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苗富贵

4、第 4 章 依耶

　　依耶塔和谢赫站在这个部落里。
　　　虽然夜间还没完全来临，但是这个部落所有的营帐几乎已经都关上了。
　　　和上一个部族完全不一样。如果说上一个部族像是在沙漠里熠熠生辉的明珠，觊觎着每个旅人的财富。这个部族就像一个牢牢合上的蚌壳，用无声的抗拒抵御着外来人的探究。
　　　谢赫看着这些关上的营帐有些头疼。底赛利特姆太特殊了，他不知道这个部族有没有什么夜间谢客的传统。万一贸然打开之后，面临的是血光之灾……
　　　依耶塔看着他，他皱着眉头思考下一步举动。少女大概也理解了他的踌躇，凑到他身边轻声开口：“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在不远的地方扎个营地休……”
　　　“啊，是外来人。”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少女的建议，依耶塔和谢赫同时扭头观察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褐色肌肤的少女，她捧着水盆从营帐里出来，像是黑珍珠一样剔透的眼睛正在同样观察着他们。
　　　依耶塔确信，这个少女看到她身上的修女服后眼睛一亮，本就漂亮的双眼在那一刻简直在发光。
　　　“是修女大人吗？修女大人来拯救我们了吗？”少女丢下了水盆，直接冲了上来，激动地握着依耶塔的手。
　　“欸？”依耶塔只来得及发出一句意义不明的短呼，就被少女攥紧了双手。她看着激动到落泪的少女，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在一旁不发一言的谢赫。
　　谢赫冲她摇了摇头。她也不敢在此刻挣脱开这个情绪激动的少女，只能在她身旁轻轻吟诵着圣典上的内容，等待着少女自己平静下来。
　　“我就知道，神是不会放弃我们部落的！”少女兀自哭了一会，就擦了擦眼角的泪，红着眼睛说，“太好了，终于……终于见到修女大人了！”
　　看到依耶塔有些茫然的神色，少女激动的神情突然冷却下来。她有些踌躇地开口：“莫非……修女大人，不是来为我们驱魔的吗？”
　　“事实上……我们只是路过……”依耶塔还没说完，漂亮的少女就双膝跪地，看着想向她祈求什么。
　　“求求修女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部落吧！”少女的眼泪没有止住，像是珍珠一样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庞上滑落。她的声音嘶哑极了，像是从地狱往人间发出的求助。
　　依耶塔蹲下了身子，握住了她的双手：“神赐予你勇气。”她温暖的双手把热度传递给少女，让颤抖的少女慢慢平静下来。
　　她湛蓝的眼睛含着温柔与坚韧，鼓励着少女开口：“可以和我们说说，你的故事吗？”
　　等到依耶塔和谢赫坐在营帐里听完故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而此刻，了解全貌后，依耶塔的面色也变得沉重起来了。
　　少女，哦，现在该叫她阿伊莎了，她此刻坐在两人对面，正安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过于期冀以至于连依耶塔都狼狈地躲了一下。
　　依耶塔整理了一下语言，踌躇着开口：“所以说……你们部落有魔鬼的存在，而且每三个月要献祭一名少女给魔鬼，而你希望我能驱赶魔鬼，是吗？”
　　阿伊莎点了点头，带着鼻音开口：“再过一周就是下次献祭的时候，而我就是下周的人选。”她的双眼浮现出恐惧，像是看见了可怕的场景，喃喃自语道：“被献祭的女孩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只有我们的记忆能证明她们的存在……但是记忆也是会消亡的……”
　　她崩溃了，掩面哭了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这样死去！修女大人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依耶塔又一次握住了她的双手，手心的温暖传递给了少女。
　　“没事的，不要怕，如果是魔鬼的话……”依耶塔顿了一下，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开口，“我会拼尽一切驱赶它的。请相信我。”
　　依耶塔轻柔地拍着哭到力竭的阿伊莎，她投射出去的目光并没有焦距，像是在看很遥远的远方。她那湛蓝得像是大海一样的眼睛正翻涌着巨浪，大概是在回忆吧。
　　谢赫平静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
　　依耶塔把怀里睡着的少女轻轻放在榻上，凑到他身边轻声开口：“我想……我们可以在这里留下来一段时间吗？”
　　很麻烦。说实话，谢赫不想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花费时间，他现在连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当然没有多余的精力管其他人。
　　虽然记不清自己的过去，但是听完阿伊莎故事的谢赫很是平静，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些故事很是常见。莫名其妙的祭祀，无辜逝去的生命……好像是这个沙漠的日常。
　　但是这位小姐是他唯一的雇主，他不可以拒绝她。
　　想到这里，他还是扯出了一个微笑：“看小姐的。”
　　依耶塔看着少年温顺地回答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任性的要求会给少年增加工作量，她有些愧疚地补充：“我会尽快解决的，我保证。”
　　谢赫低着头温柔地答应着，被头发遮住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哥利亚人就是会说一些充满理想主义的大话。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了这句话。他的身体顿了顿，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一点儿不对劲也没有展现出来。
　　“时候也不早了，小姐休息吧，我去门口休息。”谢赫像是并不在意她任性的要求，就像一个尽职的导游做着负责的叮嘱。
　　依耶塔看着少年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下，找了个角落便睡下了。这个部族并没有上个部族一样舒适的床，但是对依耶塔来说，缩成一团就地休息才是这两年的常态。
　　疲惫的修女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梦乡。但是沉默的少年却没有入睡，他掀起营帐门帘的一角，看着被黑暗尽数吞噬的沙漠。
　　他的归处会在哪里呢？
　　他的雇主，那位神秘的哥利亚修女小姐的目的地是圣城。那他呢？他的归处也会是圣城吗？
　　他看着黑暗，发起了呆。

