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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不敢毁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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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知然垂丧坐在房间地板上,手机滑落在身侧,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亮得异常刺眼,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烙进她的视网膜里,也燃断她们之间的关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短促而凌乱,从胸腔里一下一下喷涌出来,胸口的酸涩胀痛却得不到宣泄,如一只被长久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地撞着铁栏杆,撞得头破血流也找不到出口。
月亮不要她了。
沐知然眨了眨眼,积聚在眼眶的泪水倏然落下,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堵都堵不住,她张张嘴,喉咙又胀又痛,那声“月亮”被迫停滞在喉咙间,将出的声音卡在半路未出,只剩下一声破碎的气音,一次次堆积,变成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咽。
她弓着背,将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呜咽声从臂弯之中涌出。
“月亮……月亮……月亮……”
低喃的声音又黏又哑,含糊不清,可那两个字却像和呼吸绞在一起似的,痛彻肺腑的疼,从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硬生生被拽出来,带着血肉的温度。
好疼。
无法遏制的疼痛席卷而来,刺激着她的泪点,沐知然哭得更用力,哭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抽噎声,一声比一声破碎。
渐渐地,沐知然感觉头晕脑胀,喉头发紧,嘴唇发麻,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到一半就被哭声截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黏糊糊的哽咽。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仿佛有无数的细针从十指末端顺着掌心方向扎,沿着小臂往上爬,爬过手肘,爬到肩膀,最后整条胳膊都像失去了知觉似的,发麻发沉。
嘴唇变得麻木,舌头发僵,明知异常,可她停不下来,脑子里全都是沈清规的话,冷漠的,一字一句砸下来,砸得她呼吸不畅,唇舌麻木,嘴巴里全是咸苦的味道,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涩。
最后,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
沐知然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一脚踩进鬼门关。
月亮,如果我死了……
倏然,房间的门猛地被推开,重重砸在墙壁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担忧的吼声。
“姐姐。”
自从沐知然进到房间,沈白瑜就趴在门外听房内的动静,直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房门细缝中泄出,她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不管不顾冲进来,便看见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突然抽搐着,沈白瑜整个人被定住两秒,随即扑跪下去,焦急喊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啊,慢慢来,呼……吸。”
沐知然的视线是涣散的,她看着沈白瑜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却像隔着毛玻璃窗看人,五官模糊,声音也模糊,像从很远很远地方传过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菲冉姐,池叶!”沈白瑜迅速朝门口大喊一声,而后转过头,“姐姐,你慢点呼吸,跟着我,吸……呼……吸。”
可沐知然做不到,有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每一次吸气都只进到一半就被截断,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黏糊糊的厚重感,她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像是被人拿黑色墨汁一圈一圈地往瞳孔中心里染,视野渐渐狭窄,沈白瑜的脸越来越窄,周遭的一切越来越暗。
“池叶!池叶你快来!”沈白瑜扭头又朝门外喊,声音里染上哭腔,“沐知然要死了。”
急促的脚步声。
池叶冲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滑跪在地上,她迅速一把将沐知然从蜷缩的状态里捞起来,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从前面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微微仰头,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口鼻。
“沐知然,你别犯轴,听我的,吸……”池叶的声音沉着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在胸腔内跳得快疯了,“沐知然,你听见没有,吸……好,4秒,呼……慢一点,1,2,3,4,5,6秒,好,再吸……”
反反复复做了十几次,沐知然的呼吸终于从那种要命的急促里慢慢缓下来,胸膛的起伏幅度从剧烈变成浅浅的带着抽噎的轻颤,她的眼神慢慢聚焦,涣散的瞳孔重新收拢,可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温热的一颗一颗砸在池叶的手背上,却像滚烫的开水灼在她肌肤上。
池叶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僵硬慢慢放松变软,她轻声唤道:“沐知然……”
沐知然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任由自己靠在池叶怀里,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还微微张着,一抽一抽地喘气。
池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后怕道:“你不要命了吗,哭成那样,你要有个好歹,我怎么办?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
沐知然一言不发,只是低垂着头,目光涣散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良久,在确认沐知然呼吸平稳后,池叶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她,白皙脸上睫毛还挂着碎碎的泪珠,嘴唇发白,脸庞施力留下的印记从颧骨红到下颌,清晰得刺眼。
“我送她回家。”她抬头望着伫立在旁边的两人,“阿姨还不知道她们两个人的事,我怕然然有事,今晚陪着她,就不回来了。”
江菲冉颔首,一贯从容的眉眼间多了一道细细的褶,她看了一眼池叶怀中那张惨白的小脸,“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池叶嗯了一声,手臂穿过沐知然的膝弯,稳稳地将人拦腰抱起来,站直身子,往玄关走了两步,脚步却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怀中恹恹的人身上,对方的脑袋软软地歪靠在她肩上,呼吸又浅又匀。
“你当真不知道她们发生什么事情?”
