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灯火阑珊处》林寂缘

2、准备回国

　　霎时，万籁俱寂。

　　许卿辞睫毛轻颤，眸光微动。手指又不受控的开始有规律的轻敲椅子把手。
　　哒——哒——哒——

　　声音很轻，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江尚予手里提着药袋，听到这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他开口：“许卿辞，药我给你拿好了。医药费我也给你报销了，不用还我。”

　　医生注意到许卿辞这个动作，倒是诧异的眉头一挑，心想：看来是习惯啊。
　　他以前就有注意过，这个小姑娘手指爱敲东西，敲起来也可寻规律。不知道什么家庭，能把闺女养出这种习惯。

　　这种习惯少见，因为有规律可循。像有些人平常的这种习惯动作，是没有规律可寻的，就是下意识乱敲。

　　许卿辞听到这话，轻笑一声，就像是从喉底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讥意与嘲弄。
　　声音清清泠泠，听不出情绪：“行啊。”

　　江尚予显然没有听出这抹笑所蕴含的内涵，只是拧了一下眉。他走过去把药袋放在许卿辞旁边的椅子上，抬头看了眼那钩子上挂的另外两瓶药水。
　　又看到许卿辞挂的那瓶药水，还没下降到一半。

　　他眼底流露出不耐烦，嘴里“啧”了一声，忍不住抱怨：“这还要多久啊？等挂完天都要亮了。”

　　江尚予年纪尚小，家世也显赫，脾气心性显然都没经历过社会的磨打，被父母宠的又一身的少爷病。
　　从来都是别人等他的份，他就没等过别人。

　　时间加起来才不过17分钟，他就明显的有些心烦意乱了。

　　许卿辞抬眼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默默的叹了口气。仔细揣摩她的这番行为，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道：“那你回去吧，天色也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也没指望过江尚予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等她。
　　让他待在这里，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江少爷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道：“这可是你说的。”
　　许卿辞点头：“嗯，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真的？”
　　“真的。”
　　“确定以及肯定？”
　　“确定，且肯定。”

　　江少爷明显还想再问，许卿辞倒是烦了，厉声道：“你要走赶紧走，再不回去我就反悔了。”
　　她都烦死了，这么能问，怎么不去出书《十万个为什么》。

　　江尚予一听，抿唇，眸光微闪。狠声道：“许卿辞你能什么啊！不就仗着我不敢揍你吗？本少爷问你这么多就是怕你反悔，到时候本少爷开车开一半又还得扭头回来接你！”

　　许卿辞瞬间皱眉，眼神下意识的带着凛冽，眉宇间都萦绕着淡淡的狠戾，不过下一秒就消失殆尽了，转瞬即逝。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然后睁开，无奈道：“我知道了，所以江少爷，你可以走了吗？”

　　这幅样子像什么？
　　像母亲对待叛逆桀骜的儿子的，一种想要大发雷霆却又要忍住的无可奈何。
　　像警察对待素质低下的群众的，一种想要破口大骂却又要扼住的职业准则。
　　像祖国对待充斥恶意的子民的，一种想要全部扼杀却又要包容的凛然大义。

　　江尚予那即将怒发冲冠的气焰，“咻”的一下灭了。

　　他眼神有些茫然，嘴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最后无言的走了。
　　背影被灯光拉长，显得萧条。
　　像只被拔了刺的刺猬，敛尽了锋芒。

　　箭弩拔张也敛了气性，默默退场。

　　“这么一看，这小伙子倒是有些可怜。”医生摩挲着下巴，坐在许卿辞旁边的椅子上疑惑道：“可不应该啊，那小伙子面相薄情却风流，气性挺大的，是个家境富裕且受宠的主。怎么你一句话他气焰就消了，不应该啊。”

　　许卿辞摇头，给他解释：“不是我的一句话，是我的行为。”

　　行为？
　　医生一愣，“你那想要生气却又强行忍住的行为。为什么？”
　　“他也不缺爱啊。”医生百思不得其解。

　　许卿辞道：“他的确不缺，但他也比任何人都缺。他父母感情太过和谐，对于他的成长很是缺乏。他做错了事得到的不是批评惩罚，而是父母温柔的抚摸。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不知道对错，这种认知是哪怕上了学也无法扭转的。因为老师会说，小孩子做错了事是会得到惩罚的。他没得到惩罚，所以他没干过错事。”
　　“又因为他家世显赫，所以没有人敢惹他，而且就算是他做错了事，对方也会念在江家的面子上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久而久之，他性子就会变得极其恶劣。因为他没有约束，不知对错。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与学历的改变，学校的教育告诉他，他之前的种种行为都是错的。他会发生迷茫，这点迷茫与性情相冲，相互制衡，只是需要一个锲机，迷茫才能壮大，最后险胜。”
　　“他的认知没有问题，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没人敢表现出自己因为他而不耐烦和生气，所以哪怕他知道也不会收敛，而我刚刚的行为，就告诉了他，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医生瞠目结舌，“厉害。”

　　“换水。”许卿辞看了一眼头顶上的药水，漫不经心的接了句话。

　　医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身子比脑子先一步有动作，等反应过来时水都已经换好了。
　　医生：“……”
　　他不禁有些汗颜，这小姑娘话题转的太流畅了，甚至都没让人感觉出违和感。
　　“小姑娘，你大学在哪上的？985？还是211？又或者双一流？”他有些好奇。

　　许卿辞撩起眼皮看他，神情晦暗不明，道：“G大。”

