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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唤不醒、酩酊云共月 藏身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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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树梢的杀手心知时候已到,鹞鹰般疾掠而来,甩出一把亮如淬雪的飞刀。
这一击,可以割断君云予的右手手筋,使他再无法提剑。用于对付一个重伤吐血之人,实是谨慎之举。如此动作,他大约并不想杀君云予,而是欲将其活捉。
可惜他尚不能如愿。
小巧刀刃接近右腕的一霎,君云予迅捷如电地振袖,以重伤之人断不能有的力度将它格开。飞刀钉入树干,刀柄兀自颤颤不止。杀手本欲擒他,见此收招敛势,落蝶也似地拧身一翻,无声无息立于坠叶流光之间。君云予举袖,漫不经心地拭净唇下暗红,缓缓转身。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碧眸弯起,成一个惊心动魄的粲然的笑。
一身狼藉破敝,他长发散乱,是未开便已零落泥中的野兰。可那双眼的亮色灼热如烧,映得自眉心爬下的伤痕也像月光所留。他是不见天日的林中山鬼。
杀手活动着手腕,凤目似笑非笑:“和他们还没打够?”
“是。”君云予抖去剑上的血,“你不敢直接对上我,还是另有顾忌?”
“只是忙而已,我帮你处理了不少追兵。”杀手惜字如金,抽出腰上短刀,做了个“请”的手势,略略挑眉。
君云予付之一哂,猱身而上。
他自知殊无胜算。不论伤情,方才他诈败自逼吐血,气海尚且动荡不稳。只是他不愿束手就擒。
他是笼中困兽,不错;他情愿撞死在笼中!
右手挥剑,左手则点向对方肋下大穴。意料之中地被对方挡过,君云予转腕,横剑直抵那人颈脉,另一手则夺刀。杀手反应极快,急仰卸力,反握住他的腕,一拧一剪,将他扭得转身,屈膝顶上他后腰,要迫他跪下。
君云予压肘狠撞身后人脾脏的位置,趁其躲避,回身再度横斩。人影缭乱,数十招亦不过片刻。翻飞衣袂间,落叶因他们的动作扬舞,月色也昏离。杀手对他的剑招似乎熟稔也极,他身形甫动,即为短刀阻截,一举一动似乎皆在对方掌控之中。气息紊乱,越打越是焦躁,心慌意乱之际,他只觉虎口一麻,长剑脱手。正骇然时,对方竟也弃了兵刃,挥拳往他左胸砸来。
竹影错杂,他看不清杀手的眼,但分明有一痕刀光撞入眼帘。君云予意图擒到面前人的臂,却扑了个空。当下再无时间犹疑,他改抓为推,就势抬腿横扫。须臾之内心念电转,竟牵动胸中山呼海啸,他一时不支,哪怕死死咬唇,仍有一丝血色溢出口腔。
胜负已分。
对方扼着他的颈,把他按在一株古樟前。
后脑猛地抵撞粗砺的树身,君云予吃痛,一面喘息,一面别过脸去。他眨一眨眼,目光妖异:“我会瞳术。你凑得这么近,难道就不怕……”
“你做不到。耳畔的声音笃定,毫无感情。
“是啊,我现下做不到。”君云予自嘲地合眼,艰难地拭去嘴角不断流下的血,“可是,你还是应该小心点。”
他的指扣上腰侧机簧,慢慢使力,机关入位之声传来:“烙骨梅花针,听过吗?”
他抬眼,咫尺之遥,能够清楚地看到面前人惊疑而睁大的眼。他很满意,屈指用力一扳。
彼此相距不足一步,暗器发出,任谁也不可能躲过。果然,覆压脖颈的手僵硬一瞬,力道也卸了大半;君云予踢开对方,险些被栽下的身躯带倒。他捡起方才坠下的剑,扬手一掷,染血寒锋穿透杀手右肩,将其钉于铺满败叶的林地。
与他交手之人大约已昏死过去,终于不必强撑,君云予身形剧晃,跪倒在地。还不到时候。他膝行几步,抓起对方的手,借着月光,杀手食指银制的指环熠然生辉。他试探地将那修长五指握曲成拳,果见利刃自指环伸出。是了。他刚欲松手,忽地注意到,环面之上,有一阴刻的小篆“鼎”字。
是问鼎楼?
君云予一阵心悸。他在恍惚中隐约明白,君氏负冤而灭、他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问鼎楼于他早已不是幼时象征着庇护和畏惧的神秘之地了。怪不得先前所受毒针并不致死,城郊又早有埋伏,他原来一开始就已入彀。只有问鼎楼能一步步引他来此绝境。
所以……还有伏兵。
他早知逃不了多久,事已至此,反而好笑。他实在精疲力尽。便在此时,本应昏迷的杀手倏然出手拉他入怀,一掌落于背部,所使内力几乎可以震断他满身经脉。君云予疾运真气相抗,饶是如此,意识也渐渐模糊洇乱。
也好,可以休息了。
涣散失焦的视线中,半截剑身反射着月影,竟也如一抹月光。君云予望着,纵横淌血的苍白面庞上,亦怔怔泛出笑容。
真好啊……在他孜孜以求的“自由”里,连这一分虚假的月色,都明亮得令人心颤……
他听到埙声,尖厉绵长,好似伤雁坠落之时的哀鸣。
男宠伏诛,于初三日午时斩于帝京市中,观者唏嘘。问鼎楼因先前担下护主不力之罪,辞谢百金,只作功过相抵而已。
在这之前,宣斩的懿旨下达之际,问鼎楼来了一位不期之客。
古榆清静的影泼洒廊上,侍儿模样的傀儡引来人入堂。花照颜姿态闲散地跽坐煮茶,微微抬眼,一笑可作春温:“来了?坐。”
“来了,”刘弃奴不推辞,双腿交叠,极随意地侧身落座,“你那小徒儿呢,怎么没跟着?”
