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苗富贵

5、第 5 章 依

　　依耶塔睁开眼，阳光透过营帐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脑海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不知道到底怎么探查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但是……她握紧了拳头。
　　她现在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修女，只是一个需要朝圣证罪的囚徒。和阿伊莎交谈倒能糊弄过去，但是要是和族长这种大人物交谈，指不定会暴露了身份。到时候，别说是找出真相了，就连在这个部族继续呆着都成了奢望。毕竟，背上女巫污名的修女会被视为污秽，这几乎是整个大陆的通识。她敢保证，但凡她透露了一点消息，她立马就会被族长赶出这个部族的领地，就连阿伊莎都会躲她远远的。
　　她得隐藏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阿伊莎的身影。刚巧黑发的异域少女端着木盆进来，和她对视的瞬间，自然地扬起一个微笑。
　　“早安，修女大人。”
　　依耶塔也只能回以微笑。
　　她站起身来，上前几步拉住了阿伊莎，低声嘱咐少女不要暴露她的身份。
　　“……为了能让恶魔被消灭，请不要说出我的身份。”依耶塔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阿伊莎。异域少女虽然有点茫然，但是她小麦色的脸蛋染上了一丝绯红。
　　阿伊莎轻轻地点了点头。
　　依耶塔这才松了口气。她翻了翻自己的包，从压箱底的地方找到了一件非常简约的贵族衣饰。
　　依耶塔利落地换上了贵族衣饰，将那件有些陈旧的修女服小心收好。
　　她又拜托少女把谢赫叫过来，同时自己也一边熟练地洗漱并整理着装。
　　等到谢赫进来里屋，看到身着贵族衣饰的哥利亚少女，他一瞬间以为看到了陌生人。
　　“小姐你……这……你……”谢赫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啊，你来了。”依耶塔回过头去，平时被疲惫覆盖的脸上此刻被精致修饰了一番。
　　少女的美貌在这一瞬间，在他的面前，锋芒毕露。
　　谢赫也难得开始红了脸。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哥利亚的修女小姐，拥有一副在这个沙漠里分外危险的容貌。
　　“小姐，你得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他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就有些急迫地催促少女。
　　但是依耶塔只是把白皙的手指竖在自己嘴唇上：“谢赫，在这个部族，我是个贵族会远比我是个修女安全的多。”
　　“你得相信我，谢赫。”她言辞恳切地说，“在这几天，我们必须、也只能是，来自哥利亚的贵族少女和她的扈从。”
　　少女提着裙摆向他走来。虽然她的身高矮了谢赫半头，但他却觉得依耶塔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他觉得有点讨厌，但是非常熟悉的哥利亚调调。
　　谢赫沉默了一会，但他还是低下了头，向依耶塔行了个不太标准的随从礼。
　　“小姐，为您效劳，我的荣幸。”

　　阿伊莎家来了个贵族小姐！
　　她有着浅金色的头发，湛蓝得像是大海一样的眼睛。
　　他们争相涌到阿伊莎的营帐前，偷偷地欣赏那个贵族小姐的美貌。
　　“谢赫，我渴了，你去给我倒杯水。”少女的声音从营帐里传来，但是厚厚的营帐遮盖了她的容貌。外面的人虽然想要一窥芳颜，却只能在帐外惋惜。
　　里面有个男声低低地应了下来，没多久，营帐的帘子就被拉开，一个裹得看不清脸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打扮很怪，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都被帘隙间的少女给吸引了。
　　她坐在床前，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书。她的姿态很挺拔，坐在那里，不像是在底赛利特姆的一间简陋营帐里，而像是在哥利亚的贵族宴会上喝着下午茶。
　　听到门外的喧闹声，她抬眸看了一眼，那漂亮的不像真人的脸蛋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帘子很快就被放下了，看到少女容貌的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大概就是天使吧。”有人喃喃自语。
　　整个部族的人都要被她的美貌倾倒了。