　　M国，约城。

　　周矜宸窝在床上睡的正香，突然“叮咚”一声，他眉头骤然一缩，含糊不清的骂了句：“谁啊大晚上不睡觉，有病吧。”
　　他伸出手艰难的在床头摸索着，摁开屏幕一看，原来是他中国的发小——邵嘉陈。
　　【邵嘉陈】：在吗？

　　周矜宸翻了个白眼，嘴里低骂一声，摁了条语音发过去，【有话快说，你发消息都不想一想中国与M国的时差吗大哥，我现在晚上九点啊！】
　　他肤色冷白，五官长得也精致。但此刻头发乱糟糟的，头顶还顽强的立了一根呆毛，眉眼倦怠，眼底满是睡意。
　　颇有几分慵懒感。

　　但下一秒看到邵嘉陈发来的消息，他猛的一激灵，睡意全无。
　　【邵嘉陈】：许卿辞喝了很多红酒，过敏去医院了。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捶的周矜宸不知所措。
　　他抿唇，眼底先是露出心疼，而后是遏制不住的愤怒，手指噼里啪啦一顿敲。

　　【Z】：我真的服了，哪个龟孙让她喝酒的？是不是江尚予。你说许卿辞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江尚予那种除了一张脸能看什么都不行的男人，你说她看上他什么了？图他一个月换一个女友？图他气性大没耐心？我就走了半年她都追别的男人后面，我回头要是死了她是不是还得和别人结婚啊！我不同意！我不允许！
　　【邵嘉陈】：不可能啊，辞姐是G大毕业的，眼睛可是顶呱呱的好。人江尚予也不差吧，长的帅家境也好，学历也还可以。而且人家就算结婚了也没问题，江尚予也能配上我辞姐吧，况且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你是她什么人啊？

　　周矜宸看的快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翻白眼去西天了。他掐着自己的人中，拼命呼吸，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生气会变丑，变丑了就不配站在许卿辞旁边了，变丑了就给江尚予做嫁衣了。
　　他不能生气，周矜宸你冷静点，不能生气！

　　他缓好之后，又抬手啪啪敲字过去。
　　【Z】：江尚予哪里配的啊？我军三代红二代，根正苗红，家世清白，长得帅身材好，21岁拿到研究生学位的高知识分子配她都勉勉强强，他也配？为了能站在她身边我出国深造，我废寝忘食的学，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配上她。江尚予能为了她提升自己吗？他不能，但我能。
　　【邵嘉陈】：配不配是一回事，两情相许又是一回事。他两要看对眼了，辞姐根本就不会在意他配不配得上自己，有情饮水饱，爱赢万难你懂不懂？

　　周矜宸看着邵嘉陈发来的消息，眼底怒气肆意，气的头发瞬间炸了，就连头顶的呆毛都变成了闪电状。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牵动着周矜宸脆弱的神经，用力捏着手机导致骨节都泛起白色，手背上隐隐泛起黛青色的血管。
　　半响，咬牙切齿：“回国。”

　　【Z】：我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你到时候来接我
　　【邵嘉陈】：？你回国干啥？
　　【Z】：回国，斩情敌，夺意中人/微笑jpg/
　　【邵嘉陈】：你不学了？
　　【Z】：学个屁！再学意中人都要跟人跑了，栓Q/微笑jpg/
　　【邵嘉陈】：呵呵

　　远在京市的邵嘉陈发完这句话，呈大字型跌躺在舒适大床上，满脸的欣慰，“可算把这哥们算计回来了。再不回来辞姐真跟那姓江的跑了。”
　　他“呸”了一声，嫌弃道：“就他也配！我辞姐堂堂许家独生女，家世委婉点说都是能载入历史的，就姓江的家里那点底蕴也配？她就连养父母都是被追加国家二级英模的烈士。要不是辞姐小时候情况特殊，现在哪里还轮得到江尚予耀武扬威！”

　　“小姑娘啊。”许卿辞散着头发，低眸看着仅到自己膝盖的小姑娘，微眯着眼端详，倏地笑了。
　　她蹲下身子，脸上露出浅淡笑意，本就属于甜美系的面孔此刻因笑容而锦上添花，问：“小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姐姐带你回家？”

　　小姑娘抱着她的腿，抬头看她，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
　　“姐姐愿意送我回家吗？”

　　许卿辞撩了一下耳侧的头发，弯着眼眸，笑道：“当然，愿意了。”
　　“却之不恭。”

　　两人一路聊天，聊着聊着许卿辞就跟她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
　　牵着小姑娘的手，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抱怨道：“我跟你讲，小时候我父母最讨厌我种花，埋怨我明明可以足不出户的养花，偏偏要沿着一条路跑到田野里挖代表爱情的花，至今想想那时候也太恋爱脑了。不过我现在喜欢向日葵，因为它早朝阳，晚望阳。咦？小妹妹，你这怎么越走越偏僻啊，这是向郊区去的路吗？”

　　小姑娘牵着许卿辞的手，喜悦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许卿辞看着她的后脑勺，脚步骤然停滞了一秒，手指轻蜷，眸光微动，道：“你家就在这里吗？”

　　“对。谢谢姐姐。”女孩笑嘻嘻开口。

　　许卿辞撩了一下头发，浅笑，随后转身朝外走，“既然到了，那我也该走了。”
　　“这里，只进不出哦。”女孩悠悠的声线从身后响起。

　　许卿辞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她还没得到回答，就被捂住口鼻，在挣扎中逐渐没了意识。
　　昏迷前，脚还跺了一下地面，做着无谓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