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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我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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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一年四季飘雪。
沐知然望着窗外的雪色发愣。
从榕城出来,她一路向北,动车、火车、大巴、拼车,走走停停。
她在大北方停过,在寒市住了三天,也辗转过很多不知名的小镇,碰到喜欢的地方就多待几天,住便宜的青旅,吃路边摊,坐在陌生的广场上看形形色色的人。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路边,坐在公园,坐在河边,拿着速写本画几笔,画街角的猫,画卖糖葫芦的老人,画结了冰的河面上小孩们溜冰时留下的一道道弧线。
可画着画着,笔尖就停住了,翻过一页,空白的纸面上重新勾勒出她画了无数遍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想着曾经约定的白色原野。
于是,一路往北走,往雪多的地方走,直到她在咖啡厅里看到一张明信片,“长白山,一年有三百多天都在下雪。”
沐知然买了票。
但,她大概是最不幸运的一批游客。
上山第二天外出,雪忽然大了起来,能见度骤降,只是多走了几十米想拍一张更近的雪景,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来路了。
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不知道多久,手机冻到自动关机,鞋子被雪水浸透,脚趾从刺痛到麻木,最后只剩一种彻底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的空。
晕倒的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倒下去,只是一瞬间,世界转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无尽的黑暗裹挟而来。
醒来的时候,人就在这座小院,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脚上被仔细地裹了热水袋,旁边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烤得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盘着秀发的女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书,模样温婉,听见她咳嗽声,便放下书本起身,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醒了,还好?”
那是阿木姐。
……
“知然姐,吃饭了。”屋外传来欢快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今天有肉吃。”
“好……咳咳咳。”她起身,晕倒在雪地染上的感冒还没好彻底,山上看医不方便,买药也不方便,好在上山前听了驴友的建议多买了几款常用药备着。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痛经也在昨天上赶着敲门。
沐知然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推开门走了出来。
外面已经没有下雪,天空留下一抹浅蓝色,干净得像一块薄冰,阳光落在雪面上,折射出大片的白,刺得人微微眯眼。
院子里,小熹端着碗筷,看见沐知然出来,她露出一抹笑容,两侧的酒窝尽数展露着,“知然姐,你今天好点了吗?”
“好很多了。”沐知然在桌前站着,顺手接过她的碗筷,“阿木姐她们呢?”
“不知道。”小熹摇头晃脑,脸颊倏地染上一抹红晕,那抹红从颧骨慢慢蔓延到耳根,声音里含着遮遮掩掩的慌乱,“不、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了,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还有一道菜,我去看看能不能起锅。”
说完,人也溜着走了。
沐知然无奈叹气,“你慢点,雪地滑。”
这是她来长白山的第二十一天,那天她被路过的阿木姐救起,人被救醒,待了两天,沐知然便决定在这小院住一段时间。
思索着,脚步不知不觉朝那排低矮的木屋走过去,离屋子越近,里面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地透过木板墙壁传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低低的笑和被压住的喘息,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楚。
沐知然的脚步倏然顿住了。
“邬竹青,你放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嗔怒又染着一抹颤。
“小雪,你小声点,等会让小熹欢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低低地接上来,压着笑,嗓音带着亲昵的拖腔。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被碰倒,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又短又急的惊呼,随后被捂住了嘴似的,闷闷地压在喉咙里。
“邬竹青,你……你手放哪呢……”
“放该放的地方呀……”
“邬竹青,你再动一下试试……唔!”
“我试试了,然后呢?”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混着湿漉漉的水声,唇舌相碰的动静,黏腻而悠长。
沐知然站在门外,整个人僵在雪地里。
她听出了那声音,一个是阿木姐的,一个是被阿木姐亲昵称作“小雪”的女人。
屋里又传出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是阿木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又软又懒的尾调,像一只餍足后的猫,“小雪,你好香……”
“你别得寸进尺。”女人咬牙切齿,“外面还有人。”
“这个点,没人。”邬竹青的声音挨得很近,像嘴唇贴着耳朵在说话,“小熹欢在厨房,那姑娘病着呢,又来姨妈,炕上躺着起不来。”
沐知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站在雪地里,穿着厚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确实起得来,现在就站在她们屋外。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小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恼意,“外面是不是有人?”
