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惊醒 ...
-
民国十一年,上海。
赵熠明同周仲清走在回家路上,聊起方孝文的家庭,才知道他家从前也是富裕家境,不过如今家族没落,母亲却还沉浸在旧日的幻梦中,不肯走出来。
旧日幻梦……
赵熠明听到这句话半晌不语,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等回到周仲清的那间小公寓时,赵熠明还陷在回忆中。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出神。
周仲清则在屋里忙里忙外,不知道在干什么。公寓不大,浴室只有一间。周仲清向来爱洁,赵熠明本打算让他先洗,但看他好像挺忙的,赵熠明决定自己先来。
正准备起身,忽而看见桌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镜子——是他从洋服店带回来的那面镜子。
赵熠明下意识向裹着镜子的布条伸出手……
“别碰它。”
周仲清从屋里跑出来,用一脸防贼的表情看着赵熠明。赵熠明有点摸不着头脑,心说这好像是自己花钱买的吧,怎么连碰都碰不得了。
周仲清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但寸步不让。
——赵熠明每回一靠近这镜子就跟中邪一样,谁知道这里面是不是真住了个画皮妖精,他可没跟别人分享的习惯。
周仲清下最后通牒:“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有它没我,有我没它。”
赵熠明人都傻了。
他真想问问周仲清到底清不清楚,这只是一面镜子,你跟个物件较什么劲!但他的手指却紧抓着镜子的手柄,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别放手。
周仲清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浓重、要将赵熠明压垮的失望。
“仲清……”
赵熠明几乎要松开镜子去抱他。
他在奢望什么?如果能抱紧眼前的周仲清,他还会去妄想一个被他背叛过的、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周仲清吗?
赵熠明的手指松动了两分。
马上,马上他就可以挣脱桎梏,去拥抱一场他从来没有做过的梦。
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就在他的指尖就要脱离镜柄的前一秒,突然在屋中炸开的电话铃声,叫两人心头同时一震,赵熠明不自觉重新握紧镜柄。
周仲清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上前接起电话,听了两秒,皱起眉头将电话递给他。
“找你的。”
赵熠明疑惑地接过,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也是一愣——是他的母亲。
大太太在电话那头用冷漠的语气通知他,她已经知道他在上海的胡闹,让他立马回家,不然她有一万种办法毁了——
“啪——”
赵熠明在对面说完话前,猛地挂断电话。
他知道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燕城和上海根本没有连通的电话线,他的母亲也不会觉得一通电话就能让他屈服。
她会亲自上门,造成一些破坏,打碎他的骄傲。
然后像牵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把他牵回家。
“熠明……”
周仲清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肩膀,赵熠明立马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抛出那句石破天惊的、已经在他心底埋藏多年的话。
“我们逃吧。”
“哈?”
夜晚的上海北站仍是人头攒动,赵熠明拉着周仲清挤上火车。他身后的人是那样年轻且无畏,敢义无反顾地奔赴一场没有终点的旅途。
周仲清坐在车厢里,带点孩子气地在车窗上呵气,伸出指尖画了两个圆,笑着转头向赵熠明问起。
“我们去哪里?”
“香港。我们先去广州,然后在广州换——”
赵熠明放好行李回头,忽然怔住。
车窗玻璃照出他成熟而疲惫的脸,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已经离他很远了。这些年他的骄傲被一遍遍磨碎,学会了沉稳,学会了收敛。
世人赞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凉透。
他冷眼看着这虚伪的世间,决定当个应和者而非反抗者。
直到回到这一年的上海,他才知道他的心仍是滚烫的,他仍然会为那些欺辱气愤、不平、想要撕碎一切。
但他无法改掉身上那些虚伪的习气。
作为一个年长者,他伪装成一个青年人潜入这个一切都还没变得糟糕的世界,想要偷窃一个年轻人的青春。
他看向周仲清。
对方抬眸与他对视,眼眸中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真,亡命天涯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只是书里的故事,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地陪赵熠明踏上这列火车。
就像他义无反顾地陪赵熠明闯进地府。
他想起来了。
赵熠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柄小观镜仍被他紧握在手中,原来他一直没有放下它。
“你要走了吗?”
周仲清的声音忽然响起,赵熠明猛地抬头。
周仲清在座位上看着他,满脸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不是……”
赵熠明挣扎着摇头:“我不想走,但……但……你是过去。”即便他再沉迷,这终究也只是一段回忆。
过去的……早已过去。
火车汽笛轰鸣。
赵熠明不忍再看周仲清眼底的哀伤,转身想要从车厢拥挤的人群中挤下火车,谁知刚刚推开挡在身前的两个旅客,迎面便撞上一拳。
愤怒的拳头重重砸上他的颧骨。
赵熠明踉跄后退,翻倒在车厢的桌上,与吃惊瞪着他的周仲清打了个照面,赵熠明尴尬地向他笑笑,转头看向出拳的人。
年轻的他——那道残魂,就站在几步之外,身上布满了挣脱锁链留下的血痕,像个地狱来的恶鬼般怒视着他,想要来追魂索命。
赵熠明撑起身体,吐出嘴里的血沫。
“你发什么疯?”
