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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想要见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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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突然下大,鹅毛似的。
沐知然幽幽睁开眼,入眼是古色的木屋顶,有一瞬恍惚,她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沈清规,我又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沐知然侧过头看向窗外,冷风裹着雪粒正往屋里灌,落在床上,落在她裸露的脚踝上,落在枕边那幅画上。
她起身,盘腿而坐,目光落在画上,一粒一粒的雪,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
伸手拿起画纸,用袖口轻轻擦掉上面的水痕,指腹沿着折痕慢慢抚过去,确认那些线条没有被晕开。
一阵风裹着更多雪花从窗户里涌进来,扑在修长的后颈上,凉得她一缩。
她放下画纸,起身走到床尾,伸手想把那扇窗拉拢,窗框被冻住,她加了些力,手指按在冰凉的木框上,一点一点地把那扇窗合回去。
“知然姐……”
熹欢兴冲冲推门进来,一股对流的风从身后刮过,涌进屋子,画纸在风里轻轻翕动了一下边缘,随后便被卷了起来。
纸在风中打旋,翻着面地往上飘,沐知然下意识伸手去抓,铅笔勾勒出的那双温润的眼睛在半空中一闪而过,被风裹着翻了个身,朝炉火的方向飘了过去。
画纸悬在炉膛上方,如同被气流托住的白色蝴蝶,扑哧着,纸的边缘被热气撩得微微卷曲,随后慢慢地飘落下去,落在炉膛边缘的木柴上,一瞬,便被火舌子卷入其中。
“!!”
明媚的眸眼微扩,沐知然滑跪在地上,五指张开着,悬在火光上方,指尖能感受到炉膛里涌上来的热浪,扑在她冰凉的手掌上。
温柔的眉眼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在那一小团橘红色的光里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
沐知然缓缓收拢手指。
“知然姐……”熹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又小又颤,“我……”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从天空中落下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灰轻轻动了一下,散开了一点,混进了木柴灰里,彻底分不清了。
“……对不起。”
熹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看着沐知然跪在炉火前的背影,悬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手背上隐约浮现青色的血管,她知道自己闯了天大的祸,想说什么补救一下,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一跪一站。
沐知然没出声,安静了很久。
久到炉膛里那片灰烬彻底暗了下去,久到熹欢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久到窗外的雪把窗台上那一道缝隙重新封住了。
她开口了。
“小熹。”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责备,“你先出去吧。”
熹欢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沐知然的背影,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和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拳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涨的。
“知然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沐知然打断她,声音不高,“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熹欢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可没再说什么,她慢慢退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房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炉火的声音,木柴在火焰里发出细细的噼啪声,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灰烬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窗外大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层厚厚而密不透风的白色里。
沐知然跪坐在炉前。
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红痕,浅浅的,像一小枚还没长成的新月。
那幅画,是唯一一幅她将沈清规眉眼间的温润十成十画出。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没有了,那行字也没有了。
沐知然盯着那片灰烬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
她站起来。
膝盖僵得几乎伸不直,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觉从腿骨里退下去。
随后她走到墙角,从行李箱中取出画本和笔。
“没关系。”她垂眸望着手中的画本,“还可以再画。”
她转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到崭新的一页,从笔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沈清规,我还能画多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长白山所有的轮廓都裹进了同一层白色里。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沙沙的声响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像雪落的声音,又像一个人在心里反复描摹同一个名字时,笔尖和纸张之间那一点点温柔的摩擦。
……
小雪听完熹欢一抽一抽的讲述,清冷的眉目落下一抹淡淡的无奈。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木柴在炉膛里偶尔炸出一两声脆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小雪那张常年不见光的脸上,给她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指尖贴着杯壁,感受着那点热意一点点渗进掌心里。
“小熹。”她开口,声音清缓,带着被时间打磨过后不急不缓的沉静,“即使我能一模一样重现那画,也不是原来那幅。”
一旁的邬竹清颔首附和,“小熹欢,不是画的问题。”
熹欢蹲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搭在轮椅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的尾调:“可是……那画看起来很重要,知然姐每天都看,有时候,我半夜上厕所路过她房间,灯还亮着,她拿着那幅画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
“我知道。”小雪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把杯沿那一层薄薄的水汽抹掉,“所以你阿木姐才说,不是画的问题。”
她抬起眼来,看着熹欢那张被内疚和不解搅得皱巴巴的小脸,目光里那层清冷的薄冰化了一角,“是画里的人,对沐知然来说,太过沉重。”
熹欢眨了眨眼,眼泪又滚下来一颗,挂在腮帮子上,亮晶晶的,她抬手胡乱抹掉,吸着鼻子问:“画里的人……是谁啊?”
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收回来,拢在毛毯下面,清冷的目光从熹欢脸上移开,落在炉膛里那团跳动的火焰上。
“是……”邬竹清顿了一下,“是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也想要见到的人。”
熹欢蹲在那里,愣愣地听着。
“或许,那幅画是她把那人带在身上的方式。”小雪接过话,收回目光后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你不小心把它烧了,就等同于把她小心翼翼珍之藏之的东西,从她心口掏出来,扔进火里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不疼。”
熹欢的嘴唇瘪了瘪,眼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哭得哽咽,语不成调,“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就想问她身体有没有好点,要不要再喝点热汤,我推门太用力了……”
小雪看着她哭成那样,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按在熹欢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轻,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掌心带着方才握着杯子留下来的温热,她按了按熹欢毛茸茸的发顶,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好了,”她说,“哭完了去给她道个歉,不是为画,是为推门之前没有敲门。”
熹欢从指缝里露出半只湿漉漉的眼睛来:“那画呢……画怎么办?”
