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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难禁风湍酒烈 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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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亲赐的毒药,最后被他埋在了沧浪可及的雪泥里。
自青衣人解缆登船后,绝境洲的自雪一点一点地融。春潮卷起它们又驱赶它们入海,将层层密封的毒药挟入水底,一切秘密都不会再浮上来。之后是草长、莺飞,楼中孩子趁了练武的间隙,会踏上木栈呆呆地玩几刻水;然后夏荣过去,秋节过去,潮澜又让步于雪。再过最寒的三九,再过最热的三伏,原本初识轻功的人应该已将剑法练得纯熟,犹疑的惧怕的也到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的时候。惟有渡口不变,那是绝境惟一与外相连的地方,木板都苍老。
它不知过路人是否挣扎,也不在乎有谁来来往往。可人不一样。
剑势飞纵,灵蛇般游走无迹,不露杀意。穿空凌风间,满径落叶竟为之搅起,飞舞破空中抖震不止。终于,似乎再不能承剑气,随锋枫红纷纷碎炸开来,挟着逞烈的惨然,零落翩飞如羽。
一式拂羽雪霄,也就于此刻敛势。持剑人并不近收之入鞘,这时方可看清,那三尺长剑未曾开刃,应是练习所用。君云予一身薄汗,渐渐平了喘息,运剑至后,回首望向徐令归:“这是最好的一回,师父觉得呢?”
“开始像个样子了。”徐令归欲揉他的头发,却见他发式比往常繁复些许,只得转而去拍他的肩,“再练二十遍。”
“已经八十遍了。”完整的一套剑法三十式,没有休息再练二十遍,他或许便能倒在徐令归面前,“先前你说,练完这十遍,就把瞳术心法给我。师父忘了不成?”
徐令归哑然不答。
平日师父也叫他勤练,操千曲而后晓声,他是明白的;可今日明显过了头。君云予知对方有心事,亦知这心事为何:徐令归早已说过,习得瞳术,世上便再无不可杀之人;也告诫多次,这是禁术,无人了解,无可传授,施术者无一善终。说到底,徐令归只是担心他罢了,但他不愿妥协。他大约知道冉遗武功的深浅,若无瞳术,他实在一星胜算也无。既然他不愿永世囚于宫中,既然他不愿与灭族仇人同食同宿,既然人生之尾千般不过一死,那就再无什么好犹疑的。他知徐令归终会让步,垂了眉眼,只是静静相候。
霜叶无言。庭园中,只余下呼吸声。
没有僵持多久,徐令归勉力做出笑容,语调温然:“在那之前,我先教你束冠如何?离开这里,你总是要去江湖的。虽然那也不算个好地方,可至少,穿戴言语都由着自己。”
君云予下意识地颔首,而后才真正理解对方说了什么。他要教自己束冠,在一切走入未知之前。君云予不由鼻酸。
在宫中待了近九年,他失却自己的名姓与选择,被强行安至于与已不符的模具里。时间大久,他挣扎过狂呼过力竭过,到如今,只剩麻木中的不时抽疼。比起茫然的恨、夜夜入梦的血色,衣冠之类小事,他其实无力计较了。
可徐令归看在眼里。
他忽然很想躲开,很想埋首臂间长长舒一口气,最后仅默然地随徐令归回习武堂,在更换劲装所用的镜前坐好,任由对方散下他的发。多年使剑,徐令归指尖覆茧,与柔滑发丝相触,总会有番勾扯;但徐令归的动作慢而轻,让他不至受痛而能看清每一个动。.暂以一支木簪固定后,徐令归掏出一个小盒,取出银冠为他戴上,略有局促之意:“原想过几日送给你的。现下……算你收了吧。”
“多谢师父。”君云予用力眨一眨眼,没有哭,他早已不惯流泪。他抿唇,又弯起嘴角,确实该笑的。
“说什么谢谢。”徐令归将小盒递与他,“自己试一试?”
