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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少年游、千山万壑,只作等闲   与冉遗 ...

  •   与冉遗的初次会面,和见到君云予是同一天。
      送去君云予,他满心疲乏已极,正欲休息片刻,忽地觉出不对。他听到了另一人的呼吸声。不用多想徐令归也知这是谁,明白他是有意让自己发现,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叹道:“你何时来的?我竟然没有发觉。”
      “师兄别忘了,我曾是黑衣部的人,自然精通下三滥之术。”玄衣绣带的男子自暗处悠悠踱出,竟未依君臣名分自称为朕,“可以啊。我本来只要一个人,她还多送一本书。她还真是知我甚深……”
      “偏生从不愿留我。”
      冉遗语调冰冷,徐令归察觉其间丝丝杀意,本能地微一转腕,握紧袖中藏剑。
      他殊无出剑打算。这杀气并非对己,他心下了然。
      可他仍不由为之震骇:它的所指,是花照颜,与整个问鼎楼。或许对方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只是,为什么?
      “我们俱不想你死。”有大多事需要掩下,有许多话绝难说出,他只能简单作答,刻意模糊了概念。岂料冉遗身子一颤,竟是怒极反笑:“你若不说这些,我倒也认了,是我自己闲着不想再活;可你看看,你站在哪你刚刚又做了些什么,现在却假惺惺地说不想我死?荒唐之至!我可不是黑衣部的那帮猪狗,你们何苦再拿让牲畜感恩戴德的那一套对付我?我已是天子了!我不是你们可以糊弄的白痴!”
      “若是楼主授意我……若是楼主说他没有可能学会瞳术,极有可能死掉,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残废、终身再不能习武呢?”实情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急转话锋。
      “花照颜说什么你都信?”冉遗低低轻笑,眼眸微微眯起,竟有些缠绵意味。尾音未落,霜晓剑就嚓地出了鞘。冉遗攥紧剑柄,用力之重,带得手臂也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倾颓在地:“哪有那么凑巧的事!你以为她是什么人?”
      徐令归不欲置辩,也没有动手的兴趣。他正想在剑尖指向自己前抽身离去,即见冉遗癫狂地大笑起来,一面笑着,泪水一面滚滚而落:“你在好地方待久了,你根本不知道!花照颜惯是满口假话!那是决断英明的花楼主啊,她怎么会管我?她根本是要清理门户,担心怜青做不到,所以也出一份力。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我疯了,疯了就要换一个……还是你也想骗我!连你也想耍我?!”
      对心中已有答案的人申辩,千万字都不过多余。徐令归不言,只觉无话可说。见他并不辩驳,冉遗疯狂神色忽然一滞,似沸水在一瞬间冻凝为冰;随后,玄衣男子上前几步,像意图认错又放不下脸面的孩子一般试探地去握他的手,语调讨好而又急切:“她真同你这么说了?”
      徐令归挣开对方的指,略略点头。
      “可是我不要。”冉遗低声喃喃,仿佛只是自语,“她明明就不让我顺心如愿,只是要做出仁至义尽的样子来。一个苦挽大厦将倾的师上形象,竟然也便这么出来了。她是要我到死还以为她在为我周旋!”
      “她从来都瞧不起我,因为我瞧不起她。可她有什么资格摆布我?她只是一个歌伎,在席上赔笑讨钱的歌伎!她怎么能,怎么能……徐令归,你去告诉她,事情是我定的,她用不着插手;你告诉她,朕还不在乎她甩出来的几点可怜!至于你的事……他疯了废了都好,但若他死了,朕唯你是问!”冉遗横剑逼着他步步后退,狭长的眸子里一片戾黑。他从对方眼瞳的倒影里看见自己,面容模糊,辨不出是震惊无措还是无动于衷。有些话不用传的,徐令归想。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点出冉遗在场;彼此素未谋面,他真是想不到,自己的师弟竟是这般模样。
      他并指,松松抵于剑身。把它折断亦不过随手之事,但霜晓毕竟是好剑,他不忍。他摇一摇首,在冉遗会错意前已轻轻拔开长剑,转身离开。
      离去本该无顾惜意,可不知缘何,他遗下一声叹息;直至涉过长桥、涉过园道,那叹声似乎才传至耳中,让他心神一震。袖中剑柄被攥了一路,此刻险些脱手。
      这一年的除夕。
      烛影幢幢,梅花纸帐被松松拢起,榻上置了一方小几。李怀惜跽坐于前,砚台之侧,已码好三支修长玉管。大约忙碌,此刻他仍是浴后形容,仅着月白里衣,长发沿着肩背滑落。浓艳行书将笺纸填满,他低首吹一吹墨,终于安下心来。
      对鼎字令的答复,总归算是完成。
      哪怕下令内容都无关痛痒,但问鼎楼名义上臣于尚书令,逐次核实上报的表面工夫还是要做,年年如旧。起初花照颜亲为此事,不过一年,便立下门规“楼主有恙,阶下弟子代履其职”。也好。他并指揉揉眉心,横卷信笺放入管中,继而封好口。抬手伸一伸腰,他真是有些困意了。
      帘下的攀藤鸟笼却哗啦一响,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声呖呖欢极的啼鸣。李怀惜一阵头痛,扬声呵斥:“唤晴!”
      那是徐令归所养的白鸟,主人入宫时往往托他代养。它性子不羁,直视规矩如无物,无论何时,若想要吵,总会叫上几声的。徐令归言,它是在一个雨昼负伤撞上客舍的窗,故被救下;又哀哀叫了半日,停时恰至云破日出,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相熟后它尚算听话,现下早睡得极安稳,却不知何故又闹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也是堪笑。李怀惜敛眉,欲下榻训它。正是此刻,遥遥有绵长笛音入耳,如鹤唳空谷。
      仿佛猝然为人所唤,李怀惜猛地侧首。半开木门外,满栏月辉,不见人影。他疑是幻觉,重又侧耳。笛声复至,他熟悉它一切的婉转与昂息,不会错。
      他几是一跃而起,匆匆披上外衣,不及束带,便走上外廊。寒月与雪光映作一片,堪称苍茫;古榆递来厚重的虬枝翠叶,将清淡颜色挡下大半,他清楚地看到,浓翳中有似龙蛇走笔的粗枝上,有一青衫男子颇为落括地倚风而坐,衣摆于风底翻舞。
      他竟是忘了,唤晴最认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少年游、千山万壑,只作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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