　　当依耶塔睁眼看到自己身上干净洁白的修女服时，她就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抬起头，周围果然是熟悉的教堂。而她拿着扫帚，正在和其他的修女一起，在院子里做扫除。
　　年龄最小的修女凯西凑过来和她咬耳朵：“依耶塔，你知道吗？据说国家教堂要运一些宝物过来给我们保管，这回我们教堂的名气可要打出去了！”
　　如今这个时代，并不存在什么苦难，所以人们对神的渴求也在逐渐下降。国家教堂尚且还好，像他们这种在首都附近的小教堂几乎濒临破产。考虑到这些原因，国家教堂下放了一批宝物，让周围这些流失信徒的小教堂能增加点对信徒的吸引力。
　　她对运来的宝物并不关心，随口应付了几句就专心扫地。
　　和其他的修女不太一样，她并不是被大修女捡回来的孩子。她甚至还有个听起来比较显赫的身份，贵族后裔。
　　她是哥利亚贵族斯特林家族的旁支后裔。
　　她并不需要担心教堂倒闭之后她的去处，因为她的身后本就有丰厚到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资产。
　　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她和斯特林总支也几乎断了联系。斯特林家族本来就看不上她这个在小地方装神弄鬼的后裔，等她父母过世之后几乎像是忘记了她这个人一样。所以她父母的丰厚遗产只有她一个人处理，以至于她对金钱的观念很淡薄。
　　宝物？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物件罢了。她不理解下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她也更不清楚这两字背后的价值。
　　所以当她看到那些被珍贵地保存的物件的时候，本来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直到她在某件物品上“看到”了浓浓的魔气。
　　依耶塔后退了两步，把惊呼憋了回去。身旁的修女们没有注意到她反常的举动，反而被那把散发着魔气的梳子吸引了。
　　她们每个人都渴求地看向那把梳子，被它华贵的装饰品所吸引。就连平时心静无波的大修女，眼里也多了一丝欲望。
　　但依耶塔的内心充满恐惧。
　　但这不是宝物！！它是恶魔的把戏！！肯定是恶魔玩弄人心的道具！怎么会混在这里面！！怎么会被国家教堂下发下来！！这并不合理！！
　　依耶塔的脑海乱成一团。
　　此刻的“她”知道这发生过的一切，她也知道梦中即将会发生的一切。
　　“怎么了，依耶塔，你有什么问题吗？”
　　大修女的话语唤醒了她，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大修女。对方却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怎么了，依耶塔，你有什么问题吗？”
　　两年多前她也回答过这个问题，当时的她选择了相信国家教堂、相信大修女，宁愿选择蒙蔽自己。
　　那么，这次，该不该开口呢？
　　“……怎么了，依耶塔，你有什么问题吗？”机械的问题不断重复，像是逼着依耶塔说出她的答案。
　　她喉咙一紧，嗓子干涩得像是一天没喝水：“这个宝物有问题。”
　　画面开始崩溃，但是声音还是如同噩梦一样缠绕在她耳边。
　　“怎么了，依耶塔，你有什么问题吗？”大修女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又一次重复了，她的声音也变得诡异了起来。
　　依耶塔终于忍不住了，她失态一样吼了出来：“这个宝物有问题！这个宝物有问题！这个宝物有问题！！它是魔鬼的东西！”
　　她无比后悔两年前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既然能看到魔气，为什么没有勇气担起这个责任？
　　如果她……如果她说出来，是不是之后……大家就不会死了？
　　教堂不会就此荒凉，她也不会背上女巫的名头赌气一样踏上朝圣试炼。
　　她为什么当时不敢承认呢？
　　梦境在瓦解。依耶塔看着崩塌的梦境，流下了眼泪。
　　她是个胆小鬼。她惧怕与众不同带来的异样眼光，她不愿意打破父母死后难得拥有的平和时光，所以当时的她只能藏住自己所有的不安和胆怯，向着大修女怯懦地摇头：“不，没有任何问题。”
　　她睁开了眼，阿伊莎还躺在榻上并未醒来。她看着少女沉睡的脸庞，低低地发誓：“这次……不，我一定会救下你。一定。”
　　过去已经没有办法再更改了，但是未来还有机会。依耶塔清楚自己这异于常人的天赋，只要是魔鬼，她就有胜利的可能。
　　“赌上我的姓名。”她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