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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雕鞍旧,山河远 夕 ...

  •   夕日沉罢将暗未暗的深青吞去最后一丝余晖时,花照颜的声音终于响起:"诸位难道不知此事是何人所为么?”
      她话中未掺疑问,直如空林落雪的回音。但这漠而又淡的语调,竟将一众镖客镇住,彼此一望,视线又投至她身上。没人说话,向着她的目光茫茫然只有无助。
      试然,这不是一起需查的疑案。被利器破开的窗扇、墙角残余的迷香、地上斑驳以血画出的古怪文字、镖头尸身上刻着的一枝桃花——不必猜测,看上一眼即可断定是桃花刀所为;而桃花刀身侧,往往站着花垣右长老。镖局太小,不过一群无门可归之人组成,众人聚在一起,只是萍浮水上的彼此一撞,暂且刀口舔血后,互相换药申冤把日子过下去。他们实在难以挑战花垣这般的宗派,也实在不敢缺少一位主心骨。如今顾镖头已死,头顶时刻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剑,他们可倚的,只有摄江湖事的问鼎楼。
      ——只有花照颜。
      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安全?或许她是知道后,她也不能不知道。
      而这位楼主,自从研究过地面血字后,便沉默了一段时间。如今她既开口,众人虽不敢言,脾中殷切却重了几分。
      “何妨直说?我知道你们要什么。”见众镖客不语,问鼎楼主摇一摇首,“若是被花垣盯上,以你们的实力,是谁以保全的。这一下变故于你们不小,锁着消息,为的是不让同行和主顾知道。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为你们报怨平屈,我不敢说。所以……”
      “求楼主开恩!”心急如焚中,新继任的高镖头一咬牙,不待她说完就要跪下。而双膝甫弯,他只见花照颜轻轻巧巧地扶住自己右腕,便觉被一股大力架起,跪不下去。怔怔抬头,他见花照颜的双眼稍稍弯起,是抚人忧惧的笑意:“不是思典,我们不妨做个交易。问鼎楼一年的驻守,换你们帮我两个忙:其一,我一位故人的遗物近日才寻到,诸位替我送去巫山;其二,这一年内,若我需要,我希望十二黑衣可以出手。”
      语罢,右腕力道一松,花照颜放开了他。高镖头急忙跪下,低首立誓:“京华愿为楼主肝脑涂地,如有二心,叫我死在剑下!”

