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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而今一身缚尘锁   徐令归 ...

  •   徐令归见他,将长笛佩还腰侧,一个腾身,即跃至他面前。这是问鼎绝学“逐潮步”的功法,徐令归离问鼎楼太早,仅会一诀,还揉有大多他自己的随心所欲,原本飘忽如魅的本色已几乎消尽。衣袂翩飞间,倒生出些敛羽之鹤的从容。
      “师兄怎生想到找我了?”李怀惜微微歪头,噙笑相问。
      “想到距上次见你足足有半年光景,便回来看看。”徐令归熟稔地在他发上乱揉一把,“正好也看看唤晴。”
      提及那只扁毛畜生,李怀惜挑眉,佯叹道:“它可比你师弟懂事。你的笛子还没响,它就先报了信。可怜我还以为能早些睡觉。”
      “我听到了。”徐令归随他入室,目光触及案上玉管,“还在传信?亥时了。”
      “是啊,给尚书令的报告。”李怀惜启笼,唤晴欢叫一声,超过他直飞向主人臂弯。他步入茶间,新沏一壶龙井,仍不忘反唇:“一百步笑五十步,你可也是这时来找我。”
      “是我的错。我也是看尚有灯,才叫你出来的。再者,你自己也很爱半夜敲人窗子,爱人者人恒爱之。”徐令归一下下抚弄着唤晴背上软羽,那鸟儿也眯眼用脑袋蹭蹭他。他说的实是旧话了。李怀借少时常至天水寺,入夜后百无聊赖,便运起轻功寻至他僧舍,于檐下敲窗为信。他多半已睡下,也就重燃起灯,启窗唤之进门。
      提及旧事,李怀惜丝毫不窘,置茶于案:“都道师兄光风霁月,原来也会算账。”
      徐令归拿他无法,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李怀惜好整以暇地三扣桌面,细微的机簧声响起,美侍姗姗而来,躬身将一盘佐茶果品放在二人中间,旋即退下。徐令归见来人眉眼与上次所见不同,知是李怀惜重画过,也就无惊无异。
      为防刺杀、监听等事,主楼中并无侍童,只有傀儡。据说它们皆可与人对话,但从无一人尝试。也不知怀惜可会寂寞,徐令归无端地想。至于师上,经历了那样长的孤寂日子,或许已习惯了吧。
      “没料到你会来,也就没有准备,不过师兄宽仁,不会怪我便是了。”李怀惜抿一口茶,笑语盈盈。这为人擅作打算的本事还真是丝毫未退,徐令归不由笑起来:“巧言令色。近日很忙?”
      “忙得很。鼎字令下了四道,全落在我身上。”
      见李怀惜面有苦色,兼而思及身侧四支玉管,徐令归也猜得到是何般光景:“你们那尚书令,人也不见,倒麻烦得很。”
      “岂止麻烦。”李怀惜垂眼,眸光沉沉。
      在野,问鼎楼欲与巫山宗以外的两大门派结为盟友,彻底成为一呼百应的盟主角色,昔日难顺的四野游侠也终将宾服;在朝,问鼎楼要一分分蚕食士族手中的兵权,将之收于己匣。
      这是花照颜筹谋已久的打算,李怀惜又岂会不执。但那个人可不会同意:问鼎楼固然附生于皇权,可若一家独大,于他亦是榻侧养虎。
      花垣派态度模糊,右长老程箐又遥遥偏向北地薜氏,已然难办;还视内部,尚书令手中的鼎字令,毕竟有统率门众之名。这一关一关,接踵而至,也当得起一个险字。
      他惟求为师上分忧,但如此之忧,他一人能担下多少?
      李怀惜压下芜杂的心绪,公开话题:“今年说着便要过了,还欠师兄一张小像,现下还账可好?”
