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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烈火 ...

  •   风声袭过,酒楼中的周仲清回头。

      门外,风雪吹得酒楼檐下的红灯笼左右摇摆,夜晚的长街只有裹着棉袍的三两行人在移动,他看向那亮着电灯的拐角,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那处驻足。

      周仲清皱起眉头。

      刚才那道目光难道是他的错觉?

      友人问他怎么了,周仲清摇摇头:“没什么。”

      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或许他真的应该选个时间去拜访赵熠明,再这么天天胡思乱想下去,他不是变成疯子就是变成怨夫。

      未到晚上九点。

      赵熠明这小宅刚送走一位客人,又迎来一位客人。

      飞雪漫天,院中已经覆了层厚重的雪。

      赵熠明回府后,临时起意将人在回廊下摆上一桌,面对庭院,赏雪中海棠——虽然海棠如今只剩下光秃枝干。

      但重点是突出一个雅字。

      人家酒楼作乐,与朋友把酒言欢,他也不能显得太凄凉不是。

      钟望急得跳脚,生怕冻坏了他,又劝不住他,急忙叫人端来七八个炭盆放在他周身,又想用厚布帘将回廊围起来。

      “呛死了。”

      赵熠明被煤炭味熏到,叫人把其余的炭盆都给端下去,留一个就行,又让钟望别折腾了:“你把回廊围起来,我怎么赏海棠?”

      赵熠明一脸嫌弃。

      钟望转头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海棠树,只觉得他脑子有病。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好的身体。

      同是南方人,钟望在院里站两秒都直打哆嗦,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院子里喝酒。

      见钟望冷成这样。

      赵熠明让他赶紧进屋烤火,别在他眼前晃悠,惹人烦。

      钟望欲言又止,还是没扛住,蹿进了屋。

      人刚走,佣人就把周仲清领进了院子,来报信的人几乎和周仲清同时到,还没来得及禀报,赵熠明的眼睛先瞧见了这风雪中唯一清晰的人。

      周仲清由佣人打一盏灯笼引着,跨进院中。

      抬眸,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周仲清微微一笑:“深夜打扰,不知道赵老板欢不欢迎?”赵熠明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把椅子掀翻,他却不在意,只身闯入雪中,大步迎了上去:“欢迎欢迎,贵客来访,蓬荜生辉,怎么会不欢迎。”

      他来到周仲清面前,情不自禁地拉起对方的手。

      周仲清盯着他眨眨眼。

      “你的手好冰。”赵熠明尴尬放手,见周仲清只穿了身单衣,又忙脱下身上大氅披到对方身上,“怎么就穿这么点,快进屋暖暖。”

      他拉着周仲清往屋里走去。

      周仲清却没动,双眸往回廊上那桌酒宴一瞟,一边系着大氅的带子,一边向那边走去:“廊下赏雪,还挺有意境的,不必进屋,我就在这里陪你喝两杯。”

      他直接在桌前坐下,两眼放光地看向赵熠明。赵熠明微微错愕,倒有些体会到刚才钟望劝他进屋时的无奈心情。

      周仲清深夜来访,还不肯进屋。

      怕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来兴师问罪的。

      赵熠明心头微凉,刚才那份滚烫的悸动也淡了下来。他叫人把刚刚撤下去的那几个炭盆搬了出来,又叫人拿来一副碗筷,自抬步来到回廊的酒席前,坐到周仲清对面。

      “没想到我这冷酒冷菜也能入得了周少爷的眼。”

      赵熠明拿起酒壶,为自己斟酒。

      “蹭吃蹭喝,哪敢挑剔。”

      周仲清笑吟吟接过佣人递来的筷子,然后转头对着席间一众冷菜,筷子一顿,最后夹了一筷子大概冷热都不影响口感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周仲清慢慢放下筷子。

      赵熠明看得好笑:“我再叫人给你做几道热菜来?”

      “算了,我赶时间。”周仲清摇头,目光移向院中的海棠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就在这儿陪你坐会儿。”

      赵熠明眸间笑意一凉,握着酒杯的手跟着紧了紧:“既然赶时间,就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

      周仲清闻言回眸向他歪了歪头,倾身从他手边拿过酒壶,为自己倒了杯酒,低眸笑道:“我本来不想耽搁,但又觉得你今晚好像有点伤心,一时不忍,所以来陪你坐坐。”

      “伤心?”赵熠明皱眉,“我伤心什么?”

