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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明月高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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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回来后,沐知然坐在沙发上,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中指上缠着一圈又一圈雪白的绷带,末尾连在手腕上,被护士打上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只是,绷带缠得过分漂亮,漂亮得有些讽刺。
她知道那漂亮底下藏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缝了三针,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委婉的告诉她,会留疤痕。
留疤痕吗?
沐知然自嘲勾起一抹笑,真是丑得够脏。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绷带,下意识微微弯曲指尖,感受着麻药缓缓退去,疼痛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刚开始是痒,细细密密的,像蚂蚁在皮肉底下爬,随后是钝钝的酸胀,像有人用拇指摁着伤口往深处碾,最后才是疼,一抽一抽的顺着筋脉往手腕爬,清晰的疼撕扯着她的神经。
耳边传来宋思秀的声音,絮絮叨叨的,“然然,刚才医生说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我给你拿保鲜膜裹上,换药要按时,后天上午我得陪你去,对了,你爱吃辣,最近暂时不要吃,海鲜也别吃,发的东西都忌一忌……”
说了半晌,没听到应答,宋思秀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嘎然而止,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洗了一半的葱,水珠顺着葱叶滴滴答答往下落。
她看着沙发上的沐知然还是维持着回来时的姿势,脑袋微微低垂,目光呆滞落在自己缠着白色绷带的手上,一动不动。
宋思秀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紧张喊道:“然然?”
“嗯?”沐知然的视线从自己手上挪开,缓缓聚焦在对方脸上,轻轻开口,“妈,我答应你,不会再做傻事,就真的不会,你不要紧张。”
“好好好。”宋思秀连忙点头,“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妈妈给你煮饭。”
“我不挑食的。”沐知然收回目光,眼皮又垂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绷带上。
回复宋思秀的声音平平毫无波澜,可垂下的眼眸却漾着细微的涟漪。
“我不挑食的。”
她也曾经这样对沈清规说过。
宋思秀把葱搁回水槽,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沐知然旁边坐下,她小心翼翼伸手覆在缠着绷带的手上,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指,“然然,你有什么事,要和妈妈说。”
沐知然没有躲,也没有反握回去,就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好的。”
这,只是开始。
渐渐的,宋思秀发现沐知然活得比任何时候都“乖巧懂事”。
她按时起床,不赖床,不再蜷着被子翻个身赖床半小时,从起床,叠被子,拉窗帘,洗漱,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甚至做这些事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也按时熄灯睡觉,晚上十点半,她准时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躺进被子里,闭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宋思秀担心,有几次特地半夜起来,透过门缝往里看,房间里静悄悄的,被子底下那团轮廓一动不动。
她才放心下来。
可,有一天凌晨三四点,宋思秀起床上卫生间,发现沐知然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沐知然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目光没落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地望着她笑,“妈,我起来喝水,现在就睡。”
说完她缓缓躺下,闭眼,呼吸渐渐变得匀称,宋思秀站在门口看了她五分钟,那呼吸是真的匀称而绵长的。
沐知然的三餐按时按点,早餐八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
准时出现在餐桌前,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饭菜往嘴里送,只是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宋思秀往她碗里夹菜,她不拒绝,也不多说,只是低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完,直到吃够量,她才放下筷子,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池里,转身回房间。
闲暇时候她钻研画技,画架支起,铅笔、炭笔、彩铅、水彩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矮桌上。
坐在那里画很久,刚开始的时候,会画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后来,绷带拆除后,中指上只剩一道粉色的痕迹,她不再画它。
开始画窗外的树影,画桌上釉色温润的茶杯,画人像,画了一张又一张,全是侧脸,和一截修长的颈段,都是同一个角度,微微仰着头,下颌线干净利落。
宋思秀第一次看到那画时,站在身后没说话。
画上的人没有五官,每一张都是空白的脸,只有轮廓,有时候也会画出姿态,可宋思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她认出来那是谁。
一个月过去了。
沐知然说的“按时”就像一个被精心调校过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刚刚好,走得不快不慢,不偏不倚,可宋思秀发现她越来越瘦了。