邬竹青也停了,“我去看看。”
沐知然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一声,不轻不重,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清楚楚。
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邬竹青探出半个身子,原本盘着的头发散落下来,有点乱,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里面一截雪色肌肤,她看见沐知然站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被冻得微微发红。
空气凝固了两秒。
“阿木姐。”沐知然率先打破僵局。
邬竹青的嘴角扯了扯,那点尴尬在她脸上停留一秒钟,她忽然笑了出来,不是被撞破之后的讪笑,而是坦坦荡荡的,带着点“行吧,被逮着了”的释然的笑。
“好点了?”她说,声音不慌不忙的,“都能起来蹦哒了。”
沐知然看着她领口系错了一颗的扣子,看着那双笑起来眼角带着细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她也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雪从枝头落下来的那一瞬,干干净净的,“阿木姐,好多了。”
她说,“小熹煮好饭了,我过来喊你们。”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阿木姐,小熹今天跑偏屋去了,她在那里起锅。”
身后传来一声被压住的闷笑,随后是屋里传出来的羞恼声,“邬竹青,你看你干的好事”。
沐知然往偏房的厨房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雪地里,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她微微眯起眼。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窗户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小熹正将其中一道菜盛入盘中。
“小熹,我帮你端出去。”沐知然走过来,伸手接过那盘刚盛好的菜。
“啊……谢谢知然姐。”小熹一愣,随后支吾道:“我姐姐和阿木姐,她们……她们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沐知然端着盘子,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小熹的耳朵红得透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促狭的念头,嘴角微微翘起,“小熹,是不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呀。”
“才……才没有,我老早就成年了……哪有不该听的。”她梗着脖子,可声音越说越小,“哪有什么不该听的……”
“没有呀。”沐知然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那你怎么知道是不该听的?”
小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想辩解什么,可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自从阿木姐来了以后,我姐姐都被她祸害成啥样子了!”
“是吗?”沐知然垂下眼帘,转身朝屋外走去,语气忽然轻而低,“却很让人羡慕。”
院子里,木桌已经摆好四副碗筷,粗瓷的,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沐知然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退后一步,站在桌边等。
矮屋的门响了一声。
邬竹青推着一把轮椅走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披肩,底下是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裤,腰背挺直地坐在那里,眉目清冷,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像一块被雪水浸透的玉石,透着一层薄薄的瓷光。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眸色里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两只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指节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邬竹青把轮椅稳稳停在木桌旁边,弯腰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坐着的人刚好面对桌子正中央,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推了推,确认位置摆正了,才直起身来。
“哇,小熹欢今天炖了肉!”邬竹青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脸上绽出一抹孩子气的笑容。
“可没有你的份!”