身后的人安静了两秒。
江菲冉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她望着池叶笔直的背影,沉声道:“池叶,我不知道。”
池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头,又忍住了,“冉冉,只要你说,我就信。”
江菲冉看着她后脑勺那几缕微微上翘的发丝,顿了顿,又开口说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可每个字的尾音都咬得很稳,“但是,我相信沈清规有自己的思量。”
闻言,池叶的背脊挺了一瞬,又恢复原先状态,她偏过头,红唇微启,语气里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反问,“你信她。”
江菲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鞋柜旁边,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来到她面前,将车钥匙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她做事向来有分寸。”江菲冉说着,抬手替池叶理了理衣领,动作极轻,“到了发消息。”
池叶垂眸看了一眼她,喉结滚了一下,没再说别的,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屋内又安静下来了。
江菲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替池叶理衣服的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截凉意,她慢慢收拢手指,把手垂回身侧。
沈白瑜站在她旁边,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她哑着嗓子问:“菲冉姐,姐姐她……真的会没事吗?”
江菲冉转过头看她,“会没事的。”
她抬手摸了摸沈白瑜的头顶,“一切都会慢慢过去。”
“我不知道她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沈白瑜吸了吸鼻子,“初五那天,她……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让我别告诉姐姐。”
江菲冉的目光掠过她头顶,落在窗外的景色,半晌,才轻声说:“她不说,是因为她以为那样对所有人最好,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对所有人最好’的决定,不过是一个人扛下所有坏的部分,然后把‘好’留给她想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叹息着,“可她没有想过,这个‘好’,沐知然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接受。”
“所以……”沈白瑜红着眼睛看着她,“是我姐做错了吗?”
江菲冉放下手,弯了弯嘴角,“小孩子别想这么多,去看书吧。”
沈白瑜站着没动,过了几秒,忽然说:“菲冉姐,你说我姐会想明白吗?”
对方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会。”她说,“但想明白和做决定之间,都是沐知然。”
她转身走向客厅,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一只翻倒的抱枕,拍了拍,搁回沙发上,转角的褶皱被她用手指抚平了,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只被她重新摆正的抱枕,看了一会儿。
远处有车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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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叶将沐知然送回家,门口处,她微微屈膝调整了一下重心,让沐知然的脑袋更稳地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偏过身用肩膀按响了门铃。
门铃叮咚了两声,她后退半步,静静等待着门开。
门被从里面打开,宋思秀看到池叶先是一愣,而后目光迅速往下一落,落在池叶怀中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瞳孔骤然一缩,“然然?”
沐知然的脸半靠在池叶肩头,眼皮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宋思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这是怎么了?”
池叶垂下眼,再抬起时,把人往上颠了颠,让沐知然靠得更稳当些,随后微微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大事”的弧度,“估计低血糖,晕了一下,我带她回来。”
宋思秀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两秒,隐隐约约觉得沐知然已经知道些什么。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过身,一边伸手要去接,“现在还有什么难受吗?”
