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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处处问结缘 尚不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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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熟悉药性的十五岁,寂源对着课业中的病历焦头烂额,在药柜前转来转去,末了还是只知一剂麻黄汤。同样的案例,两天前善源就交上方子,而他彼时尚身在试剑竹林。早知如此,听课时不该分心想剑招。他试看重看一遍病例,只觉病人心肝脾肺肾无处不病,找谁也治不好,怀中医者仁心早不知掷到哪去,脑中还在出神,手腕却已是一翻,精准地扣住一人小臂。他侧目望去,一个身着宽大僧衣的小孩正鬼鬼祟祟地蹲着,闭目抿唇,一派畏罚之色。看来是要偷山楂的。寂源随手拉开一格药屉,错了;再开一格,终于是山楂,那便扔一颗到她掌心,然后放人跑。可是小孩并不跑,黑白分明的双眼眨了眨,语声细若蚊鸣:“师兄,我是来找你的……师母要我找你说谢谢。”
听到“谢谢”,他终于记起这孩子是谁。不久前的佛诞日,寺中不少弟子出去沿街发结缘豆,他趁机混出山门,带上一吊钱打算买条剑穗。谁知尚在街角,未见店面,他先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其声呜呜咽咽,大概哭到乏力,已无以为继了。他循声望去,在墙角的一堆破衣服中觅出个人形,上前,俯身问道:“你怎么了?”
哭声霎时停止,那堆衣物也一点一点瘪下去,他几乎怀疑自己遇到的是妖精。可不知怎的,脑中忽浮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尚未被送到天水寺,尚未为师上所救时,徐阿九向妹妹保证能偷到吃的,离家前所见充满信任的双眸。寂源叹一口气,试着利诱:“你若和我说说在哭什么,我或许能帮你。”
活音未落,脏污衣抖中探出一只细若苇草的小手,抖抖索索抓住他的衣袖;紧接着,孩童的脑袋露出一半,过长额发下,是一双被泪水镀得透亮的眼。一见他的僧衣,小东西猛然大放悲声:“不是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么,我好饿,我都快死掉了,你们还是不给我吃豆子,只发给别人……我都快死掉了……”
他心下了然。自南朝始,结缘一俗多是青年男僧所为,要则是发与年轻女郎的。那些师兄弟们早几日便寻出较平日光鲜的衣服,醉翁之意本不在酒,还会注意到一个脏兮兮连年岁也辨不出的小孩。何况市井里挣扎长大的,说话亦好听不到哪去。他引袖为她擦了擦泪,决意暂时放下剑穗:“在这等一等,我去给你买糖画吃,如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耍我?”对方犹在抽泣,而眸子一转,已是惯于受骗而警惕万分的神色。他欲笑又欲叹,解下腰侧玉笛,递过去:“它是信物。为了拿回它,我也会回来找你的。”
怀揣的一吊钱最终一文也未作他用,恐她吃不饱,他还买了一大堆糕点。他寻回街角时,她在四月的风里蜷缩着,双眼满映人流,安静时如同墨落纸上。待她急急塞下一块糖糕,抱着食物转脸望他,一句话便是:“我可不可以跟你去寺里?”
为一口饭出家的不少,街边欢笑着发结缘豆的便是,某种意义上,他自己又何独不然。寂源没说话,只是颔首。逛街的计划被草草搁下,他牵着她回到寺中。此后多日不见,她被师姑任失收留,听说新名字唤作渡源。从师姑口中他才知道,她虽看看不过五六岁,实际却已然八岁。自己的妹妹八岁时如何,他毕竟未见;想来也差不多吧,倘若别后阿五能活下来的话。此后他累于课业无暇他顾,未曾想,她先寻过来谢他了。削发易服之后,她于净许多,虽然也不好看,可那双眼睛已是明亮得令人心软。或许本如此的。
如何与渡源相熟,他已记不清了,似乎她遇事总惯于找他。他便也习惯,习经练剑,总默认余光里有个她。李怀惜向他学剑后,他曾问渡源是否同往。她已长成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于偷奸耍滑一道颇熟,答应得好,只是从未来过。她于武学殊无热情,于药上资质平平,却常常拍着桌子豪气千云地说一定要下山。他笑问之恃何谋生,渡源双眼发光,凑近他的左耳:“我去卖馄饨!”
“你会做?”他大奇,发觉这说辞古怪。
“阿娘在的时候教过。她很厉害的,饥荒以前养活了我全家!”渡源骄傲得不可一世,“不过好久没做了,我不知道做得怎样,所以……”
从此他成了渡源的同谋,和她轮番求任失把包饺子的材料剩下一些,留与她改造。她于此并不熟稔,做着做着便恼羞成怒。她怪寺中没有阿娘的秘方,怪素馅不好用,倒是一次也没怀疑过记忆的真实性。那些七扭八歪嶙峋不堪的成品俱归了他,由她虎视眈眈地守着他咽下。
“好吃吗?”她摆出佯装友善的笑时总是过假,令人觉得阴恻侧的,“你说好吃我就给你做一百年,说难吃就做一千年。”
“你先活一千年吧。”寂源绕过对食物的评价,“我们学的又不是道,没人教你成仙。”
此时距离故事终章不过三个月。
又是一年佛诞日,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向任流请求带她出去玩,于是第一次与人结伴地出了山门。渡源亦是初次体验怀财入市,双手环抱胸前,紧紧捏着荷包,黑白分明的双眼左顾右盼,一刻也不安歇。他看得好笑,提醒她:“一天长得很,你会累的。”
“喝酒去好不好?”渡源全不理睬。
“出家人不能……”
他原无多少劝诫意,渡源打断得便肆无忌惮:“没人看到就不算破戒,反正我不信那东西的。”她笑嘻嘻的,轻易就打破自己师母苦授多年的清规戒律,仿佛真的自由到取舍只在唇齿之间,“我们找个地方,偷偷喝。”
一番讨价还价,她同意只喝三杯,余下的皆被他送给了画桥下眼馋又不敢上前的老乞丐。然而这样她还是醉了,倚着背染夕晖的桥畔残碑,得意洋洋地向他宣告:“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不送寿星礼么?”