      “你竟然还记着。”徐令归一愕,继而展颜颔首。
      李怀惜少时初初习画,见到什么就要画什么,上至楼主下到师妹,绝境洲人人都被他扰了一遍。花照颜见他难得显出几分少年心性,也不作管束,来了画即是。后见李怀惜设色丰富异常,楼主翟衣几近万紫千红,无法顺眼,于是命他先把别人画出个样子再说。李怀惜不喜画白衣,故而渐渐对白衣弟子罢手;不敢画讲官,最后挑上了徐令归这个养在别处的野师兄。徐令归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倒也乐意看好好一张纸如何被糟蹋掉。日子长了,他也曾开玩笑地提议:“你这般喜欢画,不如年年帮我画一幅。将来我就是死了,后人也知道徐令归是何面目。或许见我面目狰狞,拿去做门神也未可知。”
      他没想到李怀惜真会应下,一如他没想过,不消几年,李怀惜的画艺已趋成熟。他下山后,两人就是聚少离多,所谓每年一幅画,已数度失约。
      铺纸研墨,李怀惜懒调丹青,索性直接开始。有长风洋洋若水,撩拂他的襟袖与发梢,悬笔一纵,纸上也就有了风势。鬓边长发碍眼,李怀惜将其捋至耳后,耳垂坠饰的翡玉圆珠受了光,于侧颈落下一点亮色。干画终归无聊,李怀惜随口道:“你那边的事呢,如何了?”
      “他已开始学轻功了,我也将瞳术略讲与他。他似乎很期待。”杀道一路,瞳术无疑是上选。徐令归心有不忍,几次欲将内情和盘托出,终了,却只告诉君云予有命殒之虞。而君云予并无意放弃,甚至于毫不在乎。他早已料到这一层,挣扎犹豫之间,但叹息而已:“如有转机……我还是不想害死他。”
      李怀惜笔下不顿,只淡谈开口,是提醒语气:“一切俱是他自愿的。若论他人责任,闹出一切的是陛下,决意做这些的是楼主,师兄,你干干净净。既然劝告过了、警示过了,余下的事,说得难听些,是他自作自受。”
      “若你临时变卦,他可会同意?你一人可揽不下所有重担。所以到此为止,好吗,师兄?”
      徐令归下意识地点头,目光却不由游移。没过多久,李怀惜搁笔,递画与他。宣纸上,淡墨扫出广袖长裾的轮廓,那人的乌发扬起、长眉舒然,一派意气风发之态。
      他一时竟有些心虚。
      远处一片笑叫之声,大约是年纪较小的白衣弟子正揉闹着迎新年的第一场雪。雪落轻细的簌簌声里,烟花随着破空的锐鸣升起,倏然爆开,惊起榆枝上的栖鸟。
      鸟雀哗哗而振的长羽间,斑斓光色自叶隙洒来。烟花绽炸得好似鼓点,徐令归觉出几分茫然:主楼下的广场,在他印象中是用于刑惩示众的,由榆树小筑西去十余步即为禁地,如今也许孩童玩闹了吗?这于他实在陌生。
      李怀惜本与他一同透过树桠看着烟花,此刻大略感知到他的情绪,回眸风日洒然地一笑:“前几年白师妹误闯了一回,楼主未罚,说热闹些也无妨。从此便算解禁了。”
      “……哦。”徐令归惘然应了,突然明白,先前的想法错了。师上她……原来也觉得寂寞。
      他怎好再做出让她伤神之事?
      可他如今,是要在违抗师命与谋害弟子间选一个了。
      袖袋中的那封毒药直如燃炭,要烙穿他的衣料,直入肌骨。他大约正走入千千死结编就的网。旁人劝他抽身,可如何能够?举目一望,无数猩红绳络都镌着礼义忠德,镌着少时读惯的佛法。他不敢让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为这结网牺牲,他也就无路可走。
      哪怕有个选择已再清晰不过。
      对,有办法,总有法子的。大约茫然过后,总是决然,他忽地如释重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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