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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休取、匣中青剑   即算煎 ...

  •   即算煎熬,他也如是再过了四年。直到胤庄九年的那个冬夜,冉遗召他共浴。
      宫灯内烛黄浓腻,水汽在池上牵起袅袅的白。汉白玉制的浴池沿上,檀木茶盘边,是冉遗平素所佩的霜晓剑。冉遗支颐,右手轻轻抚蹭剑柄,鸦色羽睫下,狭长眼眸沉黑如夜。
      今日君云予晚得反常。莫非是出事了?
      听得珠帘拂动之响,冉遗暗松一口气,回眸望去。
      他险些认不出那是君云予。
      来人一袭白衣,宽大的青色腰带上绣以兰若,深青交领上撕痕盘踞。长发并未编上,仅以蟹青发带束起。那双眼中的碧色极真实地存在着,极浓烈的冷,让人忍不住想移开目光。
      这使他想到调音错乱的琴抑或一盘被掀翻在地的残棋,令人不悦甚而恼怒。
      某年某日,他见过一个抱着琵琶独坐的小士人,也是如此打扮。
      他不是早已嘱人把这身衣服烧去了吗?君云予竟一声不吭地把它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这副装束,是要图穷匕见了。
      冉遗直身,手指随之移动,滑到剑身中部。他抓起剑,如同第一次见到它一般,横剑寸寸抚过鞘上的花纹。满堂寂静,惟有滴漏之声,始终不绝。
      一声,两声……十五声。
      冉遗颇为轻松地放下剑,仿佛只是想掂掂它的轻重。多年声色犬马,它于他也确实是变重了。不过他无所谓。掀起眼帘,斜斜看向帘帷,他对着白衣人勾一勾手:“过来。”
      “这是第三次。”
      君云予不答,沉默着步步走近。广袖扬起的线条太尖锐,他挺直的背脊、劲瘦的腰身,都让冉遗想起另一个人。
      徐令归。
      他一手教出的替身,擅自把不相干的人学了个十成十。冉遗蹙眉,模糊地想,真是好一副江湖做派,这可不讨喜。
      眼下暴起,他可以重伤君云予。可他没动。他很累,召对方来也就是为了休息。杀人什么的,还是算了。他不想再一次对着这张脸动手。
      ……再一次?
      眼前人迈入浴池,衣袂在水中烟也似地散开,一伸手就能将其剥落吧。他没动。他在等对方出手。杀手的本能又在血中苏生过来,催他拿起剑,只需轻轻展臂就能完结这些,刺入血肉就像刺入泥土。也是一派江湖心性,他不喜欢。
      君云予躬身,与他对视。他未察觉,那双瞳碧色竟越来越浅。
      又一次……是了,又一次。
      心跳骤然变得狂乱变得焦躁不安,白衣人的面容终于与昔日翠裙缟袂的女子叠在一处。是他们成婚——他将她接入宫中的三个月后,是争吵厮打过后怜青绝食的第二日,是他离希望最近也尚不知早与之背道而驰的那一个时辰。
      他去看她,她同意了,不再闭门不见。
      他挑开珠帘,见她面对一张断弦的琴,迎风而立。风声激缠渺远,如一场漫长的话别。秦怜青回身,沉默着慢慢走来。她的眸中有如剑的决绝,衣袂在风里散得像烟。原来失手两次她的心也不死。她抬眼,与他对视。丰润的绛唇微微开合,她低吟道,从此以往,勿复相思。
      他一时恐惧。他知道下一秒她就会拔下金钗刺向他的心口,出于杀手的本能,冉遗会抽出剑,杀死秦怜青。
      他想逃跑,想哀求想大哭嘶叫着让她停下,却动弹不得。有力量操纵他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正一分分伸向左胸,真气若动,指便是刀。
      他忽地明白了:这是秦怜青的意旨,怜青想要他的心脏,她又来杀他了。他喜欢这样。他想起最后一次接吻,怜青咬破了他的唇;他想到园林桥上,她冷静地说,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他逃出了江湖,却把她由一个牢笼带到另一个更坚固的牢笼。他想到最后的时刻,她的血落得若一场桃花雨,洒在他的脸庞;她连血都是香的。那些被尘封的被掩埋的终于再度沸腾,漫过周身烫得他体无完肤,一发不可收。指尖吐出内力,硬生生撕裂自己的皮肤肌肉,握住犹跳动不止的心脏。好奇怪的感觉,痛楚在瞬间麻木,掌中之物血液股股涌动的触感却无比清晰。一分分收紧五指,血肉如泥般被捏碎,殷红的液体四溅,染污池水,她的脸不会脏。这样好,这样很好。他痴迷地凝望对方栗色的眼,想要哭想要靠近,终于不再想逃离。

      他怎么可以这样死?
      怎么可以解脱地、满足地、心安理得可以瞑目地死?
      君云予倒退两步,喘息着死死盯向冉遗的身体,目眦欲裂。与血相混的池水被他搅乱,丝丝缕缕绛红不断弥散。
      为了让冉遗能亲手挖下自己的心脏,他耗费极巨内力,须臾间连下两令。饶是快也至此,他也捕捉到了冉遗死前转瞬即逝的笑。这与他意图看见的相差甚远。他以为冉遗会挣扎、会暴怒,再或崩溃地拼命抗拒、用目光疯狂咒骂他——这些都好,他会报以大笑,将最刻毒的快意摔在那人脸上,享受鲜血溅落衣袂的快感。可冉遗不仅毫无不愿,竟还是欢喜的,他竟是遂了对方的愿!这怎么可以?
