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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里寒江舟一剪   西风吹 ...

  •   西风吹楚幕,灯火满长安。这是胤庄五年的某个凉夜。一只白鸟徘徊于问鼎楼上空,犹豫片刻,敛翼冲向楼主寝房半开的窗。可是落势不稳,它的足尖已站上窗沿,身子却直直向前栽去。
      窗下几榻,花照颜正封起一支玉管。她眼也不抬,手腕一翻,便接住那鸟儿。白鸟将口中所衔的信卷放在她掌中,邀功地短鸣几声。花照颜点点头,搁至玉管,展信,不过廖寥几言她却看了许久,一分分握住项链的吊坠。
      “终于到了……阿九。”
      她口中“阿九”,便是徐令归的小名,白鸟也是他的宠物。传言自尚书令接手绯衣部始,花照颜就不再理事,仅为问鼎楼占卜吉凶。如今看来。并不止于此。
      不知沉思多久,忽听得敲门声。花照颜蓦地抬手,朗声道:“进来。”
      徐令归一身净无风尘的青衫,垂手而立:“拜见师上。叫我过来,是什么事?”
      “遗儿打算招人教男宠武功,连出入藏锏堂的重赏都开了出来,被我制止。”不论他事,藏锏堂居于宗庙,陈放着开国与南渡时的名将功臣所佩兵器,象征国祚,惟君相可入,轻易放人出入,自然不可,“他执意要人,点名要你来 ”
      “只是这种事?”徐令归一笑,不以为意地逗弄跳上肩头的白鸟。
      “不止。任流曾把天水禁术交与我保存,你也知道,它的效果如同身内饲虎,容易反噬。我想要你把它教给男宠。”花照颜注视着徐令归的眼,并无商量意味,“你可同意?”
      天水寺禁术,又凶险万分,定是已然久未现世、甚而被疑为失传抑或虚构的瞳术了。徐令归愕然几秒,最终还是应下。花照颜拉开壁上暗柜,将心法书卷与一封油纸小包递至他手中。
      “方才说的禁术,不过幌子。这是毒药,少许致残,一匙即可令人七窍流血而死,你见机行事。护龙卫在,黑衣部的人入不得宫城,所以只有你。”问鼎楼主无奈地笑了笑,“阿九,记住。”
      月色若霜,一层层敷上女子的墨鬓,也如华发苍苍。

      夜市坐落于黑白二部交界处,由普通门众建起,为此方绝境生出些难得的市井烟火。在它的尽头,是一座碧瓦玲珑的两层小楼,门上悬一匾额,上书“锻冶阁”三字。
      此地不属三部,专司武器修锻,与夜市同开同闭,白日无令不得擅入。每至入夜,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似也热闹几分。
      开放的摊位前,李怀惜长身玉立。琉璃灯光华剔透,映出他襟袖的云松暗纹,亦倾落他面颊,照见一双明亮凤眼。
      他虽算半个绯衣部的人,可性子温和,平日与白衣部诸人一同谈笑,倒也人人愿他一声师兄。仅在此处,他无计可施,无奈地望着面前人。
      为他修理扇子的锻冶师尚是少年,身量不高,长发闹着玩一般随意一束,凌乱地自肩头滑落。锻冶阁最小的弟子方才十六,名唤白从风,最是任性无忌。她是阁中惟一因经脉存缺没能习武之人,却曾以自设的机关将一众身怀武艺的锻冶师困住。由此扬名于三部之间。绝境洲中亦有顽劣少年,被她不知以什么手段领去恶作剧,一时竟成了一股小小势力。末了还是李怀惜出面摆平,因而与她相识。
      手中工程已然完成,她抬首,噙笑星眸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李怀惜。李怀惜心知必无好事,可仍顺着她的意问:“白少侠有何贵干?”
      “我有礼物要送给师兄哦。”她曲身在工具箱中一阵翻找,择出一枚锦囊在李怀惜眼前晃晃,沾沾自喜地笑开了:“我自己制的香。”
      “无事献殷勤,定有所图。”李怀惜丰唇勾起,“这次呢?”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白从风颇为神秘地把他拉到面前,倾身俯着他的右耳揭晓答案:“如果那天主楼里的傀儡坏了,你可千万要给我修。我还没试过这个呢。诶……”
      李怀惜不解,递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今日怎地没戴耳坠?”
      “怕被某个师妹扯。你喜欢看我戴么?”李怀惜幽幽而叹。
      白从风阴侧恻地轻敲工作台面:“谁会对你的耳坠下手了?你诋毁我,我要杀死你的扇子。再不就是往里头装个机关,你用一次,就会有一根针扎到你身上。”
      李怀惜失笑,方欲接话,忽地眸光一凝,动作亦为之停滞。
      有一青衫者,正穿过攘攘人流。