      “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周仲清笑着向他敬酒,赵熠明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已经被他知道。那些污秽肮脏的算计和妥协,在这双眼睛底下都无处遁形。

      “那就别说这种话。”

      赵熠明潦草地往嘴里灌了两杯酒。

      周仲清笑笑,一杯酒下肚,冷酒冷风一激,冻得他瑟缩了一下,赵熠明向他看来。

      “进屋去。”

      周仲清摇头,起身走到栏杆前,抬手抚向伸到他面前的一截海棠花枝。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冰雪落到他指尖,周仲清轻轻一笑。

      “其实我们这两年也不怎么见面,”他突然开口,“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说给我听,我把这些烦心事帮你带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你。”

      “……那我倒情愿日日都烦心。”赵熠明低语。

      周仲清回眸面露疑惑,赵熠明摇摇头。

      “没什么。”

      周仲清坐回他对面:“你为什么不愿意说给我听?你已经不当我是朋友了吗?”

      朋友?赵熠明嚼着这两个字,好像都能从其中嚼出苦涩,他抬眸看向周仲清:“那你呢,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周仲清这两年的躲闪,他不是没有注意到。

      不过自欺欺人,假装没有看见罢了。

      反正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面,赵熠明每年有大把时间可以当这人根本就不存在。

      风吹过回廊,吹得炭盆中的火星忽明忽灭。

      周仲清怔了怔,经过几秒漫长的沉默,赵熠明看见周仲清低下头去,发出幽幽一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啪的一声。

      赵熠明捏碎手中酒杯,鲜血混着酒液滴在青砖地面。周仲清吃惊地看向他流血的手掌,赵熠明却不管不顾,起身侵入周仲清的空间。

      “你——”

      周仲清想要看看他受伤的手,却被赵熠明反手抓住手腕。鲜红的血染在他的袖口,赵熠明已经逼到身前,双目通红。

      “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周仲清定定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嘴巴微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挣脱赵熠明的手,再度坐下,望着桌上的冷酒冷菜。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这件事。”

      周仲清觉得自己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很简单,赵熠明失去一段记忆,那段记忆的开头他是去拜访周仲清的,那于情于理,赵熠明总会来问问周仲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直等,但赵熠明始终没有问过。

      等得久了,他都忘记自己还在等了。

      周仲清夹了一筷子冷透的清蒸鲈鱼,腥透了,周仲清眉头蹙紧,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赵熠明颓然坐到他旁边:“因为我很害怕。”

      周仲清偏头看他,赵熠明侧身背对他坐着,只对他露出半张脸。

      “怕什么?”

      赵熠明侧眸看他:“一个人如果做了很多错事,还能回头吗?”

      “……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安慰你的话?”

      “……你干脆别说话了。”

      周仲清笑起来,端起刚才没喝完的酒杯:“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想一个做了许多错事的人,如果有悔改之意,又没有胆量自杀谢罪的话,那除了回头好像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赵熠明被哽了一下:“自杀谢罪?我还没有罪大恶极到这个地步吧。”

      “我又没有说是你。”周仲清耸肩。

      赵熠明沉思片刻,摇头道:“我恐怕现在还没有回头的勇气。”

      周仲清表示理解:“一个人想要认清自己总是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那我该怎么办?”

      周仲清说风凉话:“等呗。”

      “那你怎么办?”