      “她这次是真另有要事,不在附近。”
      趁冉遗一怔,李怀借倾身靠近,手腕微转,宛如折花。下一秒,原本横在对方颈侧的短匕被勾到他指间,他重新坐正,像平日玩随身折扇般五指轮了一圈,才将它拍在案上。他并不担心对方去拿,没再管它,提壶为屈尊而至的天子续上茶水:“就是在隔壁,她也不会来的。寻死觅活的把戏见多了,看客也会腻。”
      “总做些无用功,又是何必。”
      他的手很稳,瓷壶压回茶案,没发出一丝声音。先前的剑拔弩张仿佛被这个动作按了下去,只化作浮动的暗流。
      匕首被夺,冉遗索性卸下了方才以死相逼的疯狂神色,放松地向后一躺,靠上椅背。为提醒使用者正襟危坐,主楼会客室的木椅不设靠垫,冉遗惯倚软榻,此时不由蹙眉。李怀惜垂眼,只作未见。他以为冉遗会抱怨几句,却听到一声嗤笑:“你不也是一样。”
      “师兄何意?”他将目光从茶面晃动的烛影上收回,饶有兴致地望过去。
      天色离如墨尚有几刻距离,因而满室灯烛并未尽数点上,光影跳动,映得静坐者的眉宇都有些晦暗不明。而冉遗挑衅地打量着他,眼中一点亮色直如鬼火:“你可以代楼主行事,可以以楼主弟子之名统领三部,但也只是像笼子里的鹦鹉一样,曲尽唇舌学人说话罢了。你于她而言——”他举腕,虚虚点上身侧侍立的傀儡眉心,“和它没区别。”
      “哦。”李怀惜正举盏欲饮,没忍住笑了,将茶杯随手搁下,“我知道。”
      他的反应,在冉遗意料之外,不过冉遗对此已经习惯,连嘲讽几句的闲心也无。他已经很少真正关心旁人话中内容了,倒是难得地被勾起几分兴致,摆出一个较为善解人意的笑:“这不像你们楼的作风。和师兄交换交换意见如何?我荒唐是因为我恨她。你呢,又是为什么安于现状?”
      “你觉得呢?”
      李怀惜坐在灯影里,羽睫垂下,周身最亮的是耳坠玉珠的反光而非眼神。好一副绯衣部式的滴水不漏。冉遗有些好笑,既为了眼前人的神态也为了自己将说的话:“难不成是因为爱?”
      “我若说是,你会信吗?”李怀惜却忽然正色,抬眸坦诚地看向他。这副样子才是最不可信的,冉遗极其自然地下了论断,又觉出“对李怀惜的了解”这一前提的荒诞,难道他们真是什么熟稔无此的师兄弟?然而现在,没有公事,不再各执立场,拂散针锋相对的气氛,互相嘲笑着说些不切实际的瞎话——他们竟也有这一天。
      依稀是在问鼎楼的最后一个雪夜,楼外细雪密密连珠而落,花照颜煮了酒问他们是否要吃。彼时他们相处九年,惟一学到的是在师上面前兄友弟恭。如今又是十年过去,要说长进,恐怕只有李怀惜不会再借包扎之名狠勒他的伤口,他也不会无聊到钦定对方上药。
      他真的发自内心地弯起眉眼:“我不信。”
      “那我便说是。”一贯的笑意又回到那双凤眼中,李怀惜支颐,那模样甚至有几分慵懒。冉遗颔首,长身站起:”看来你只是不欲告诉我。罢了,其实就算哪天你杀了她袭位,我也不会意外。只是你大约杀不掉吧。”指尖拂过桌面,他顺势扣起其上横卧的铜色令牌,“这枚鼎字令,你不收,便仍是我的。我不会再请辞一次,你等着日后后悔。”
      “日后的事,到时再说。”李怀惜并未起身送客,指尖摩挲着案上的那柄短匕,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师兄慢走。”

      寺檐街月,滟滟光色流于石阶山径,将长跪之人的衣摆映得灰白落寞。善源惊觉这是旧事的重演,她观他为救一个已无生机的人跪着。不是出于恍惚,冥冥中她知道自己仍要说出这句话:“一定要如此么?”
      毕竟是过了太久,她的声音中属于少年的清澄已经散尽,代之以一渊静水的无波澜。但徐令归却似未变。他仍将自己困在旧事里?徐令归抬眼,毫不躲避地与善源对视。长久的静默中,二人中光亮竟如出一辙。
      “你不会忘了,自己是为何发誓离开师门?”仍是善源先开口,只是殊无急切。仿佛久在佛堂,人也会沾染上香火气息,缭绕轻烟模糊了每后拉持的本来面目,今他们像同一个人。她让他想起任流。
      ——那日禅房之中,任流只问了他一个问题:“还是为了那件事么?”
      那时炉中篆香正燃了一半,窗扇未曾闩好,被风吹得微微一荡。宿雨滴上檐铃,铜青色的声音隔窗透来,也像是将朴棱棱要振翅远去的惊鸟。
      “不是了。”他并未依弟子之礼俯首,“但我还是想走。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任流伸掌,摆出了接物的姿势:“好。剑还给师门。明日就下山吧,”——至此他的面目终于与善源重合,他们以注视既定的波澜远逝的神色,用同一个声音唤他,“寂源。”
      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徐令归的眼睫一颤,而后一毫毫垂下来。恍惚中,仿佛满街桃花尽落,残瓣拂过眉心,软风吹卷裾袖。时间不对啊,分明还是深秋。
      他听到自己轻笑一声,原齿间是溢雾成霜的冷:“我记得。”
      时隔太久,想象中书写药方的黄笺早已脆硬,久无人理的药柜也该积上尘土。他以为自己忘了,缘何还一直记得?他知道那小小药房从未寂寞,天水诸多弟子,不是他,也有旁人静立此处的。就好像他知道那些泛着黄蒙着灰的被人生第一场春雪埋葬后,荒芜的只有他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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