      俗名主楼的绯衣部所居楼畔,生有一棵繁枝层叶的古榆。其荫浓处,坐落着一方小筑,外客初至绝境洲,若无急事,多于此地稍歇。此时是徐令归与李怀惜相对,就着清茶闲谈。
      “楼主令你入宫,只是为了教男宠禁术?”李怀惜匿去眼中怀疑,转了话锋,“和宫中那位打交道可极难,十句里倒有九句是明嘲暗讽,但有不合他便要动手。去一趟恐怕多有不顺,委屈师兄了。”
      “就是如此?”徐令归失笑。见李怀惜颔首,他欲出言,思虑半晌,反倒只能长叹:“可他毕竟是我师弟,再怎么样,也要以义为先。但我总有些不安。你看——”
      他自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经卷,翻开已显脆硬的纸张,递与李怀惜。扉页上,以浓墨书就数言大字,走笔潦疏,可感笔者悔乱心意。
      “年少暴烈,与奸人伍,遍行山野,处积杀业。后受围林薮,恨怒难当之际出此术,以之摄敌,其不随我心令作为。恃此异法,益横行无忌,辄屠村灭城以为乐。值两军对垒,余真气忽异,经脉倒行,由是武功尽废,折身敌营,腥食敝衣者十八年。既出,尽心医道,然一生戾纵,无计赎销。愧对上祖之人,无颜更书姓名。”
      徐令归眸光沉沉,声音低低的、低低的:“你我都知道上回瞳术现世是什么光景,真教千军反戈也不过一念。教与他人,掀起一场大乱,怕也容易。”
      他正惘然茫然,忽闻呲啦骤响,竟是李怀惜将这一页重重撕下。展眼望去,李怀惜风目稍弯,好似无事发生:“这一页,不可使他人看见。另外,师兄知不知道,男宠要做什么?”
      “我怎生知道?”徐令归莫名。
      “他要弑君。”李怀惜神色不变,“虽只是怀惜妄断,可绝非乌有。其中详情,我也不知。但师兄,问鼎楼对此自有处置,亦有后手,你不需做楼主嘱托以外的事。”
      李怀惜并不知这处置之一便是他。徐令归一时无措,长眉敛起:“我可以寻个由头撂挑子。”
      “这也好,一切在你。只是有些事情,如何能选。”李怀惜摇一摇首,复又转笑提议道:“今夜好不容易见面,暂不谈这些。师兄同怀惜切磋一场如何?老规矩,不动兵刃。”
      他第一次见李怀惜时,对方还只是一个稚童,他也是初及弱冠。花照颜与任流议事,这孩子在寺中迷路,误入试剑竹林。他于林中枯枝代剑正舞得兴起,便斜斜一落,以竹枝点上孩童的额心。
      李怀惜早看呆了,回程就向楼主请命,寒暑皆抽些时间随他习剑。绝境洲至天水要走水路,舟楫劳顿,小孩却甘之如饴。大约平生一顾,可至终年,时至今日,李怀惜仍爱与他问剑。
      他心知对方是要搏他展颜,明明已经应下,却还是不由生喟:“你也明白……这回我赢不过你。”
      他清楚自己并无选择余地。许多真相不若不知,可许多事情却不可不做。回了问鼎楼,他才知世事极乱,远非双手可解。欲要狠狠斩上一剑,所对却又空无一物。
      潮信杳杳,浪声隐约入耳。他折枝在手,心却已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千里寒江舟一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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