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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叩玉刀,唱离别 连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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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被软禁于问鼎楼中,君云予倒可称自在。
初时只道必死,再次被锁在床上,他也只觉好笑,并无所谓;后来听闻程箐要索他至花垣,约莫要过一程山水再死,他便愈发悠然。足不出户的日子本也不少,兼之先前受下一掌,到底落下内伤,权当休养就是。
直至初五那日。
申时刚过,他倚榻闲翻一本不知题名的书,看得亦不经意。一页将尽,他正将之掀起一个弧度,忽而听得一声重响,有人撞开了门。送饭两天一次,今日已经来过,本该无事。他蹙眉,下意识地着意来人衣色。
问鼎楼划为三部,以衣着颜色区别。绯衣部有命官之名,白衣部为门众弟子,黑衣部皆怀刃刺客。先前与他有关的,仅黑衣部而已。现下却是不同。来人身着白衣,宽大的暗红腰带上又勒一条银扣细带,上纹枫枝;长发束作一个高马尾,许是动作之故,深红发带被扬到肩前,末端垂饰与耳坠相同,俱是雕为枫叶的玛瑙。
如此装束,只可能是楼主阶下辅尚书令行事的关门弟子,李怀惜。君云予饶有兴致地继续向上打量,却不由愣住:他对上一双泛着猩红的风眼。他认识它。这是林中杀手的眸子。
“原来是你。”他随手将书覆在一旁,“我已经重要到让未来楼主亲自下手了吗?中了烙骨毒,很难受吧?”
“你不知道?”李怀惜似乎极力按捺着即将裂锁而出的情绪,右手把衣襟攥得皱乱也浑然不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对他的反问,但君云予察觉得到,对方其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尚不及回答,对方便两三步冲至面前,揪住他的衣襟,直拎起他半个身躯:“你不知道?!”
李怀惜的额上一层薄汗,隐隐有青筋跳动,是烙骨毒发的征兆。然而他殊无罢休之意,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执拗地一字一顿地道:“你有仇在身,不错。可是你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不在杀了冉遗之后立刻自杀!你要是死了,我,我……”
“我死了你又如何?”君云予只觉无稽,欲挣开对方的手,只是挣不脱。他干脆卸力,似笑非笑地回望。
“我师兄他何至于此!”李怀惜呼吸凌乱,半晌才喘出一口气,“你师父,我师兄,为你自断经脉,生生挖去一双眼睛。”
毒发的痛感已然肆虐无忌,李怀惜再难支撑,手一松,君云予便往后栽去。后脑砸上床沿,君云予听到一声闷响,感不出疼。眼前是大片连缀着不断变化的星云,有如幼时玩过的万花筒;他无意识地颤抖,喉中腥甜上涌,顷刻衣上即是血色点点。
什么?
他战栗着低头,摊开的双手上,星散殷红斑斑都像师父的血。
不对,不对啊。怎么会是师父呢,天水寺会帮他,问鼎楼会帮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受罚,无论如何他都该安然无恙……是假的吧,只是有诈,问鼎楼不愿答允程箐,所以使计会他自杀……
君云予低低轻笑,是千里孤楼火光横绝的怆然。他凑近已跌倒半跪的李怀惜,犹是曼声:“你在骗我?”
双瞳碧色一分分变浅,直如琉璃月。君云予用了瞳术。
时间恍若在此刻停止,李怀惜动弹不得,呼吸沉艰,连眼睫都无能一颤。他看见君云予的眼角流下浓艳殷红,也是缓而又缓,如赤蛇吞雪。
君云予单手扼住他的颈,暴怒而分寸全无,动作猛得令缚在腕上的锁链都哗地一响:“你说的是假话对不对?快说!师父他不可能,决对不可能!你是来诈我的,为了让我自杀!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
瞳术的操纵下,无人可以拂逆施术者的意志。哪怕君云手内伤未愈,亦是如此。
李怀惜一寸寸颔首,从齿间挤出三个字:“是……假话……”
可他的眼神未变,依然是锐利的、讽恨的,有如被折断可裂口仍旧锋利的刀。一眼就够了,真话是哪一句,已昭然若揭。
君云予不由心悸。便在此时,一阵汹汹裂痛涌入心肺,恍似无形的巨斧劈袭而至,震得他松开手。并非内伤,他先前从未有过。尚不及察觉何处不对,他即见李怀惜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对方以真气生生破开了他的桎梏!
这明明是全无可能之事。
且不论从未有人做到这一步,对方身上正在发作的,可是烙骨毒:中毒者一旦透支体力、大悲大喜,便会使毒更深一层;每毒发一次,肌骨便被蚀食一分,直至全身骨头腐烂。单单毒发时的剧痛就能暂时夺去中毒者的行动能力,更有无数高手因之自杀。这也是竹林中他敢再度接近对方的缘由所在。而李怀惜先是使出险些杀死他的一掌,现下更是破了瞳术;这人的能力与耐力,究竟深至何种地步?
李怀惜毕竟毒发,支撑不上一息,又跪倒在地。机不可失。君云予勉力压回喉头腥甜,被反激得大咳几声。他俯身,掐着对方的下巴逼其与己对视,重又发动瞳术。气每涌动无定,此时真气若泄,瞳术自解,他无能再来一次。他抬指,费力地控制李怀惜站起。须得速战速决。
“解开我手上的锁。押我去找他。”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倒出几颗莹润的墨色药丸。迅速将之吞服,他方才保持对瞳术的压制。这邪法本就会蚕食修习者的内力,哪怕苦练不辍。他余生内功都不会再增长一分;此刻状况已是凶险,倘若他不静养,随时可能被反噬。种种皆可不顾,他复道:“带我去找他。”
不知是否因为烙骨毒,李怀惜不再挣扎,机械依言而行,领着他离开囚室。暮色是欲熄的火,予人以下一秒夜就会与野兽同至的错觉。他一步步如踏刃上。
路不远。他尚未理清心中冰炭,李怀惜便已驻足。
真荒唐。如今他甚至还在慌乱地祈求,希望一切不过梦或者谎——
他拔剑而起以为终得一快,他生杀无忌自认一命将绝,他不管不顾犯下滔天大错——而师父怎能揽下这所有,用一双眼睛和多年剑术,换取他的平安?
宫城突围,命悬一线之际,是徐令归替他挡下了刘弃奴的刀。如此就够了,已然仁至义尽。师父为何还要救他,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初见时的一言之诺难道真的那么重要。难道一个人竟真甘愿把自己烧尽?怎么可以,师父啊,这怎么可以?
只需抬手。李怀惜便能推开那扇隔开师父与外界的门。
但他如何敢见徐令归?
君云予横掌厉劈,将李怀惜放倒在地。随后,他精疲力尽地倚墙缓缓坐下,埋头膝上,爆发出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喘息。
君云予不知之事,其实还有许多。
其中曲折纷乱,当从三年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