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三十六章（4） 《棺椁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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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棺椁沉默无言（4）
习惯了战场的人，对硝烟的味道和爆炸的巨响都习以为常。神田只觉得这一晚的爆炸声从未间断。挥刀斩下面前拦路的AKUMA，他抬手用力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这是第几只AKUMA，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系列斩杀的动作，枯燥单调却不能掉以轻心。
来不及完全擦去的汗水淌进了眼睛，刺得他视线一阵模糊。幸亏周围暂时没有AKUMA，神田仰起头眯着眼睛用力眨了眨，模糊的视线总算是清晰了不少。
视线所至，是看不见底的墨色夜空。
战火弥漫的夜色，让他恍惚记起了多年前北方国度的那场战争。那些绝望的，伤痛的，失去的人，留下的人，全如幻灯片一般在眼前掠过。火光照亮的城市，老弱妇孺的悲泣，交织在战场上浓烈的色彩之中，全是纷繁复杂的执着与不舍。
但那些人不后悔，他们的所有抗争，都是为了脚下的那一寸聚居数百年的古老土地。
——那么你呢，你为何而战？
点燃了的建筑之中飞散出明亮的火星，神田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犹如萤火虫的光斑，脑海中突兀地想起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又为何而活？
教团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思考过这个问题，很多人也在用各自的方法证明着各自的答案。神田一直思考着，一直迷茫着，却始终不得其解。明明是置身于无法逃离的战场之中，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唯一能做的，就是破坏，不停地破坏，这是他单调的人生之中唯一不需要细想就能做的单调的事。
在战斗中走神实在不是自己的作风。神田用力甩甩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全部都甩出头脑。又是一群来袭的AKUMA，他在心里冷冰冰地“嘁”了一声，挥起六幻再次杀了过去。解决了这几只之后，神田暂时躲到一处旧宅子里面喘口气。可巧的是，跟在身边的格雷姆再次叫了起来。
“师兄，你现在到哪儿了？”
“一间旧宅子里，能看见圣家族大教堂的影子。”神田喘着气，问道，“你呢？”
“真凑巧，我也躲在一间房子里休息。外面的AKUMA还有不少，我得先歇歇。”那边的迪夏嘿嘿笑了起来，话锋一转，拐到了一个这种时候完全不可能想到的话题上：“话说啊师兄，你和加奈到底有没有进展啊？我算是看出来了，加奈那边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你比谁都急。你啊，就是个心口不一的别扭家伙。”
“想挨揍可以直接说。”
“我又没说错，要不你问问马利？他绝对会以前辈的经验来引导你直面内心的，嗯，小鹿乱撞。”
“啊，我其实没有经验……我也没谈过恋爱，说不定以后这方面还需要找神田学习一番呢……”
“噫，你还是单身啊……哦也对，我也没见着你和哪位女性走得近。”
“啊哈哈，缘分没有到，我也没办法呀。”
马利还真的接了迪夏的这通废话，还接得煞有其事。迪夏要编排他也就算了，马利跟着凑什么热闹。这种时候抓紧休息恢复体力才行，还有完没完了？
“别啰嗦了，注意敌情。”
“知道，这不是调剂一下紧张气氛嘛。”迪夏显得很轻松，“话说回来，等这里结束了，我还是想回家去看看。”
“你不是不打算回去吗？”之前还说过没闯出一片天地就不回家的呢，恋家本性暴露了吧，“你父母还觉得你‘懂事’啊‘长大’了，你还真是没长进。”
“我恋家怎么了？这叫孝顺！还有啊，说我恋家不要紧，我只是深刻意识到能在当下完成的事，绝对不要一拖再拖。”迪夏笑了起来，有些促狭也有些幽默，“比如你啊，我觉得你也别拒绝了，你俩绝对适合，错过了还不知道上哪儿找一个更合适的呢。”
“你又皮痒了是吧？”
“还有两个小时天亮，我先出发咯，事先说好啊，要是我比你先到教堂，这次你就不能揍我，成吧？”
“哼，那也得你先到了再说！”
迪夏那边的格雷姆发出“兹兹”的电流声，随即关闭。神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拦在圣家族教堂前面黑压压的巨大金属兵器。大半个晚上过去，有了他们三个和城中探索部队的支撑，这些AKUMA已经消灭不少了。爆炸声变得零零星星，他们只需要将剩下的敌人全部清理完毕，这一夜的战斗也就圆满结束了。
脚步匆匆地朝着圣家族大教堂跑去，神田和马利继续保持联络：“马利，AKUMA的数量怎么样？”
那边立刻就给出了回应：“没多少了，大约还有五十几个，几乎都围在圣家族教堂周边，我们三个一去过去，很快就能解决。”
最好这就是最后的几只。一晚上的战斗相当疲劳，如果还有其他的敌人来袭，神田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战斗：“看样子得加快速度了。”
马利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神田觉得奇怪，问道：“怎么了？”
谁知道马利还在继续前面的话题：“元帅也挺支持你们俩的。”
“支持什么？”
猛然想起了之前迪夏鬼扯的话，神田立刻又炸毛了。
“到时候你别拦着我，我要他好好搞明白什么话该说！”
正想着要怎么收拾迪夏，那家伙的格雷姆呼叫忽然又响了。神田正要发作，却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是受了干扰还是出了故障，从之前开始，迪夏的格雷姆一直都有杂音，声音也时断时续。这一次尤其如此，他几乎听不清对面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
“迪夏？”同时接通的还有马利。神田听见马利问了一句，却没有听到有回复。他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混杂着惨叫的几个词。
“杀掉……全部……愉快啊……”
“迪夏？你说什么了吗？”
诡异的声音很快就没了回应，淹没在愈加嘈杂的噪音里。神田无端觉得手心发冷，立刻紧张地呼叫起自家小师弟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声音绝对不是迪夏！那声音诡异而多变，蕴含着杀戮的快感和无法言喻的恐怖，伴着不知道是谁的惨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不好的预感一下子侵入脑海，神田甚至不敢去想那个笼罩在心头许久的、不详的可能性。他只能用更快的行动来驱散心中的不安：“马利！动作快点！迪夏那边不对劲！”