“阿姨,我抱着吧。”池叶侧了一下肩,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又低又客气,“她腿软,走不了,我直接送她进去。”
“好。”宋思秀跟在池叶身后进来,见她朝客厅走去,“我去倒杯糖水。”
“好。”池叶回了一声,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面,上面摆着一碟切好的橙子,不在意的收回目光,弯腰将沐知然放在沙发上,动作很轻,后者的脑袋刚沾到沙发靠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哼一声什么。
“……月亮。”
宋思秀端着一杯糖水从厨房走出来,脚步一顿,杯里的糖水晃了晃,几滴溅在手背上,她的低喃含含糊糊,却还是听到,“什么?”
池叶直起身,站在沙发旁边,她看着宋思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母亲特有的那种敏锐,仿佛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知道一点,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池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姨,等沐知然亲口告诉你前因后果吧。”
“好。”宋思秀压下心里的不安,她将糖水轻轻放在茶几上,直起身来,话语的尾音还带着颤意,“我去给她拿一床毯子。”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些,甚至快到楼梯拐角处被绊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客厅落下一片沉寂。
池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沐知然蜷着身子侧躺着,左手攥着沙发坐垫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眉头还没松开。
池叶弯下腰,把她攥着垫子的手指轻轻掰开,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过了大约数分钟,侧躺在沙发上的沐知然忽然动了。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随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又快又猛,池叶被她撞得往后踉跄一下,伸手去抓的时候指尖只擦过她的衣角。
“沐知然!”池叶喊了一声,她倏然有种不详预感,快步想跟上去,却被沙发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牙撑住沙发扶手稳住身形,一抬头,沐知然已经冲进了厨房。
厨房的窗户开着半边,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料理台面上铺了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沐知然冲进厨房后,直愣愣的目光一帧一帧扫过料理台面,倏然,目光定定落在台面上的置物架,上面立着一把水果刀,银色刀刃在阳光下泛着亮堂堂的光,刀尖细细的,收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伸手抓住那把刀,将左手置在台上,毫不犹豫执起刀,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根中指的指节,随后刀落下。
“沐知然……”刚踏进厨房的池叶,见到她执刀落下的模样,目眦欲裂,怒吼道:“你干什么!”
伴随着声音,她动作迅速从后面扑上来,两只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后拖了半步,刀刃擦着沐知然的中指指背落下去,“沐知然,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滑落的刀在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池叶低头,目光落在沐知然的左手,中指指根已经渗出一线鲜红,蜿蜒着往指间流,在指节处拐了个弯,顺着掌纹洇开,伤口不深,血珠却一颗一颗往外冒,幸在手指未断。
池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后背全是冷汗,方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看见手指飞出去的画面,她箍着沐知然腰的手臂还在抖,声音也抖,“你干什么!沐知然你疯了吗!”
“放开我。”沐知然嘶哑地喊着,声音又粗又糙,“你放开我!”
她拼命往前挣,右手像一条脱了缰的蛇一样朝那把水果刀伸过去。
池叶箍着她的腰,身体微微后仰,两只脚一前一后分开,死死钉在地上不让她再往前半步,可沐知然不知哪里来的蛮劲,如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鱼,疯狂地往前扑腾,一次又一次,指甲在置物架的边缘刮出声音,嘎吱的刺耳的声响传来。
池叶一手圈住她,一手将刀扫向角落的垃圾桶,怒道:“沐知然,你清醒一点。”
沐知然的手抓了空,也不再扑腾,整个人像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倏然软了下来,池叶差点没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往下滑,池叶跪坐在地上,一只手臂从后面紧紧圈着沐知然的肩膀,一只手掐着她的左手,企图延缓出血。
池叶声音低柔,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然然,我们不做傻事,好不好?”