“为啥呀,小熹欢,姐姐这么疼你。”
“你欺负我姐姐。”
“哈哈哈。”邬竹青笑得伏在小雪双膝上,肩膀一耸一耸,“小雪,你听听,这是真知道了。”
轮椅上的女人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伏在自己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眉目间的清冷薄冰似乎融化了一线。
“邬竹青,起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下压,带着不急不缓的恼意,“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邬竹青伏在她膝上抬起头,下巴搁在毛毯上,仰着脸看她,嘴角噙着笑,笑意盈盈,“可是,小雪先招惹我的。”
邬竹青赖在她怀里,眸光落在她微抿的唇色。
只是一瞬。
小雪便知道她想做什么,眼睛微微一瞪,眸色里刚融化的薄冰又倏然凝结,带着一种“你敢”的警告意味,清凌凌地落在邬竹青脸上。
邬竹青往前凑的势头才堪堪收住,“晚上晚上。”
沐知然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幕,邬竹青伏在另一个人膝上的姿态自然而然,没有任何防备的亲近。
就像……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知然姐,坐呀。”小熹已经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站着干嘛,菜要凉了。”
沐知然回过神,在凳子上坐下来。
木桌上摆了几道菜,一盆萝卜炖肉,一碟清炒白菜,一碗蔬菜蛋花汤,一盘拌好的凉菜,边上还搁着一小碟腌萝卜。
很家常的饭菜,在长白山一月的雪天里冒着白气,把围坐在桌边的几个人的脸都模糊了一点点。
“来,知然,你病还没好透,先喝碗汤,能暖身。”邬竹青盛了一碗汤,她把汤碗放在沐知然面前。
“谢谢阿木姐。”
沐知然端起那碗蛋花汤,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头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暖意在胃里慢慢铺开。
一旁的小熹抱怨邬竹青昨天偷吃了她藏起来的奶糖,邬竹青狡辩说那是“替她尝尝有没有变质”。
只有小雪端着一碗饭慢慢地吃着,偶尔插一句“你们两个都消停点”。
她坐在轮椅上,面前的碗里被邬竹青夹了满满一碗菜,“邬竹青,你自己吃。”
“不行。”邬竹青理直气壮又往她碗里加了一块肉,“你多吃点,抱起来都没有肉感了。”
这话落下时,桌上安静了一秒,小熹的嘴角抽了一下。
“邬竹青。”小雪的眉目压了下来,清凌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邬竹青脸上,嘴角那点淡粉色的唇线抿成了一道更细的线。
“嗯?”
“你去找其他人。”
“别别别,还是小雪抱起来舒服,也香。”邬竹青打着哈哈。
沐知然抿了一口汤,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上没有新的信息。
她点进微信,聊天记录不多。
和池叶的聊天相对频繁,隔三差五分享一下彼此的生活。
和宋女士的对话框里是她一周前发的“一切安好,雪停了”和宋女士秒回的“注意保暖,钱够不够”。
还有,沈白瑜半个月前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沈清规那间公寓的阳台,那绿植被人照顾得郁郁葱葱的,配文是“姐你放心,我定期去浇水,活得好好的”。
唯独,置顶的聊天,沈清规的聊天内容停留在去年。
“知然姐。”小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丝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进去躺会儿?”
沐知然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但小熹眼里的担忧很明显,她弯了弯嘴角,“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可以回去啊。”小熹天真说道。
“是啊。”沐知然垂下眸,遮住眼里的落寞。
一旁的邬竹青和小雪对视了一下,两人虽有困惑却心照不宣,“小熹,你再不吃饭,肉可就被我吃完了。”
“阿木姐!”小熹愤恨,“姐姐,你看看她。”
“你别逗她了。”小雪夹了一块肉放到自家妹妹碗里,“多吃点。”
沐知然吃完碗中的饭菜,碗底在桌面磕出轻轻的一声响,她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阿木姐,小雪姐,我先进去躺一会。”
“去吧,有什么事再说,我们都在。”
“好。”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身后传来小熹抢最后一块肉的叫声和邬竹青得意的笑。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炉火还在烧着,木柴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她走到炕沿坐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画纸,展开,铺平,放在膝盖上。
沈清规温润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尾有一道极细的弧度,她看着那双被画出来的眼睛,看了很久。
慢慢的,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画纸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从天幕里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上,把每一根枝丫都重新裹上一层新的白。
沐知然把画纸小心翼翼搁在床上,她躺下,侧过身,面对窗户,贴着画纸,眸光落在外面不断落下来的雪花。
雪好似落得很慢,像时间也在这座山里变得迟缓了。
沐知然蜷缩着,缓缓闭上眼睛。
沈清规,长白山的雪很大。
沈清规,小熹煮的饭菜很好吃。
沈清规,阿木姐她们很幸福。
沈清规,我想你了。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