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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潦倒白衣醉倚楼   雪足足 ...

  •   雪足足下了一个昼夜,晴后洒扫开道,天街依旧行人走马、往来不绝。一宵动荡过去,问鼎楼接手追杀男宠之事,除却满街悬挂的素色、咽下歌吹的花楼,帝京已然恢复亘古不变的安宁。游侠揭下悬赏令在酒肆谈天说地、官街差吏仍眼馋着赏金,但那早与多数人无关:虽然国丧不得作乐,可毕竟也是大年初一,不可怠慢。至于王者之死,都城经历过一次,已经明白此事也不过寻常。无非死法各异,可以一笑而已。
      以往觥筹交错的酒楼却是冷清,廖寥落落,只坐有三桌客人。一者是戴了面纱的碧眼胡姬,大约寂寞,热了酒自斟自饮;一者约莫是行商;最后一座,是一个垂髫女童,与四野新近崭霞头角的一众豪客。女孩一身银饰,眉眼亦是天真神色。可平素闹市杀人的豪侠个个敛声,听她如何笑谈。
      “我进京本是来找问鼎楼的麻烦的,不想却遇到这件事。那一百金我是拿定了,若各位帮我,我也会给些好处。如何?”孩童的声音清脆,虽是问句,但并不容人商榷。
      “堂堂花垣派,也会缺这些金子?”她对面十指皆戴指环、大约出自号称引线杀人的吉氏的黑袍男人霍然直身,“还要我等帮忙?这也……”
      他话音未落,忽地弓起腰背,捂喉大口喘气,面容扭曲。血色渗出指缝,起先猩红,渐而便是黑紫。女童面不改色,甚而百无聊赖地举著轻敲瓷碗;两声清响过后,男人伏倒桌上,断了呼吸。
      “是我缺,不是花垣缺。听不懂话就不要再听。还有,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哦。”女孩掀起羽睫,幽幽一笑。众人登时明白吉玄为何而死,看向女孩,霎时冷汗涔涔。
      这女孩,是花垣派的右长老程箐。她与问鼎楼主花照颜同辈,问鼎楼中的锻冶阁即是她的所创,如此资历,确实可称诸人为孩童。她周身暗器无数,单腰间雕作枯梅盘柱的烙骨梅花针便名震江湖。她无法长大,也不具丝毫武艺,所以才向游侠寻助。杀人于她不难,难的是接近对方。
      程箐拍拍手,像要震去掌中的灰尘:“现下帮我第一件事吧?你看,那边的几位已经看到尸体了,让他们跑掉很麻烦,不如……清清场。”
      诸人哪能不从?
      邻座的商人早止下交谈,闻言不由抖衣而颤,更有瘫软在地、求情告饶者;跑堂、掌柜也不敢再动。两个刀客已封死门口,手起刀落,欲强行闯出的一人即血溅当场。
      程箐好整以暇地支颐,横腕,扬一扬指:“可要做得好看些。”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胡姬饮完一壶酒,将几枚铜钱拍于案上。美人臂挽的长带扬舞,众人尚不及瞬目,耳畔传来广袖拂开窗扇的闷响,胡姬挟抱程箐,已跃离酒楼。

      那人衣袂翩飞、身姿如羽,不过几息后,酒楼便成了遥远的影子。程箐欲动用暗器,可动弹不得,张嘴也是无声。
      被人点穴,她竟浑然不觉?
      胸中寒意溢漫,流到后腰又攀上脊骨,使她因之肌肤发冷。方才自已有意除之,对方因而心生杀意也说不定。早知如此,应该自己出手的。无论如何,现下要亮明身份;管对方是何等人物,也断不敢伤花垣右长老。只是她连行动也无能,又能怎么样?
      耳畔风声猎猎,胡姬仅以单手按着她的肩,她的下巴搁在对方颈侧,大半个身躯都无物依靠。但她不会掉下,甚至觉得极稳,这人的轻功大约不错。胡姬碧眼斜乜,看出她有话要说,轻轻巧巧踏过一围园墙的黛瓦,落在疏梅假山的阴影中,解了她的哑穴。
      “我是花垣派右长老程箐,你可知晓?”程箐强作镇定。
      “自然。”对方的声音清逸,竟是男子。“胡姬”抬起右手,哄小孩般抚过她的背脊,是隐含锋刃的温柔:“这里是司徒大人的私园,你杀了我把头呈上去,可方便得很。我为程长老的百金费心不少,程长老可否给我些好处?”
      ———他是君云予!
      旁人或许不敢动她,但杀过帝王的妖孽,怎会畏惧区区花垣?何况他并无放她下去或解穴的打算,分明是要杀她。
      程箐双瞳颤颤,仿佛回到了初入江湖的某个雨天,她轻易地受制于人,被名为无助的锋刃剥皮割肉,连流泪之力也不具。
      “你疯了!”她崩溃地瑟瑟发抖,话语支离破碎,“你要在这里杀我,就是自露行踪!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
      “这么说,我倒更该杀你了。放你活下去,你会找到问鼎楼主,向她描述一番我的衣着去向。”君云予眼波稍横,明明隔有薄纱,程箐却无端地觉得他正愉悦地勾唇。她想要摇头想要反抗,而君云予漫不经心地把她举高些许,与她四目相对。沉碧的眼瞳光华流转,冷静得近乎狷狂:“不过我不在乎这些,也不会动你。我只拿一样东西,日后无论我死或不死,总能还给你。如何?”
      流风滑过他的面纱,垂缀的珍珠相撞,如冰的清脆。程箐再掩不住惧色,像真正的孩童般手足无措:“你……你要什么?”
      “烙骨梅花针。”君云予莞尔一笑,眉梢扬起。
      不容程箐回答,他利落地一个手刀劈昏对方,解下女孩腰侧的暗器,转而缚上自己的腰带。垂眸片刻,他低叹一声,将她打横安放于山石之上。

      对程箐下手固然迫不得已,可也是意气之举。不管他是否杀死程箐,身怀武功的碧眼胡姬都是惹眼的目标。有心人稍作联想,不难展开对他的围攻。
      君云予心下清楚,亦是为此,才一不做二不休劫去烙骨梅花针。只是他没想到来者有多快,又布有如何的天罗地网。
      人流熙攘、往来不绝的市中,他当街斩杀以匿于算盘的毒针伤他的小贩,从此再难立足内城,辗转到了城郊,又遇上京华镖局的十二黑衣。且战且行,那些人轮流与他交手又在激烈时飞身而去,仿佛不急于拿他,而是要迫他使出瞳术——
      但他知道,他不能。
      护龙卫留下的伤、潜逃几日连续透支体力的疲惫,与银针上不致命却阻人行动的毒,一层叠着一层,使他犹如绣花娘子手中劈作四半的线,一旦用力,就会被扯断。
      风声,竹声,追杀者的步声,他自己的呼吸声。这样的嘈杂动荡,可使任何强者弃刀投降。
      直至他被逼入林深之处。
      枝筛月色,滟滟铺了满地,竟照不见一毫除他以外的人影。不闻鸟啼,甚而连十二黑衣的声息也彻底消失。这样的静,才是致命的。
      它代表追猎者明白他不过笼中困兽,强提着一口气狠狠对笼缘踢撞撕咬;倘若打开笼门,放他没命冲去,或许他会死在奔逃之中。
      他的剑已有细小缺口,而来的华服艳裾也残破不堪。真是末路了。伪装的强悍终于绽裂,君云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手捂腹部,呛咳数声,吐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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