“画不用你赔。”小雪收回手,重新拢进毛毯下面,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世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幅画只是纸和铅笔,她真正放不下的东西,不在那幅画里。”
她顿了顿,“在她自己心里。”
熹欢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干净,鼻尖还红着,可哭声总算止住,她站了两秒,忽然又问:“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小雪没有回答。
身侧的邬竹清心疼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紧抿的弧度,那目光很沉,像一个人看着一件自己亲手打碎过的东西,哪怕碎片已经重新拼好了,她看它的时候还是会在心里再碎一遍。
小雪抬手将杯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去吧。她这会儿应该还在房间里,敲门,进去,把该说的说了,别的不用多做,也别哭,你哭她反而要反过来安慰你。”
“姐姐,我知道了。”熹欢点了点头,吸吸鼻子,转身往门口走。
熹欢刚关上门,邬竹清便蹲下身子,从仰视的角度看过去,小雪的侧脸被炉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搭在颧骨的弧线上,邬竹青看着那道弧线,那道紧抿的颜色极淡的唇线,看着小雪眼底那层始终没有融化的霜。
她太熟悉那道霜了。
那道霜是什么时候结上去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小雪,对不起……”
小雪垂下目光,看着轮椅前面的邬竹青,这个一贯嘻嘻哈哈,方才还在饭桌上抢肉吃把气氛搅得热热闹闹的人,此刻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眼眶泛着红,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硬生生压着,快要兜不住的涩。
小雪看了她两秒,随后把杯子搁在扶手上,双手交叠着放回毛毯下面,动作很慢,很稳。
“邬竹清……”她开口时的声音也是稳的,稳到几乎冷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嘴唇内侧被牙齿咬住的那一小块皮肉正在发疼。
“邬竹清,你知道的,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小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而平,像一截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爱的家人,我尊重你。”
“不是的,小雪……”邬竹清着急解释,整个人往前跪了半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攥住轮椅的扶手边缘,指节发白,仰着头看着小雪侧过去的那半张脸,拼命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摇着头,摇着摇着,动作慢慢停下来,肩膀开始往下塌,她跪坐在轮椅前面,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往下坠,最后额头抵在了小雪的膝盖上,隔着那条深灰色毛毯,她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小雪……是我的懦弱无能把你逼上绝路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安静极了,仿佛被长白山的万里飘雪冰封住,空寂得可怕。
小雪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膝上的那颗脑袋,后脑勺对着她,发尾有些凌乱,几根银丝混在乌黑的盘发里,在炉火的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邬竹清家门口,目送她上了婚车。
烟花爆竹,佳偶天成。
然后呢……
年三十,合家欢乐,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
她一个人坐在那间她和邬竹青曾经住过的房子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开了又灭,灭了又开。
她孤零零一人在被她们称为“家”的地方,在她们曾经云雨的床上,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刀片划过肌肤的冷意,她现在还记得。
小雪闭上眼,再睁开双眼时,眼里只剩一片清明,她慢慢抬起手。
手悬在邬竹青的头顶上方,停了一会儿,指腹在空气里微微蜷了一下,想要碰什么,又在半途被什么拦住似的,那只手就这样悬着,悬了一会。
最后,她把手放了下来,没有落在邬竹青的头发上,而是落在轮椅扶手上。
“邬竹青。”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缓些,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你起来。”
邬竹青没有动。
“地上凉。”
邬竹青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身来,仰着头看她,眼眶和鼻尖红着,脸上有一道水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下颌,她也没擦,就那么仰着脸,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湿漉漉地看着她。
“邬竹青,”小雪开口了,声音很轻很低,“我怪过你。”
邬竹青的肩膀猛地一颤。
“在我死前,我恨过很多人,”小雪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恨你家里人,恨那个可以明媒正娶你的人,也恨我自己。”
“我怪过你。”她顿了顿,“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邬竹青不敢置信抬头望进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有霜有雪,有长白山一年四季都化不开的冷意,可此刻那层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小雪……”
“重来,在这具躯体的时候”小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隔着那条深灰色的毛毯,“我有想过去找你。”
“可是。”小雪深深深吐出一口气,“这双腿不如正常人,明明肌力正常,神经刺激正常,可它怕冷,跑不起来,走不了很长的路,或许,这是重来的代价。”
“只是,这样的我,又怎么能把你抢回来。”
邬竹青的呼吸停了。
“可我又想”小雪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如果我不把你抢回来,你会一辈子守在那个家,守着你该守的东西,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把我也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一辈子不翻出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邬竹青脸上。
“那样的话,我重来的意义是什么。”
邬竹青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小雪膝上那条毛毯的边缘。
“我没有恨你。”小雪说,“我只是……没有办法走出大年三十的晚上。”
月照归途
沐知然心中那轮明月快出现了。


月色正好,中秋快乐。
愿所念之人皆在身旁,所盼之事皆能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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