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路上拦住神田的AKUMA被他毫不留情地砍成碎片。他几乎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双脚上，让他可以跑得更快一点。大教堂阴暗而高大的影子越来越近，像是一个无声的巨人在威严地审视着脚下的这座城池。它仿佛在嘲笑每一个在城中奔走的人，嘲笑他们的渺小无力，笑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踏上通往教堂广场的最后一个台阶，神田忘了自己才刚刚从疯狂的奔跑中停下来，忘了现在的自己喘得几乎要咳嗽起来。紧随其后赶到的马利也愣在了那里，无神的盲眼中真实地刻进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两人的眼前，广场中的灯柱上，一个人被铁链倒吊在上面。他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以及被风一下又一下刮起的斗篷，就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祭品。静默的清晨渐渐发亮，稀薄的晨光照出了那人身上黑色的制服，熟悉的兜帽，偏瘦小的身形。黑色的格雷姆扑动着翅膀，在那个倒吊者的身边盘旋。若不是它，神田一定会说服自己，眼前的景象是AKUMA制造出来的幻觉。
淡白色的晨光，难道不是用来照亮初开的碗莲的吗？
“那个是……迪夏的格雷姆……”
马利缓缓放下了扶着助听耳机的手，声音很低很低。闻言，神田握紧了自己发抖的拳头，低垂着脸，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翻江倒海一般的情绪在脑中叫嚣，混乱不堪。几分钟前他们还联系过，他还笑着开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还在畅想着这段旅途结束后的安排。
而现在呢？
噩耗突如其来，震得神田手心冰冷。他完全懵了，站在那里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立刻去追查凶手？赶快把他的遗体放下来？还是……
想不出，脑子里一瞬间涌出了无数的想法，却又什么都不是。
他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看着马利立刻上前，与赶来的探索队员一起将迪夏放下来，神田站在那儿，就像被缚住了双脚一样，一步也不能动。他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从诞生之初到现在，见过的死亡多如牛毛。他不在乎身边的人究竟能活多久，就像他对亚连放出的狠话一样。他也不屑于考姆伊尽力维持的“家”的感觉，他只觉得那种做法只是一点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长此以往，神田是那么的肯定，那都是他人的命，和他无关，他不需要耗费无聊的感情来关注他们。他绝不会被身边这群人影响，更不会为身边任何一人的死而动摇。
所谓的“绝不”，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握紧了六幻，他抬起脚，朝着迪夏的遗体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与其说不愿意靠近，还不如说，这残酷的现实来得太快，他还没有做好失去同伴的准备。
对，同伴，神田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了这个词——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让他感到“恶心”的词汇。
迪夏是和他师出同门的师兄弟，他们一起经历过惨烈的战斗，一起在废墟中守护过伤员，一起配合着完成过艰巨的任务。神田有时觉得他很欠打，因为觉得他有点啰嗦话多，但相处这么多年，他承认迪夏是个值得深交、在战场上值得依靠的伙伴。神田自认在曲折的人生中不会和谁有交集，但他想错了——这些他曾经不屑于交往的人们，早就被他当作了无可替代的同伴。
站在迪夏的遗体边上，神田默默地想起了先前伊艾卡元帅的死讯。他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教团的人们，生命岌岌可危。说不准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就不在了。他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所谓的心理准备根本是防不慎防。神田想到了很多人可能都会死，探索部队，驱魔师，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过，同在一支队伍中，才刚刚聊过天的同伴会那么快就与他天人两隔。
——这样说吧，十年的堂堂正正轰轰烈烈和五十年的庸庸碌碌战战兢兢，假如是你，你选哪一个？
几年前迪夏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畔响起，神田只觉悲从中来。但他很快就压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向另一侧前来汇报的探索队员。
“有没有目击？杀害迪夏的是谁？”
“很抱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凶手不明吗？
神田又看了一眼迪夏——这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才真正地弥散在心间。在死亡面前，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显得那么渺小。
他再也不会疯疯癫癫地抱着个足球满头大汗，也不会和拉比一起开乱七八糟的玩笑，更不能像他之前说的那样，回那个他恋恋不舍的家看看了。
“提耶多尔元帅有消息了吗？”神田又问道，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淡漠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因为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怀有怎样的心情。迪夏牺牲了，可他们的任务还得继续，哪怕接下来又要发生这样的牺牲，他们也得继续下去。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元帅的下落终于有回信了。探索队员报告，在巴塞罗那东面郊外，提耶多尔元帅正在那里落脚。
“马利，有元帅的消息了，我们走。”
马利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仍是驻足，之后拉起“圣人诗篇”的琴弦——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闲暇时演奏音乐的乐器，平时系在五指的戒指上。
很快，空荡荡的广场上响起了安魂曲的旋律，在场的探索队员无不垂首默哀。神田也默默地听着，这是他们作为同门，现在唯一能为迪夏做的事了。待到马利弹奏的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神田看向了东面，接着头也不回地迈出了脚步。
“走吧。”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第三十六章（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