      胸口剧烈起伏,不甘与恨怒压得他几欲跪倒。他弓下身子,颤抖着胡乱摸索,直至一把握住冉遗的剑。
      ……剑。剑在他手上。
      他不加思考地甩剑出鞘,狂乱地向冉遗斩去,直将玉色池沿砍裂。茶壶为剑风卷下,倾在冉遗腰侧,复被铿地劈碎;他曾被强行抵在池中与冉遗接吻。他要毁掉这些。他要毁掉这些!
      又是一剑,即将触及冉遗已褪尽血色的唇时,他蓦地收势,剑尖颤颤。世界在他耳畔轰鸣,让他头昏脑涨、恶心欲呕。没用的,他悲哀地自嗤。做什么都于事无补,冉遗已经死了,笑着死了。怔立几秒,他踉踉跄跄地抢身离开,奔出不厌宫。他本该如癫似狂地呼号,向所有人宣告他赢了,不会有一个胤庄十年;可他做不到,他分明是个失败者。
      夜寂似渊,天下皆死,满身血污的他,竟也逃到了宫城边缘。随即受困、突围,再受困、复突围,护卫宫城的护龙骑死伤大半,他也是强弩之末。楼头领战的刘弃奴飞身纵下,一刀直取他咽喉。
      他自知必死无疑,连剑也懒举。便在这时,一人翩然而至,以一枚铜钱,打歪了刘弃奴的刀。
      月光泼洒,落上淡青布衣,映得它像青竹般令人想要倚靠。是师父。他勉力用剑拄着身形,脱力得险险栽倒。前方,刘弃奴已然站定,曲指一弹刀锋;其声铮然不绝,使人为之生凛:“你是花楼主的弟子,不该插手。”
      “我还是他的师父。”徐令归沉默片刻,低声道。
      “有趣,当真有趣。这就是问鼎楼的礼义么?”刘弃奴大笑,毫无预兆地横刀厉斩,“若你在我手下,我定会杀了你!”
      “前辈谬赞!”徐令归一抖广袖,掣出短剑。杀意骤起,他掌中真气勃发,剑刃竟就此结上一层薄霜。格挡、突刺,干脆利落,回转如电。他出招如鸟,飞扑疾掠,有难撄的锋芒。剑气恍若化作有形之物,仿佛笔墨,任其八面用锋,凌厉不改。杀手之冠的剑意,毫无天水一脉的温隽,全然是不顾己身、飞蛾扑火的打法!
      刘弃奴被他逼得连退五步,却浑不在意。扬刀,以徐令归从未见过的力道劈下,女子手中并不算利的宽刀竟将剑刃砸就一道裂纹。好似高潮段说书人拍下响木后的静寂,深浓夜色里,二人静静对峙,一言不发。
      “你不该只有一柄剑的。”女子率先开口,如剑长眉扬得孤傲。
      徐令归不答。他知刘弃奴未使全力,或许也从未有人能令她使出全力。相应的,他亦有保留。可下一秒就是要硬碰硬了,他须得全神贯注:高手过招,容不下任何花架子,连一个剑花都可能是致败的多余。但他没有把握,自己全无雕饰的单剑能赢过刘弃奴。
      他攥紧剑柄,指节也泛白。
      护龙卫虽不敢卷入他们的争斗,却也开始列阵,成包围之势。来不及犹豫,他横屈左臂,稍稍前倾,是天水剑法的起手式“平沙落雁”。
      先动者必输。不过他不在乎,他已想明白该怎么做。
      短剑回转的一刹,宽刀随之砍落。初凝的霜碎去,不及落下,便再次凝结。刘弃奴抬腿扫来,趁他仰面,纵刀直要卸下他右腕;徐令归反应极快,一退两步,反刺对方心口。动作之间,缚着珍珠的剑穗为刀风划断,如一瓣梨花般飘下;那是去岁生辰君云予送与他的,但他无心顾惜。刀光一晃,灵蛇也似地缠上他。他不敢腾挪,恐露出后头的君云予,一时左支右绌。刘弃奴看在眼里,招招向他下盘,要迫他让道。他固守不让,生生受下一刀。刘弃奴不适意,出言迫他:“我听闻,徐令归是用双剑的。你左手的剑呢?!”
      徐令归摇首,笑意温然:“前辈可欲一见?”
      “你可没本事用单剑胜我!”刘弃奴声厉若鬼。
      若这是他的本意呢?
      刀影愈来愈密,徐令归防不住,左袖被刺破,随之飞出一撇鲜血。他且战且退,直至挨上君云予的后背。那人呼吸凌乱、腰背颤抖,尚能持剑恫吓护龙卫已是奇迹。他低低唤上一声,确认对方已懂,侧身揽过君云予的腰将人带向前去,刻意扬声;“云予,对她用瞳术!”
      “是!”君云予会意,哪怕双腿颤软,也急急前冲。刘弃奴素知瞳术之名,下意识地闭眼躲避。与此同时,徐令归伸掌拍向君云予背心,在他因之腾身而起时,左手出剑,挥向对方脚下;君云予足尖一点,生生把身形拔高数尺。
      瞳术如要发动,无需刻意趋近。君云予冲前,是为了得以借力,好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纵起轻功。
      踏过几名护龙卫的发顶,两个起落,君云予已至城楼。刘弃奴欲追,却为身畔剑气所阻。徐令归回剑,于夜空划出一痕亮色,意气风发:“令归便强留前辈一刻,让前辈见见我的双剑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再休取、匣中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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