“可是,我的手……我的手……”沐知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指修长,染上鲜红的血液,中指指背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绽开成一朵朵细小的花。
她拼命张开又蜷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她盯着自己的左手,像盯着一件沾满了脏东西的物件,满眼失落,“叶子,你知道吗?除了拿筷子拿笔,我的惯用手是左手。”
池叶的喉咙一紧。
“这只手碰过她了,这只手……月亮嫌弃她脏,我不要了……”沐知然开始用力甩那只左手,像要把它从自己身上甩脱一样,“我不要了,我不想再让她觉得我脏。”
“你疯了!”池叶遏制住她的动作,咬着牙,声音又急又抖,“沐知然,你清醒一点,你砍了自己的手又有什么用,沈清规她……”
“她说,她,她嫌我脏……”沐知然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她嫌我脏……我不要了,我不要这只手了,月亮就能回来了。”
“沐知然!”
一声严厉的喝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
沐知然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
宋思秀在楼上便听到厨房的动静,眉心一跳,人慌慌张张下来,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到沐知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要这只手了。
她进来后,看到沐知然染上鲜红血迹的手指,而人毫无生气瘫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池叶从背后抱着她,还有角落垃圾桶里的那把水果刀。
宋思秀一步一步走过来。
拖鞋摩擦着光滑的地面上,每一下都又沉又响,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她走到沐知然面前站定。
沐知然抬起红肿的眼看她,巍巍颤颤被池叶扶起来,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妈……”
宋思秀抬手。
一巴掌扇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在沉静的厨房里炸开。
沐知然的头被打得往右边偏过去,身体像被摁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半边脸迅速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五根指痕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脸颊上,从颧骨一路延伸到下颌线。
宋思秀的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克制不住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让手缩回去。
沐知然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着宋思秀,那双眼睛里疯狂和歇斯底里的火光被这一巴掌扇碎了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眼底下那片茫然的空荡,空荡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浪都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安静,而后,安静中恢复了一丝清明的底色。
对方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宋思秀一把将沐知然从池叶怀里拽出来,死死抱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沐知然即使穿着外套,好像也没感受到宋思秀的温暖。
“然然,你要吓死妈妈吗?”她的声音破碎哽咽,把脸埋进沐知然的头顶,眼泪把她的头发浸湿了一片,“你要吓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我在门口听见你喊的那句话,我有多怕……”
“沐知然,你糊涂啊。”
“怎么可以说胡话不要手?妈妈生你养你就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吗?你是美术生啊!手就是你的饭碗,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碎得不成句子,只剩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要不要”。
沐知然靠在她怀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重新粘起来的瓷娃娃,那些疯狂和偏执从她脸上褪下去之后,底下只剩一张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像暴风雨过后被冲刷得只剩白色贝壳的海滩。
她眨了眨眼。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慢慢蔓延开来,如一把火把那层歇斯底里的外壳从内里烧穿,烧到她真正能感知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中指的血已经不再往外冒了,在肌肤上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痂,五指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丝,部分指甲因方才猛烈的挣扎而有了细小的断裂,她慢慢弯着手指,舒缓着僵硬的指节,掌心里还有几道刚才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痕,浅浅的。
最后,她慢慢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沐知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安静的落下,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宋思秀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妈……”她神情落寞,哑着嗓子说道:“对不起。”
宋思秀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把沐知然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在通过缩短距离,感受怀里那颗心跳还在跳动,鲜活地撞着她的胸腔,告诉她沐知然还活着。
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别再说对不起了,你好好的就行。”
“然然,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很多你觉得现在跨越不过去的坎,再过一段时间,再经历一些事情,回过头来,你会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就轻而易举的过去了。”
“妈,对不起。”她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乖。”宋思秀松开双臂,抬起手抹掉眼泪。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慢慢瘪下去。
池叶站在身后,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可她嘴角绷着的线终于松开,变成一声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