“真的?”与阿五相同,他名中之九所指为出生月份,但他不知自己确切生日,寺中多数人皆如此。可他明白渡源的坚定自有原因。果然,她重重点头:“我阿娘给我起名阿豆,她说是因为那天隔壁卖茶娘子带着一碟结缘豆来串门,她很记得那个下午。”然而她的语调忽地颓丧,是未醉已醒的茫然:“阿娘记得我的名字,可我不记得她的了。我只知道她是阿娘。”
寂源安静听着,未曾打断。他不好说这是否为那个孩子蜷身旧衣中的幻想。结缘豆向来按颗发,如何能有一碟?她的记忆怕是有讹。无妨,她与这个日子毕竟是结上了缘。这样很好。
断断续续聊了半晌,他终于说服渡源回去。她依旧如来时一样小心翼翼,不过放松下来又谈兴大发,不再时时留意四际。夕日欲坠,优游的风徐徐吹遍,长街中人流槐影皆荡漾,让人像是走在回忆里。然而右臂忽然被渡源的身子狠狠一撞,耳畔是她怒极的声音:“我的荷包!连尼姑都抢不得好死的!”
他下意识欲拉住她,然而不及。十三岁的女孩子尚未认真长高,身形又瘦,钻出人群比他容易得多。他暗骂一声莽撞,此事交给他便好,回去还须向任流认错——推开路人,连连道着歉冲出去,渡源的身影已经很远了。市中不好用轻功,他追至街尾攀藤的巷口时,她正被人扼着脖颈拎在半空,踢蹬的双腿好似檐下乱晃的风铃。
她身前粗布衣衫、两颊刺字的大汉侧头望向他,牵出一个兼有挑衅和轻蔑意味的笑。这张脸很熟悉——近日寺中不太平,他似乎总在山门前看到许多相似打扮的盘桓身影;下午启程时,他忙于记下善源托他代买的物件,而视野尽处,依稀有个黥面男人长跪不起。
“想让我弟兄放人么?”那人逼近一步,眸中阴翳沉冷,“那就好好告诉我——”
“天水寺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为什么偏偏放着我头儿不救?他中的毒三日内就杀得死人,今天就是第三日!你们是佛门,还是问鼎楼的走狗?”
“你有恩怨,可以去找住持,何必拿一个孩子开刀?”他心急如焚,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彼时的他尚无需藏匿武器,平日练习不过修身养性,用的还是一杨长剑。握住剑柄的动作大过明显,指尖尚未使力,对方己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抽出腰侧尖刀。
“这样就对了。”刀光震然袭向他面前,“五招之内,你杀不掉我,我们就把你你妹子杀了。如何?”
他急忙抬臂隔挡,登时感到一痕刺痛。一招。急急退后,掣剑在手,转腕挡过一击。两招。抢身而上,欲推开对方,不得,压肘撞开其人的拳头。三招。机会不多了。眼见又是一刀划向心口,他心一横,不闪不避,纵剑直向那人脖颈,黥面人也不退,反而狂笑:“杀人了!天水的人也会——”
他没有刺断对方的颈脉。最后的时刻,他剑尖急退,几乎同时点上面前人腰侧腿上三处穴道。下一秒,尖刀当啷坠地,黥面大汉仰面栽倒,动弹不得——而笑声不绝。
寂源心头一紧,看到渡源被扔在地上,双眼失神。在他剑势回转之前,一把折刀刺入她的右胸,和着血被抽出。
他听不到两人逃走的声音。世界变得慢而又慢,他的灵魂木然地跟着躯体,漠视自己双手颤抖,从怀中掏出所携的所有药,撕下衣袖权且包扎。她的伤口很深,血不断涌出来,沾湿撒上的药粉;他实在束手无策,回想着一切堪可应急的方法,倒出几颗回生丹塞入她口中。没有水,只有强迫她咽下。
她断断续续似乎说着什么话,他听到遥远微弱辨不出是谁的声音:“我不要死,我还要活一百年……好痛……好痛,阿娘……”
他听不懂。一切思考都于漫溢的血色中化去,只余简单而固执的意念。
他确实做错了。五招之内,他没有杀掉他们。如果他干脆一点,他在所有发生之前割断两个人的喉咙,一切都可以改变。
——那日如血残阳泼至寺檐时,他背着渡源踏入山门,半身袍袖都被染作了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