      周仲清喝酒的手顿住,他放下酒杯看向赵熠明,看到对方眼底散不去的担忧与不舍,好像从前,也像……未来?这些年他总觉得赵熠明变了许多,但一秒钟又让他感觉回到了从前。

      周仲清忽而弯了弯嘴角,许下一个承诺。

      “其实……我感觉我已经很习惯等你了。”

      反正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再等等又能如何。

      赵熠明眸光一震,闭了闭眼想要压抑住眼中情绪,但情不自禁勾起的嘴角却将他全然暴露,他猛地睁开双眼,乘胜追击。

      “那你告诉我,上海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奇怪。

      在此之前,周仲清一直以为眼前这位会更像和他一起进望乡台的赵熠明。毕竟这俩都被夺了一魂两魄,照理说性情该更接近。

      但眼前这位,在周仲清眼里性格却更接近上海时期的赵熠明。

      只是更成熟了些,终于懂得收敛锋芒。

      但周仲清毫不怀疑,如果这会儿两人再一起被人追杀掉进冰湖,眼前这人会在两人千辛万苦逃出来后,对周仲清来上一句‘刺激!刺激!’。

      ……或许那个赵熠明也会,只是他们分开得太久了,周仲清对他已经不是那么了解。

      周仲清往嘴里倒了杯酒,耸耸肩:“没什么,我们两个睡了,然后你妈找上门来让你回家,你同意了,然后你跟我说——”

      上海的一切只是一个错误。

      赵熠明的手撞倒酒壶,残酒撒了满桌,那张褪尽血色的脸面对着周仲清,嘴唇颤抖了数下也没有发出半个音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无言以对。

      望乡台微动,走在上海弄堂的赵熠明忽然抬头,望着天上红日,向身边人说:“你不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斜吗?”

      “邪?”

      周仲清疑惑地抬头,眯着眼睛看向被晾衣竿切割成几块的日头,没发现任何古怪。

      “是你中邪了吧?”

      他拍拍赵熠明的手臂:“快走,我要回家洗澡。”他先行一步,迈出低矮的砖门,嘴里还在嘟囔自己昨晚真是昏头了,怎么会在江边跟赵熠明胡闹,走了一半才发现身旁人没跟上。

      一回头,赵熠明还站在弄堂的阴影里,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表情复杂。

      “熠明?”

      赵熠明抬头:“我有一种预感,走出这里,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的眼神中有叫人看不懂的不舍。

      周仲清着实摸不着头脑,又想起赵熠明那面古古怪怪的镜子,心说别真是中邪了,回去非得砸了那面镜子不可。

      他试探性地说:“但你总要往前走的。”

      赵熠明紧紧盯着周仲清的眼睛,眸中闪过痛苦和挣扎。

      “我必须往前走吗?”

      赵熠明似乎真的有意愿,在此终老一生。

      周仲清却不能由着他胡闹:“当然,你得往前走,我们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像个严厉的大人,盯着赵熠明从终于找到的保护壳里走出来。

      那时,他还很年轻,以为今后所有的风雨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北平四合院中。

      周仲清看向身旁颓废的赵熠明,这人的手掌还在不停往下滴血,看着怪吓人的,再流上片刻这里都快成凶案现场了,但这人却半点没想管的意思。

      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如果这不是一段回忆,他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想想他今夜本就难过,自己还给他带来这份打击,真是有点过分。

      周仲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倾身无奈地用指尖点点对方的侧脸。

      赵熠明僵硬地回头。

      他眼中的红色尚未褪去,就那样迷茫地看着周仲清,像只找不到归家之路的小兽,看上去真有点可怜。

      周仲清笑了:“别伤心了,不然这样,我跟你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本来我想去找你的,但看你这么可怜,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次如果你先找到我,我就原谅你。”

      “我找你?可是你明明就在我眼前。”

      赵熠明没懂。

      周仲清指尖抵上他冰凉的嘴唇,示意他别问。

      赵熠明只能将所有疑问咽下。

      周仲清满意地点点头,拉起他受伤的手掌,看着狰狞的伤口,脸上闪过些许心疼。赵熠明想抽出手掌,却被周仲清制止。

      周仲清低头凑近伤口。

      温热柔软的舌尖掠过伤口的疼痛和酥麻,叫赵熠明身体狠狠一震。

      周仲清在他其中一处伤口上轻轻舔了一下!

      赵熠明盯着眼前弯腰的男人,眸色晦暗。

      周仲清就这样俯在他身前,抬眸看他:“你的伤口该包扎一下。”周仲清轻声说,唇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迹,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山精妖怪来吸食人类的精魂。

      赵熠明猛地闭上双眼。

      冷风呼呼吹过回廊,炭盆里的炭火却在这样的穿堂风中噼啪作响,燃得更旺。

      火势越来越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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