在他肩上，“没事，不嫌弃。”他能感受到对方皮下瞬息间僵硬的肌肉，又缓缓恢复正常的律动，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放轻松。
前奏温柔渐进，当鼓点奏入，一如心舞。
简简单单的小情歌。
郭望轩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以一种平静柔和到不可思议的心态，听一首没有营养的小情歌。
这首歌是杨止唱的。
缱绻旖旎，用情至深，简直让人幻想出未来的雏形。未来本该是这样的。
几曲结束，杨止渐入佳境，忍不住对郭望轩说：“你没发现刚刚几首歌都有个共同点吗？”
郭望轩其实没听太仔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杨止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青筋。
“比如说歌词。”杨止提醒道。
郭望轩歪着脑袋。
就在杨止急得终于要宣布答案时，他说：
“我喜欢你。”
答案正确。
杨止放下话筒，眼眶一丝灼热，霎时忘了想说什么。郭望轩从兜里取出个东西来，不紧不慢地，“我终于知道我妈是以什么心情给我爸织围巾了。”他展开来，“太难了，这种东西。”
杨止的手被放在他腿上，郭望轩一点点套上，与胳膊颜色格格不入，白皙的手一点点隐蔽于黑色布料下，手背处纹了只灰色的羊。
这是一双针脚生疏的手套。
似乎皱着眉头拆了很多次。
“生日快乐，哥。”
“感谢一直以来对我的包容。”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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