饭量明明没怎么减,可她的下巴越来越尖,锁骨越来越明显,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穿在身上的衣服一天比一天空,像一根竹竿撑着一块布,脸色也不是早睡早起该有的红润,反而越发的白,像一层敷在骨头上面的细瓷,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病气。
宋思秀思前想后,想不出什么,只能开始给她炖汤,各式各样的,鸡汤、鱼汤、排骨汤,变着法子炖,盛在保温碗里端到她画架旁边。
沐知然一如既往没有拒绝,甚至懂事地说了一声“谢谢妈”,而后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喝得很认真,认真到宋思秀看着她仰头喝汤时那道绷紧的颈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有一天下午,宋思秀如往常一样,端着一碗鸡汤走到房间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房间里。
沐知然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画纸,看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她半个肩膀,给细瘦的侧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可她的脊线是弯的,从后颈到尾椎,弯弯的,像被什么束缚压住似的。
宋思秀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看着她弯下去的背脊,悬在纸上却始终没有落下去的笔尖,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瘦得过分突出的椎骨。
她忽然明白过来。
沐知然只是在扮演一个好女儿,一个让她放心的、会好好吃饭睡觉画画的女儿。
她把所有的“正常”都摆出来,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每一天里,如此一成不变的日日重复,没有丝毫生气可言。
只是在活着,而已。
宋思秀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她把碗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没有出声。
房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画册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宋思秀低头看去,书页停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一张完整的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的侧脸,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温润的如月光般安静的气息。
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笔画太轻,像怕被人看到一样。
“明月高悬,曾独照我。”
宋思秀看着那行字,目光迟迟没有离开。
一个月如此,两个月如此,她以为沐知然会一直这样下去。
宋思秀开始习惯这样的沐知然,甚至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至少她活着,还在按时吃饭和画画,至少没有再做那些吓人的傻事,也许,时间真的会慢慢把那些裂痕填平,像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不急,但总会漫过去。
直到有天,她听到沐知然接了一个电话,平静的声音里有了一点起伏。
“是,我是。”
“张老师!”这一声呼喊里有一瞬间的欣喜,可很快,声音又平了下来,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麻烦你帮我和张老师转达一下谢谢意和歉意。”
对方听到她的婉拒,声音里的不可思议显而易见,“你真的不加入张老的团队。”
“是的,谢谢您。”沐知然垂下眸遮住眼底的泪水。
在听到对方邀请自己加入团队,沐知然的心有一瞬间是欣喜的,可只是一瞬间,毕竟这事来得太晚了。
她曾经卯足劲想进去,为了展露自己,得到更好的舞台和资源,可这一切都是为了给沈清规一个家,现在人走了,她做什么都没了那股劲头。
宋思秀在她挂断电话后进来,“然然,是谁的电话?你拒绝了什么?”
“没什么,一个美术团队邀请我加入。”她说得轻描淡写。
“是张老的团队?”
“嗯。”
“然然为什么不加入?”宋思秀盯着她,盯着她那张瘦得下巴尖尖的脸,盯着她那双把情绪藏得干干净净的眼睛,“这么好的机会。”
沐知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手机壳,然后说:“没意义。”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宋思秀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意义?”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像一根长期紧绷的弦终于发出声响,“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培养,就落下一个没意义?”
“你的梦想呢?你以前跟我说有多想进张老师的团队,你忘了吗?你说那是国内最好的团队,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以前为了这个机会拼了多久你忘了吗?你熬了多少个通宵画那些作品集你忘了吗?你现在随随便便一句“没意义”就把它推掉了?”
沐知然低着头听她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爱上了一个人,我以前想进去,是因为我想给她一个家。”
她顿了一下,“我想挣很多钱,想买一个大房子,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想让她下班回来时有一盏灯是亮的,有一桌热菜是等着她的,我卯足了劲画画,参加比赛,攒作品集,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盼头。”
她抬起眼,看着宋思秀,眼眶是红的,可脸上没有泪,“可现在人走了,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宋思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整个人被气得止不住颤抖。
“没有盼头的生活……”沐知然垂下眸,轻轻地说,“手里的钱够养活自己就好了。”
宋思秀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削的身躯,肩上那道因为太瘦而格外突出的骨头形状。
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她把“活着”过成一种任务,明明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才华和未来,却像一朵还没开就决定谢了的花。
“沐知然。”她叫了全名,“你以为你说的那些话,妈妈听不懂吗?”
