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任苍苔侵掩诗中血 雨声如 ...
-
雨声如跳动的脉,在寒螀夜鸣中一浪浪涌起又一浪浪低伏。窗未合拢,一格白月铺入室内,将枯坐之人的青衣也染作银色。
徐令归斜倚床栏,不曾合目,亦不曾动。他已至天水,若一切顺利最迟明日辰时即可返程,故而连客舍都只租了一夜。其实现下并不大晚,他对天气向来无甚在乎,照习惯也该直入山门。只是他没有。
不是近乡情怯。离开宗门已久,寺中于他不过歇脚之处,兼而萍踪浪迹,这一丝情感也模糊。冉遗总将他回天水视如探亲一般简单,仅他心知不然。他此行,不是叙旧,而是认罪。门中禁术被教了出去,依律该将他废去武功逐出山门;何况他还要为自己酿出的祸害求医。再者,成为杀手前,他就已不算天水门人,纵是善源叫了他十余年的师兄,也殊无立场依他所言。
仿佛孤舟失缆,漂流着撞见渡口,才模糊忆起自己曾经靠岸;思及此处,好似嗅到呼吸间挥之不去的药气,他终于记起有太多旧事和这个宗门相关。比如他的剑、他的心法,他是的玉笛;比如此生茫茫岔路中,所立永世弃医不学的誓。
天水弟子从来医武兼修,住持座下更是不许稍有废怠,更遑论立誓相弃。这道誓彻底封却他成为下任住持的路,送他于积满雪与血的一途。它大约是他最果断的行举,比多少次出剑贯穿谁的心脏更干脆利落不可转圜。雨声骤然大作,嘈杂不可息遏。他知道不该再往下想。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
遥遥山寺之中,焉知另一人不在想?
“一定要如此么?”
前夜一场淅渐沥沥的春雨,此时初霁,膝下青砖犹自潮湿。不过跪上一会儿,感觉也就淡了。庭中之人的僧衣几处破损,洇有几晕殷红。与听到师妹的脚步声时一样,哪怕对方先沉不住气地开了口,他也不曾抬头。
他的右手边,横着一把长剑、一支玉笛。
那是他本佩在腰间的,为师门之所赠,如今解下,即示归还之意,无异于自请放逐。然而做出如此举动后,他却只是低着头,眉头稍稍蹙起。仿佛不在等待,亦不含丝毫决绝;他只是迷惘。
善源无法,蹲身寻到他的眼,又重复了一遍:“一定要如此么?”
“不然呢?”他这才抬眸,“立下违背门规的誓,不就该逐出师门?你们何必装作不知。”
“拄持说过了,那是急语,可以不算数。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善源仿佛欲抓住他的手,只是未及动作便打消了念头,落到对方眼中,只是指尖顫了颤。跪着的人殊无应答,她不免有些急躁:“师兄,她已经死了。你若要跪着,也该是在佛殿为她诵经祈福,为追一捧水跳进河里有什么用?去的水已经溶回水里去,你难道还捞得到什么?”
她心知肚明这句话会引来沉默。廖落的风又起,抚过墙后竹林,引人又复习起上一场雨。她看见对方眼中浮起丝丝晶亮,无端地明白这也是追不回的水;于是她的目光也开始游移,若练毕剑招抬头所见掠过竹梢的惊鸟。
去的人固然万事不知,尚留存的却会连着逝者的五感一起痛,善源做了几年接引香客的主事弟子如何不晓。可自己的师兄素无所谓慧根,对待生死或许比一些香客还鲁钝,她不可不说。可出乎意料,那人没让寂静维持大久。
“我并未追什么。”
并未追什么?那何故自困若此、把难题摆到他人案上?尚不及开口,她又听到师兄的声音:“你说既往莫追,为何还来劝我?我的所为既定,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不可追?”师兄再度垂下目光,语气却反倒更锋利,如同朽烂剑鞘中掩不住的创刃反光,“我真是不懂。她明明一息尚存,你们却不救。我现在连退路也不想要,你们却要拉着我。到底是哪个更重要?”
“你当是我一心想要你留下?”她一时冲动,未经反应便按住他的肩,动作猝然得令两人都齐齐一惊。视线再度对上,她慢慢松开双手:“你真把自己当天水门人了,但毕竟不是的。赶你出去,要如何对问鼎楼交代?莫要让师父骑虎难下!”
他竟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迢迢而至的风于此刻歇止,她无由从沉黑的双瞳中看出喟意:“……这便是我想的。”
师兄扯了扯嘴角,欲站起身来,却因长跪难以站稳,身躯一晃;不待身前人倾身去扶,他拄剑稳住身形,直向禅房而去。
客舍的门被呼地推开,来人极熟稔地点亮壁灯,风风火火地将手头茶盘放上矮桌:“没睡干嘛不点灯啊?起床了起床了!”
“明天还有事,今晚我不喝酒。”他支起身,口中已下意识地给出回答。抬首,视线未触及那一袭洗褪了色的红裙,心头先涌上几分安定来。这是临江客栈的掌柜俞歌,因他每至天水多宿于此,故而与他相熟。她的客栈来来往往多是江湖人,独他不废话也不赊账,渐渐倒成了半个酒友。酒阑月上,她总呆呆望着烛花出神;他不问,正如她从未试图了解他衣上红迹的来源。
“谁说是找你喝酒的?我来送客!”俞歌一嗤,指尖点着茶盘上搁着的铜钱和一封信要他看,“住不满一夜,钱我退你了。刚刚有个小秃瓢丢过来一封信,点名要你收,估计和天水寺有关系。该上山就上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