残魂上前揪着他的领口,将他从桌上抓起来:“你说要带他走,我还以为你终于长了些胆量,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他带到这里又抛弃他,你怎么敢比我更无耻!”
周仲清错愕的目光看看残魂,又看看他手中的赵熠明,抹了把额上的汗偏头看向窗外喃喃:“我的老天,原来中邪的是我自己。”
残魂再度提起拳头,赵熠明可不想再挨一拳,屈膝用力顶上他的腹部,趁他吃痛松手的时间,猛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赵熠明用手肘压住那人的喉咙:“你疯够了没有,如果不是你执迷不悟,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你非要搞到我们两个一起魂飞魄散才满意是吧。”
“对!我就是不想活了,我也不想让你活了!我们两个一起死才公平!”
残魂攥住他的手肘,抬头用力地撞上赵熠明的额头。剧痛炸开,赵熠明眼前一黑,被残魂抓住机会,又是一拳。
两人从桌上扭打到地面。
有鲜血从其中一人额角滴下,火车上的人都被吓得纷纷后退,鲜血滴在那面静静躺在地上的小观镜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镜面发出一道金光,透过面上的布射在火车顶。
火车剧烈颤动起来。
赵熠明停下动作抬头一看,车厢中的旅客骤然消失,只剩下周仲清和他们两个,那面小观镜还在闪着微弱的光芒。
残魂狼狈地被压在他身下,喘息着向他叫嚣。
“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我早晚杀了你。”
周仲清还在原位,震惊又茫然地瞪着他们两个。
无论是残魂还是眼前的周仲清,对于赵熠明来说都还是孩子的年纪,若是如今这场面叫那位陪他下地府的周小少爷知道,只怕要说他在欺负小孩。
赵熠明松开揪着残魂领口的手。
“周仲清现在生死不明,我没空跟你纠缠。”
他起身,从残魂身边捡起那面小观镜。
残魂仍躺在原地,笑得凄凉又嘲讽:“你又要逃了,你永远只会逃跑是不是?”
赵熠明的怒火骤然烧到心口,他两步上前拎起残魂,将对方拉起来扔到周仲清面前的桌上,俯身用极低的声音,冷声质问:“那你呢?你难道不是永远只会躲在你的乌龟壳里抱着一份回忆顾影自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指向身边的周仲清:“你的周仲清在这里,你可以继续留在这列火车里,守着他直到天荒地老,但我要继续往前走了。”
他扔下残魂,抹了一把还在流血的脸,再度捡起小观镜,正要解开缠绕在上面的布条,忽见座位上的周仲清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前倒在桌上的残魂。
“你怎么了?”周仲清轻声问。
赵熠明解布条的动作停下,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残魂也是怔怔看着对方,忽而一行血泪流下,挣扎起身握住对方的指尖。
“我很想你。”他低头将对方的手抵在自己血迹斑斑的额头上,“一直都很想你。”
想得都快疯了。
周仲清笑笑:“我应该也很想你。”又低声喃喃,“才会做这种怪梦。”
他居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旁边站着的赵熠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过这种荒诞场景,除了做梦,真的很难解释。
残魂也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点凄苦,却还是调笑道:“你的梦里竟然有两个我,未免太□□了些。”
周仲清无语地白他一眼,想要抽回手掌。
残魂笑着抬起头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怀表。黄铜质地,上面刻着两朵缠枝海棠。残魂将怀表放进周仲清的手里,抬头向他笑笑。
“生日礼物。”
“……可是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很久。”周仲清语带埋怨。
“明年……”残魂笑着承诺,“明年我不会再错过了。”他撒谎了,不只明年,之后的很多年他都错过了。
赵熠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残魂忍痛回身,接上赵熠明的动作,一把扯开镜上残余的布条,现出镜面,火车飞速运转起来,窗外景象快速后退,最终只剩下残影。
镜中映出一个世界,不是倒影,而是正影。
正如这个世界,不是虚假,不是真实,只是回忆。
火车击碎幻梦,车前裂成碎片。
赵熠明知道就是此刻:“走。”
残魂最后向身后看了一眼,周仲清已经不再对他们有反应,一手握着怀表另一手托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无论他在想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残魂咬牙回头,紧跟在赵熠明身后,闯进一间雅致的卧房中。屋内仍燃着炭盆,看去是冬季,院中的雪光照在窗上,即便是夜间,也不必开灯便可以看清屋内景象。
卧室的主人仍在被窝里酣睡,淡绿色的纱帐后面影影绰绰现出两个相拥而眠的人影。
——看上去都没穿衣服。
其中一个长着跟他们一样的脸,另一个……
残魂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赵熠明:“这是你的回忆?”
“是就好了。”
赵熠明咬牙切齿,上前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