“你说九秋?今日旁人不用陪着,我知道你会来。”花照颜递茶与她,“不是卜算的结果,只是猜测,竟然也准了一次。”
“你要猜我,又何时不准过?”刘弃奴自嘲地摇一摇头。彼此对视,她慢慢眯起凤眼,漾出迷离的笑。她知道花照颜其实猜不透她。
花照颜语调闲闲,仿佛说起的不是什么过往,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是吗?我可记得,至少有三次。”
“哦?”刘弃奴心中一跳。为了活下去而出卖对方的行踪、与对方决裂、投入冉伯舒手下,正好是三次。旧事如同皮下的骨刺,哪怕时至今日她也未曾后悔,亦不由被它硌得难受。而花照颜已将话续上,全然不知她的联想:“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你把自己的手链拆了,串成兔子送我;我受囚时,你冒身死之险给我情报;先帝崩逝前,你同意与我里应外合,说得他立遗儿为储。正好是三件。”
刘弃奴心下一宽。奇怪,不经提醒,她几乎已忘却这些了,记忆中对花照颜只有恨与欺害。难道这才是她想要的,恨得干脆利落,比自己的刀还快?
不提难堪的当年,不谈相互动过的刀子,既然已夸起对方的好处,余下的对话也就流畅而亲切。窗外浮动着冬日罕见的暖阳,无处可去的茫茫岁月中,两个少年会为之庆幸,至少今日不用思念先前当掉的棉袄。那时候的她们真像是野草,过年前多日吃不饱饭,在意的却是到许愿树上偷一根红绳系上对方的手腕;那时候的她们也真奇怪,算来相伴不过两年,彼此的枝叶却非要纠缠一生。
很久不管这般相对过了,先前竟无挂念。
刘弃奴极少出宫,渡水而至,定非仅仅为了叙旧。可她们都默契地不作提及,仿佛没有君秦我楚的离绝、没有踏上异路,不过旧友重逢、风雪春归。过往是本不该开坛的陈年的酒,酿时辛苦,启时易醉;又好像握在掌中的玉,年岁既久,原本无光的也生华了。原本谁都不想,偶尔看到,是会为之一惊的。好在妨碍不到什么,大可放心把玩片刻。
“我还有账要和你算呢。”刘弃奴说着,却是欣赏神色,“你那个号作什么青衣剑客的弟子,与我打了一架。”
花照颜被挑起些兴致来:“是他把男宠救走的?他会有罚。可他怎么没死在你手下?”
“不仅没死,他还与我打成了平手。虽说用进废退,我也大不如前。可……”刘弃奴没说下去。
那时听闻这孩子,他尚只有九岁。九岁,还不到成人胸口吧。再以后,等到青衣剑客扬名,已过了二十一年。后来就是交手,她竟杀不掉这个在她眼里仍是小孩的人。时间一逝如飞,原来什么都会变——也实在好笑。
她和花照颜呢?也有比这更久的睽违了吧?
而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试着挑眉,用回平日倨傲慵懒的神情:“花楼主,你我……多少年不见了?”
花照颜一愣。
“三十年。”问鼎楼主叹息也似地回答。
三十年,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霜风尘土。隔着寒江、宫墙与重重城阙,彼此再也不复凉夜战栗着相拥的信赖。
她是楼主,她是女官。两个无处栖身相依为命的孩子已经不再,过去的一切亦不过浮花浪蕊,早湮于时间之流。
没必要追留蜃楼之中,继续以故人的身份下去。她明白她的意思。
花照颜直腰端坐,像猫欲捕猎而弓身伺时:“刘大人?”
刘弃奴领首,单刀直入:“护主不力,该是我的罪名,杨长策想用它杀我。你为何要帮我?据我所知,你也自身难保。”
“这不重要。”花照颜合上茶盏,“问鼎楼比你想的更强。”
“若是之前,你定会告诉我。”刘弃奴不依不饶。
“若是之前,你也定不会问。”花照颜冷淡以对。
一时默然。
“好,好。”刘弃奴拊掌,长身站起,“那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来日,我会还你一次。”
“不送。”
花照颜目送她离去,半晌,垂下眼帘,竟笑出声来。
多么像。三十年前的诀别她也是问而不得,可依然骄傲地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会偿还花念奴予她的所有——
都没变。她从不愿回顾从前,弃奴却用一生收存那段潮晦的岁月。而魂骨中共燃的野火仍未熄灭,她们分明都是乱世中的枯蓬:俱是无根无系,随风而徙倚;俱是独立于世,九死亦还魂。
当初的约早成空言,这次呢?
她有预感,不会再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