沐知然微微垂着眼,没出声。
“你说没有盼头了,你说人走了做什么都没意思,可然然,你告诉妈妈……”宋思秀的声音在发抖,人却站得很直,“你的盼头就只有那一个人吗?你活了二十几年,你学的那些东西,画的那些画,流过的汗,一开始,就全是为了那个人吗?那你自己的呢?沐知然你自己的呢?”
沐知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妈妈培养你,从小就给你请老师,买画材,送你去比赛,不是要你给谁一个保障一个家,而是因为你坐在画板前面时,那双眼睛是亮的,是你画完一幅画拿给我看的时候,那种“妈妈你看我画得好不好”的模样,那种骄傲是装不出来的,然然,你本身就有发光的东西,不需要为了谁去发光。”
沐知然坐在那里,半边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半边脸藏在暗处,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思秀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轻轻按在沐知然那只缠着绷带很久,如今只剩一道粉色疤痕的左手上。
“妈。”她开口,“我答应你不再做傻事,会好好活着。”
宋思秀红了眼眶,却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沐知然,你才二十五岁,人生还那么长,你就打算这样过完一辈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画画,画那些没有脸的人,画完了就搁在那,一张一张堆着,谁也不给看,谁也不给说,你这叫活着吗?”
“你告诉我,你这叫活着吗?”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窗台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沐知然的嘴角动了一下,“妈,我答应你的,除此之外,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你……”宋思秀一口气上不来,拍着自己的胸脯喘息着。
“妈妈妈——”早就听到动静的沐知其适时跑进来,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去休息一下。”
宋思秀被沐知其搀扶着出去。
几分钟后,人折返回来,“妹妹,你,怎么回事?”
沐知其缓缓的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前的桌上,一叠厚厚的稿纸。
“不要动!”
沐知其翻过一张。
“我让你不要动!”沐知然迅速出手挥开他的手,“不要动。”
风起,画纸纷纷扬起落下,在房间四处铺散着。
沐知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画纸,那画原本是翻扣着的,他把它翻过来,画面在午后的光里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是一双温润的眼眸,微微垂着的,眼尾有一道极细的弧度,像月牙的边缘被水浸润过,睫毛画得很细,一根一根的,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一抹带着呼吸感的温柔从纸面上漫溢出来,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似曾相识。
而后目光移到下一张,再下一张。
每一张都是同样的轮廓,有的只有半边脸,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有的是一截后颈,细瘦的,脊柱的骨节从皮肤底下微微凸起。
有一张画了一只手,五指修长,指尖微微蜷着,扣着一把器械。
还有一张画,是一整张侧脸,五官俱全,眉是清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
这是……
沐知其蓦然瞪大双眼,“沈清规。”
在听到这三个字,沐知然的身体肉眼可见僵住,半晌,手忙脚乱地拾着散落的画纸,把每一张都捡起来,用手掌仔细铺平,叠在一起,一张一张对齐边角。
“我让你不要动的。”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股用力压着却还是泄了底的颤,“你为什么要动。”
沐知其蹲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散落的画纸,画纸上勾勒出的轮廓清晰而温柔,每一笔都是被认真对待过的,笔触轻重有致,线条干净利落,是画了很多很多遍之后才能养出来的熟稔。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是因为,我让你帮我追的她吗?才让你陷入……”
“不是。”她迅速否定,“在这之前,我们见过。”
“就算没有你。”沐知然把那些画纸抱进怀里,慢慢站起来,“我们也会相遇,也会……”
她停了一下,“……相爱。”
“妹妹……”
“哥。”她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传出来,哑哑的,“你出去吧。”
他慢慢站起来,“我出去。”
那句“会没事,会好起来的”,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