君云予欣然应下,重新打散发髻,摹着徐令归的动作将微卷的栗发盘起。冠很轻,做工粗糙,也绝非纯银;方盒无纹无饰,实在不宜送礼。杀人维生的人,离了草野,大概总是窘迫。他知这已然是徐令归尽力所得,也知道,再不会有这么好的礼物。正如他明白,再不会有别人将他视为家人。
其实束冠不难,他初次为此,倒也像模像样,可这样子,与他雌雄莫辨的少年面容全不相宜。不会有相合的一日的,他不可能长大了,直到变老。于是这也便不再重要,他很满意。他珍而又珍地将方收入腰侧搭包,对镜中的徐令归笑道:“我可还要再讨一样东西,师父别忘了。”
徐令归不敢看他,只将那本薄薄书册递来。君云予接过,起身走向正堂。徐令归跟在他身后,低首,语气却是笃定:“不必怕。”
君云予盘腿而坐,捏紧手中书脊。全然不惧终究是假话,只是他有更怕的东西而已。无妨,曾有那么久的时间,他日日惟盼着死的;求仁得仁,也是幸事。他定一定神。
静坐,调息。直至真正气息凝定,他才翻开书。图例不难懂,暗记几遍,似乎也无多少滞涩。所谓禁术,或许比他想得轻易。
徐令归守在一旁,身躯绷若弓弦,维持着发力之势。如有异动,哪怕他并不知如何是好,亦能以最快速度作出反应。
他看着君云予细细翻阅心法,看着君云予闭目运起真气,看着日影浮动牵乱一室微尘与烟光。他小心翼翼地敛着声息,惟恐一丝响动引君云予走火入魔。
有埙声徐来,不绝如泣。
他听出这曲调极为耳熟,只埋怨它为何于此刻降临,又盼它歇止,早一点,早一点才好。忽而魂骨悚然,他猛地发觉,此声清晰如在耳畔,分明含有内力。他从未听过宫乐,能让他熟稔至此的绝非寻常歌吹,而是问鼎楼传使的信号。
为什么要来?
他足尖一点,以此生最轻的步法抢出门去。
难道楼主知道了他教习的进度,要催他“见机行事”?
不,不可能那么快。而且,那包毒药早已潜溶入海了。
到底是为何?
他身形急纵,立上竹梢。远处映了余霞的琉璃瓦直亮得晃眼,一人身看官仆服饰,右手执埙,臂挟一支玉管,向殿宇深处掠去。哪怕不过一瞬,他也看得十分明晰。
……玉管?
它在李怀惜处司空见惯,是专与尚书令传信之物。难道冉遗欲窃取他们的通信?他正欲深思下去,却听得一声惨呼。
脑中嗡地一响,他将自己怨了千百回,飞身疾冲入室。光影狼籍,他的徒儿蜷伏在地,死死抱头,窄袖上斑驳暗色不断洇开,是血迹。
双手颤颤,他要翻过君云予,封住他眼周穴道。即在此时,对方倏然抬首,颊上血流纵横,厉怖若鬼。
君云予只觉双眼奇痛,满身真气都向目上奔涌,胀疼之际,直欲将双眼一只不留地剜去。骨骼悸颤阵阵,呼吸不可控地时快时慢,头疼欲裂,喘息都艰难。
意识枯干零落,他听得步声,觉出有人靠近。惶然恐惧浩浩而来,仰头的动作快得异常;隔着血雾,他看不清来人,欲嘶声大喊,出口的声音却既轻且涩:“别过来!”
他看到面前人影踉跄退后,一颗心犹自惊惧不安。不对,这样还不够,对方随时可以拔剑出鞘,杀死现在的自己轻而易举。不可以。胸肺间疼痛如刀,粗砺锈面来回刮擦肺腑,他急喘着,艰难抬手,虚虚回扼自身颈脉。那人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肢体僵硬,如被钉入关节的无形长线所引。君云予一分分收紧手指,凉意攀上肩背。快没有时间了,他想。紧接着,芜杂心念尽数虚虚浮起,他支撑不住,堕入空茫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