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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但袖手、他人鼎沸   几息后 ...

  •   几息后,徐令归一寸寸移开掐着脖颈的手,慢慢支起身子。
      方才,在那双染血眸子的注视下,他竟失却了对自身的控制,只能依对方的心念而行。这效果,与手札中的记载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这瞳术,竟真的成了。
      没时间犹疑,他向君云予处紧走几步,单膝跪下。横掌抵于君云予的侧颈,含势欲发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素知君云予的秉性,瞳术既成,断然不该留。若要杀之,此刻无疑是最好机会。但不该是自己做这些,他是君云予的师父啊。徐令归如握燃炭,猛地缩回手。深呼吸一回,他捧起君云予的下颔,拭去其面上血痕。所触温热,已无新血流出,他暗松一口气。只是君云予眼睫抖颤,眉尖深蹙,显是连昏迷都痛苦至极。他一时紧张,并指搭上君云予的腕脉。
      沉沉一线,细弱已极。
      正焦虑间,身侧光影微动,后颈传来与剑尖相触的痛感。他回头,任由一痕血色蜿蜒入襟。来人玄衣金绣,是冉遗。
      他来不及思考冉遗是何时来的为什么要来,来不及思考对方看到了什么又意图怎样,尚未开口,便听得冉遗冷淡的声音:“你把他怎么了?”
      他一时难以回答。
      冉遗重复一遍,见他殊无应答,竟是低低笑了起来,恍若纵火自焚的痛快。玄衣男子俯身,转腕以剑身拍拍他的颈,神色亲昵:“他还活着?还是说死了?花照颜让你干的事做完了吧,你可以回问鼎楼了吧?我告诉你——”
      “想都不用想。”冉遗一字一顿,双眼亮如妖鬼,“你不算问鼎楼的人,亦不归属天水寺,谁要杀你,哪边都用不着忌惮,没人会为你动刀子。他死了,你偿命即是;他没死,割鼻挖眼,你也要选一个。”
      “云予尚不会死……”
      徐令归强稳心神,对身体的控制恢复些许。冉遗并不允他说完,扬剑拍开他的手,弯腰捞起一旁的君云予:“云予?你给他起的名字么?他可想不到,这个好师父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他来的。呵,好一个尚不会死,好一个光风霁月徐令归!”冉遗刻意咬重了“光风霁月”四字,“他怎么说也是你的弟子,你竟一毫也不曾心软……也是,当杀手的人,能有什么心肝?出身天水寺也一样,人人称道也一样!徐令归,你我其实很像。他们会发现的,你杀人越漂亮,就越不是人。我已经被你们日日唾骂了,你也会走到这一步。”
      他初时激动,说至后来,只是冷冷笃定,如恶鬼的呓语;句句直刺徐令归的心病,使之无可辩驳。见到对方少有的委顿,他却殊无快意,心中一片茫芒萧索。望及男宠头上的发冠,他目光一沉,转身欲走,又被君云予腰侧的搭包硌到。他大概猜出是何物,掏出其中小盒便随手一扔:“你给他的?你让他束冠?太丑了。朕可曾允许你做这些?他难道是你的不成?”
      “弄错了吧,师兄。他是朕的怜青,到死也不能变。”他解下君云予的发冠,信手掷弃,大步踏出习武堂。

      不厌宫。
      浴池上雾气蒸腾,冉遗端坐水中,一手按住君云予,一手抵于其背后几处大穴,缓缓注入内力。薄汗渐凝,流过后腰曲线,又溶入池水。每过一秒,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若是练功的走火入魔,真气应横冲直撞、难以规束。但君云予并非如此,经脉仿佛濒临破碎,真气却向一处潺缓而流。他探查不出一个究竟,仅心知,再耽搁下去,只会让君云予死得更快——负雪功纯冽中庸,问鼎楼却走阴狠一路,两两相冲,无厄也会生厄。虽则他以温水稍作缓释,但效果亦颇有限。
      岂敢犹豫下去,他并指压上君云予的后腰,催动真气,生生封却对方气海。锁住源头,不正常的流动即随之而止。还不够,他又相继封阻君云予的关冲二脉。
      如此,一个武者便与常人再无区别。哪怕权宜之计,最多缓不过一月。
      他轻舒一口气,捻指。一个内侍应声而出,跪于池沿。
      “捉拿徐令归入狱;宣问鼎楼主花照颜,来不厌官寻朕。”

