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苗富贵

3、第 3 章 好热。

　　好热。
　　　依耶塔拽了拽自己的兜帽，但是刺眼的阳光好像从四面八方照射过来一样，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放眼望去都是黄沙，只有有的地方零星存在些绿色植物。
　　　 那种球状有着尖刺的植物只有在底赛利特姆才能见到。依耶塔第一次看到这么有攻击性的植物时，真以为自己到了地狱。
　　　这样安静地牵着骆驼走在不熟悉的路上，和以往的旅程一样，理应会产生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但是……
　　　依耶塔看向自己身侧的青年。谢赫只是专心地行走着，什么话也没说，令这场旅行显得难免有些枯燥和单调。
　　但是，有个人在自己身旁，那种焦虑和恐惧感就真的完全消失了。
　　　看到他在旁边，就知道自己不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旅行。
　　　就这样奇异地平息了心里翻滚的可怕思绪，变得平静了起来。
　　　依耶塔很久没有和同伴一起的记忆了。如果说硬要从脑海里挖掘的话，倒是有零零碎碎的和其他修女谈笑的记忆。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带着行囊独自上路已经快要两年了，这两年里孤独一直如影随形，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个人。
　　　但是身旁多了一个向导之后，她才发现她原来也这样恐惧孤独。
　　　不，不能说是恐惧。只能说，她也并不喜欢孤独。
　　　让谢赫同行，不知道是他的救赎，还是自己的救赎呢？
　　　她垂下漂亮的蓝色眼睛，若有所思。
　　　 脚底有点习惯这个炽热的温度了，没有之前那种显而易见的不适感。身体在逐渐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好像是被同化一样。
　　　但还是好热啊。少女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终于打破了这种无人说话的平静。
　　　少年这才回头看了看她，她看不清对方被兜帽遮住的面部产生了什么表情。不过从层层叠叠缠绕的遮掩底下，传来少年的声音：“怎么了，小姐？”
　　　依耶塔知道在这样恶劣和物资匮乏的地区，再怎么说出自己的需求也得不到满足，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开口：“没事，只是有点热。”
　　　少年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理解她的话语。是啊，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少年来说，在身体周边蒸腾而起的热度简直是与生俱来的。“热”这个词对他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
　　　依耶塔刚想收回自己无意义的抱怨，水囊就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小姐，水。”谢赫把水囊又往她面前送了送。看见依耶塔没有接过水囊，他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少女干裂的嘴唇，还是开了口：“……喝点水吧，小姐，脱水是很危险的。”
　　　她还是接了过来，喝下了早已被蒸腾得有些温暖的水。
　　　看她喝下了水，少年沉默地收回了水囊。似乎是怕她觉得恐惧，他试图用干巴巴的语言安慰了她几句：“呃，没事的，小姐。想喝水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们很快就到下一个绿洲部落了。”
　　　谢赫不知道依耶塔为什么想去圣城，但他看着少女有些瘦弱的身体，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哥利亚人能横穿沙漠的很少，那些崇尚自由和罗曼蒂克的哥利亚人可能会为了“艺术”来到底赛利特姆。但是当他们看到这贫瘠的土地不符合他们脑海里瑰丽盛大的想象，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个被雨水抛弃的可怜国度。
　　　对他而言，他的雇主看起来，并不具有能超越那些哥利亚青壮年的体质。他觉得早晚有一天，这个小姑娘也会在茫茫黄沙中崩溃，请求他带她离开。
　　　而他，可以趁机大敲一笔，攒一笔钱去寻找自己的记忆。
　　　谢赫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他的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覆盖自己半边脸的可怕痕迹是什么。就连“谢赫”，这个失去姓氏的名字还是他在脑海的角落里翻到的。但失去记忆并不意味着改变一个人，他清楚地感觉自己的本质没变。他感觉自己在苦难中挣扎过，而伏低做小和善良是一无所有的他可以拿出来交易的唯一本金。
　　　他并不是不善良，但是他非常深刻地认知到。只有自己有余力才能帮助其他人，而自己连生活都成问题时，更应该在意的，是如何生存下去。
　　　在沙漠里看到少女晕倒的时候，他就已经敲定了主意。
　　　救下少女，借由少女的身份一同旅行，赚取本金并找回记忆。
　　　救下少女这个行为，只是他为了找回记忆的一步棋。救下依耶塔或者耶依塔或者别的什么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依旧称呼少女为小姐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并没兴趣记下少女的名字。
　　　不过……虽然这样说，遇见的是这位小姐真的是太幸运了。
　　　谢赫知道自己对比其他底赛利特姆人确实瘦弱可怜，如果那时倒下的是一个彪形大汉，他就可能会径直离去了。
　　　他并不想做任何风险大于回报的事。
　　　他们在被风炙烤的沙丘上漫步，沉默又寂静。除了脚底踏过沙漠的声音，这个世界仿佛不存在其他生物一样安静。
　　　爬过沙丘的时候，太阳好像也累了，露出了疲态。
　　　夜晚快要降临了，谢赫眯起了眼。
　　　抬眼远眺，能看到前面有部落的影子。
　　　那是他们的目的地，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遥远。但谢赫目测了一下，如果不能加快步伐的话，在夜晚前走到部落还是有点危险的。
　　　“小姐，我们得加快步伐了。”他非常体贴地开口。
　　　“嗯，好的，我可以的。”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加快了步伐。
　　　谢赫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部落，眼神变得晦涩。
　　　这会是他的家吗？还是只是一个毫无关系的普通部落呢？
　　　在没有到达的此刻，可能性在无限膨胀。只有当他切切实实站在部落中时，他才能知道最后的答案是令人喜悦的“是”，或者是令人失望的“否”。
　　　此刻，他突然开始恐惧正在缩短的距离。他害怕揭露真相的那一刻，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但无论他如何抗拒，距离还是在不断缩短。在最后，当太阳的余晖照射到他们身上时，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了。
　　　“到了……”依耶塔按着自己的胸口，小口喘着气，平息着疾行带来的后遗症。
　　　谢赫看着帐篷上隐藏在角落的标记。
　　　非常陌生。显而易见，这不是他的家。
　　　他此刻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样的结果，心里乱糟糟的，但是隐隐约约又有点庆幸。
　　　他站在这个部落的领地上，意识到原来他还没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