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茶肆》膝盖。

6、六、竹离亭

　　正如莫邪所料，许日升的妻子、千金庄的少夫人是一个温柔的女人，身上流落着檀香木的气息韵致，恍若相识。莫邪喜欢她，从第一眼起。
　　她温柔地不拖沓，总是冷暖适中。
　　这是莫邪在千金庄的第三天，游庄活动是大公子许日升亲自安排的，许夫人亲自作陪。看了黄梅戏，赏了睡莲，喂了金鱼，也在自己的强烈要求下参观了千金庄的兵器阁，如今……这是什么活动！女红经验交流？
　　日照亭内，莫邪盯着许夫人的纤纤玉手，再次揉眼睛，只见绣花针穿上引下，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就从水面钻了出来，敬佩之余羞愧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丝帕，仍是白茫茫一片纯洁雪景。
　　“照我看来，一方白丝，更和莫姑娘的秉性。”许夫人看着莫邪手中未经刺绣的白色丝帕轻笑道，“其实，我原想在这丝帕上绣点花虫鸟兽送给莫姑娘，可刚见你手执白丝，却觉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了。”
　　松了口气，将绣花针插回针垫上，莫邪拎起已被她蹂躏地皱巴巴的纯白丝帕，眉眼含笑：“许夫人不觉得许二公子更适合？”
　　“空华？”白衣飘飘的形象立即浮现在眼前，许夫人若有所思道，“竟从未见过他穿过其他颜色的衣裳，看习惯了，也说不出适合不适合。呵，莫姑娘，我在这里多嘴说一句，空华其实并不像表面这样轻浮玩世，我十八岁嫁给日升，入庄已有八年，却从末见过空华带女子回来，莫姑娘是第一个。”
　　莫邪听出许夫人话中之意，果然，许大公子和许夫人对自己如此照顾八成是误会了自己和空华之间的关系，这个许空华，居然没有和许夫人说明清楚他们只是普通朋友，这两日还完全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交待自己不要出庄，等他回来。“许夫人说笑了，只因莫邪极爱兵器，死缠了空华说要来千金庄见识见识，这才成了他第一个带回来的女人。他横吹洞箫二公子怕是眼光高得很，要么不带回来，要么他日定会带回个“第一美人”回来显摆。许夫人有所不知，莫邪早已是有夫之妇。”
　　“哦？”许夫人没想到莫邪已嫁作人妇，柔美端庄的脸上惋惜之意不加掩示，这三日亲自作陪，原是抱着陪弟媳的心态的，她打从心底挺喜欢莫邪开朗率性，虽作派略显老成了些，但江湖儿女，也不在此处多作计较。如今听莫邪这么说，竟有种肥水流了外人田的感觉。心下只觉疑惑，莫邪既已婚，就算再怎么喜欢兵器，也应由夫君作陪正式拜庄才对，如此这般跟着空华就来游庄，确是有些不妥。这其间，怕是有什么缘由。“看我这脑子，之前居然都忘了问你，如此也罢，我和日升啊虽然有些性急了，却只好再等些时候，等他带着‘第一美人’回来，只希望这‘第一美人’有莫邪这样的好脾气。能娶到莫姑娘，也真是好福气，不知莫姑娘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什么样的人物？莫邪真没想到许夫人居然会对竹离亭感兴趣，当下一愣，总不能说他就是江湖上贼名远播的玉面偷吧。
　　“他叫竹离亭，是一个不合格的山野村夫，完全没有生意头脑的茶肆老板。”除了省略他是个优秀的小偷这一点不提外，莫邪说的可是大实话。
　　“竹离亭？”许夫人重复，时刻盈满眼眸的笑意突然被惆怅代替。
　　莫邪一见，心里顿时打鼓，身为竹离亭的玉面偷可是个做正当生意的茶肆小老板，况且小须弥山下平安村地处偏僻，甚少有江湖纠葛，许夫人应从末听过才对，怎么会有如何不平常的反应？难道被发现了？脸上摆出老板娘擅长的逢迎必备自然笑容：“夫君的名字古怪，让夫人见笑了。”
　　“这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许夫人站起身来，走到日照亭的阶梯边，阶梯与凉亭的夹角间，稀疏的几根竹子随风轻摇，在这荷花连湖的夏日，单薄滴绿。她想起记忆里的那片竹海，微风绕翠，竹叶相擦，更甚管弦，观之青翠听之清脆。而她的小姨，就会煮一壶清茶坐在竹海之中，教她要心静，要清心。这样一个清白淡定的女人，因为心灰意冷而死。她将她的一双儿女领到她面前，完成了她在尘世最后一份责任，断了最后一份牵挂，然后就疯了。
　　所幸她疯癫的时间并不长，四天五夜，念叨着那二十八个字。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这首诗的名字就叫做竹离亭，是我小姨最……念得最多的诗。”许夫人道。
　　莫邪听罢先是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诗名啊诗名。竹离亭，说实话，她从未觉得这三个字，原是这般无奈苦伤的，许夫人的小姨，为何要念上这么多遍？直觉许夫人的小姨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怕提及许夫人的伤心事，只好轻笑说：“许夫人的小姨，一定也是很温柔的女人。”
　　“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她，十几年前的瑞京第一美人，却从没人说她温柔。”
　　“十几年前的瑞京第一美人？难道是刘敛？”
　　“不错。”
　　美人，英雄，兵器，是哪怕消逝了也会作为传奇存在的。十几年前的瑞京第一美人刘敛的名字，在说书人的嘴里，是一个冰山美人的形象，不动声色地饮茶，谢绝一个又一个爱慕者。最让人扼腕的是她的命运，下嫁给一个姓李的九品芝麻官，却随着他卷进一桩通敌叛国的案子里，李家一族被判株连九族。那姓李的官员是确定被斩了的，刘敛却携着一双子女不知去向。
　　“那，”莫邪着急着问，也顾不得许夫人的情绪了，“那她还活着吗？”
　　许夫人痛苦地摇头，眼里的盈满了自责，道：“我只盼，她的那双子女还在人世。”

作者有话说

　　竹离亭
薛涛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