　　阿伊莎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倒水的手都有点颤抖。
　　依耶塔抬眸看了她一眼，抿着嘴轻轻提醒她：“小心点。”
　　“啊，抱歉，修……小姐，我一时太过惊讶。”
　　余光扫到外面窥探的视线，依耶塔特意做出不愉的神情：“小心些，你可是我一个银币雇来的，你也知道这不是笔小钱。我随时可以在底赛利特姆换个侍女。”
　　那个小姐想要个侍女！一个银币！那可是一个银币的酬劳！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眼红了。
　　外面的人群直接喊了起来：“小姐，阿伊莎这个姑娘恐怕不能服侍好您，我愿意做您的侍女！”
　　“我也是！”
　　“还有我！”
　　成了。依耶塔垂下了眼睫，等待着一个足以改变这个局面的人出现。
　　“你们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呢？”
　　骚动静止了。
　　一个中年男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依耶塔抬起自己的眼睛，等待着他说出自己的身份。
　　“这位贵族小姐，欢迎来到我们部族，我是这里的族长。”
　　依耶塔和他对视了。
　　这个看起来普通的中年男人就是这里的族长？
　　她抬起她的下巴：“我以斯特林家族的名义，允许你同我对话。”
　　族长听到这个家族的名字时，表情显得更加恭维了。
　　哥利亚的第二大贵族，斯特林家族，连他们这种底赛利特姆的普通百姓都有所耳闻。
　　这个少女的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那么小姐为什么要来底赛利特姆呢？”
　　“我听有人说，这里有着美丽的风景，才央求父亲让我来玩。但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她挑了挑眉毛，装作不经意地抱怨起来，“不仅和我的扈从们走散了，我的行李也丢了大半。现在我的身边就只有一个刚刚雇佣的扈从和这个侍女了。”
　　“如果你能把我送到沙漠边缘，并且找到我的护卫的话，我会把我携带所有的财富全部送给你。”
　　族长听了她的话之后，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是个涉世不深的娇小姐。
　　她空有财富和美貌，不仅不懂得藏拙，甚至还就这样大方地展示出来。
　　他余光瞥到那个裹着全身看不清脸的扈从上，看得出来这是个相对有些瘦弱的少年人。
　　他的心里有了盘算。
　　“好的小姐，让我思考一下。阿伊莎这个姑娘有些笨手笨脚的，我给她嘱咐几句。”
　　依耶塔看着阿伊莎被族长带走，整个营帐附近也没了其他窥探的人。她这才松了口气，保持许久的贵族仪态对她来说也是件十分累人的事。
　　谢赫看着她有些疲惫，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前去，给她轻轻按着肩。依耶塔也没有反抗，十分顺从地就将后背扭向他。
　　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下来了，她撑在桌子上，有些呆滞地盯着营帐的门口。
　　“小姐……”谢赫本来不打算掺和进来，但看着她劳累的神态，还是开口问道，“真的必须这样做吗？”
　　依耶塔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个炸药，一旦被引爆，就会有无数麻烦等着她。她其实不想告诉谢赫这个秘密，但是她知道，她只是利用着谢赫的失忆。一旦他恢复记忆意识到了什么，她很可能随时会被抛弃在这个沙漠中。
　　所以这是一次开诚布公的机会，当然也是她的挑战。
　　她要在这种情况下占据上风，就得巧妙地告诉谢赫她的身份。
　　虽然这也是在利用他的失忆，可是她想活下来，不得不这样做。
　　依耶塔避开了谢赫的手，扭过身体，面向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少年的双眼：“谢赫，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现在并不是修女，在哥利亚的猎巫活动中，我是被举报的女巫之一。”她轻声地说，低到谢赫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我是被放逐的修女，为了低劣地活下去，不得不拼命地藏住自己的身份挣扎在世间。”她低下头。营帐里没什么光线，谢赫看不见她的脸。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被举报的女巫被整个大陆视为污秽，所以我的真实身份……”她顿住了，“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为什么能让我知道呢？谢赫很想问她这个问题。他当然不会因此觉得依耶塔和他之间的羁绊有多深刻。
　　要说羁绊，他和阿伊莎在依耶塔看来应该没有什么两样。他虽然失忆了，但是他能感觉到面前的少女说出这番话，肯定有所目的。
　　她没有告诉阿伊莎，而是告诉了他。这说明，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修女小姐利用的。
　　只要有利益关系，他就不会被对方抛弃。他和修女小姐就一直互为盟友。
　　他的脑海一瞬间就弹出来这些念头，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可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与生俱来的天赋，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利用这段关系。
　　这样想的人，怎么会是一个好人。直面内心的恶意后，他开始有些恐慌于去挖掘自己的过去了。
　　他能接受自己并不善良的事实，但却恐惧自己的灵魂里全是恶意。人总是向往善意的，更别说修女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可能因为她是自己失忆后接触的第一个人，连他都不自觉地向她靠近。
　　“炙热而滚烫的阳光会洗涤每个人的灵魂。”谢赫模糊的记忆中有个人这样说过。修女小姐就好像是底赛利特姆的太阳，让他下意识靠近，又因为被灼烧而远离。
　　那么，这样的阳光，可以接受他黑暗的过去吗？
　　谢赫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他看着等待他回答的依耶塔。他当然知道对方此刻想要的是什么，她想要他的保证，他的忠诚。而他想要她的财富和她的庇佑。
　　这份交易是成立的，他没必要去冒险节外生枝。
　　……本应该是这个样子。
　　“小姐，如果我恢复了记忆，您会抛下我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其实只要按照那位小姐的期许回答就行，但他还是问了出来，就好像他也想要那位小姐的回应一样。
　　他看到依耶塔愣了一下，然后对他微笑：“我不会抛弃你，我向伟大的神起誓。”
　　“那么我也向这片大地起誓，我不会背叛您，依耶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