      “你捉了阿九?”花照颜付之一哂,“无用之举。”
      “弟子知道。可师上在意,便是有用的。”冉遗惴惴,偷眼望向花照颜。女子沉黑双眸中无甚波动,眉梢挑起,似乎只觉好笑。他紧张起来,直欲抓着花照颜的手求她别说出什么冷漠话语,却见对方舒然弯唇:“堂堂一国之君,要算计臣子么?”
      “弟子不敢!”他惶恐也甚,仿佛已经孤立无援,下意识地攥住花照颜的袖角,“如若师上也不帮我,我就实在、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师上……”
      “我并非不让你算计,不敢承认,才是没用。不过你算错了。于朝,我不过臣子,不会干涉陛下;于野,阿九生死自有天水寺忧心,于我实在不甚重要。”花照颜轻拍他的手背,语调闲闲,直接忽略了他的后一句话。冉遗心下大急,欲要再求,却不由犹疑。
      徐令归的生死于她不重要。
      那是她的第一个弟子,竟激不起半丝波澜?
      ——如此,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将权柄递与她的工具,还是掩人耳目的靶子?对,他是被冉伯舒硬嵌入问鼎楼的,她自然称不上喜欢。所以才要一开始将他扔在黑衣部,让他与那群奴仆同行同起。他从未被花照颜视作“有用”吧,她又怎会帮他?
      一息未过,脑中已翻腾起无数念头。他死死盯着花照颜,哪怕她觉出不适而厉了目光,像幼时领罚所见的那样。他怎么看得出花照颜的反应是真是假!没关系,他手上总该还有些筹码吧。他定一定神,轻声道:“楼主若执意不帮,那枚鼎字令……会被遗毁去。”
      如烟的远山眉微微一压,他看得明晰。
      “遗儿。”问鼎楼主似喟似喜,“做事前,先想想才是。无论你把鼎字令熔了、拍卖还是仿制多份大量抛售,问鼎楼都还是问鼎楼。且不论尚书令不止一位,鼎字令能否限制楼主,没人比你我更清楚。莫要自乱阵脚。这个人,难道真的这么重要?”
      “他……”是惟一一个,能使人再度看见“怜青”的人啊……
      花照颜抬手轻抚他的发顶,恍若要将他瑟缩的、无措的、溃不成军的灵魂都安定下来:“我不是不帮你。你不让我亲自探视他,又一定要内力深厚之人出手,倒让我无处使力。我可以遣九秋来,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他稍稍松一口气,方欲颔首,心间忽而一悸。李怀惜,那是最心无旁骛唯她马首是瞻之人。徐令归的话又仿佛隐隐浮上耳畔,那日行云太浓把宫室映得昏暗,青衫人一瞬的沉默不似作伪:“若是楼主授意我……若我要教他的是极易反噬自身的邪法呢?若他练过极有可能死掉,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残废、终身再不能习武呢?”所以花照颜不可能拒绝扫除后患的机会,她的推阻只是为了引他入彀。他似乎不自禁地踉跄退了几步,反应过来才知没有。他只是极累,仿佛有巨大裂隙横亘于他与花照颜之间,他过不去,只能画地为牢。
      半晌,他哑着声音道:“师上。遗的生死,于你可重要?”
      殿外应是风起,林叶哗哗相撞,飞声成雨。这声音太嘈杂,他忽觉听不清花照颜的话了,又发觉自己的动稚与愚蠢。花照颜的反应,他从来看不出真假。
      于是他笑起来,不待对方把话说完,便疏疏拱手:“恭送楼主。”花照颜望他一眼,从容告礼而退。他避开对方的目光,不作目送。
      是,他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亦看得清自己有多蠢。怜青已经死了,已经长埋在九泉之下,或许黄土已将那蛾眉绛唇统统据为己有,或许凤冠上的金饰已染上泥色。时至今日,一丝被他强留的执念,也即将碎去。
      他说不要又如何?
      没人会帮他暂缓这一切。他并无力气担起这些。
      花照颜的背影已杳不可见。
      也许某个瞬间他想拉着翟衣宽大的袖摆哀号,想把她拘下强迫她给自己想一个办法,她是师上啊,是无事不可解决的师上。可他不敢。
      冉遗急促地喘息几声,如同下一秒便会嚎啕。终于,他忍无可忍般一拳重重砸上墙面,慢慢蜷起身躯。
      为何他要踏入江湖?如果他从未进入问鼎楼,如果他从未见过怜青,如果他仅作为闲散宗室老死,是不是就不会经历此等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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