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人情 ...
-
跟赵熠明一起看他的回忆是一回事,自己偷偷看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就穿了身长衫外罩一件毛领绣花大氅的赵熠明走在雪里,弯腰扶起苏吟秋。
周仲清啧了一声,真够臭美的。
北平冬天穿这身就敢出门,周仲清看了都帮他嫌冷。
周仲清有心想走,自个儿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半天根本没沾上污雪的裤腿,目光不停往前面两人身上偷瞄,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又不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心虚什么?
他就要看下去。
这一看才看出问题来,这里竟是沈公馆外面那条胡同,周仲清近日陪方琬逛这条胡同已经逛得比自己家还熟。
瞧瞧这墙壁、这电线、这胡同口卖面茶的摊主,还有沈公馆门口那两个挎枪的、面无表情的警卫。
原来赵熠明从前就有过跑到沈昌黎家门口,跟沈昌黎的姨太太拉拉扯扯的经历,这人真是够不知死活的。
周仲清耐心看下去,才发现两人之间的氛围并不如他想得那样融洽。
已经是夜间,胡同里的电灯亮起。
苏吟秋身穿戏服,只是没上妆,刚才跌在雪地里,精美的戏服也沾上了污雪,显得颇为狼狈,真有种美人跌入泥沼的感觉。
赵熠明执一把红伞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为他遮雪。苏吟秋推开他的手,瑟瑟站在寒风中,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融入白雪,却又自有一份傲骨。
他轻声嘲讽身旁人:“赵老板也是来为沈总长做说客的吗?”
周仲清眨眨眼,忽而有些明白这是哪一年的回忆。
民国十三年,冬。
那一年冬天他也在北平,一面寻那名叫荆严的怪物的下落,一面打听这一年都住在北平的赵家大少爷的消息。
赵熠明将苏吟秋送进沈公馆的消息,便这样撞到了他面前。
人人都说沈昌黎看上苏吟秋,一开始苏吟秋誓死不从,后来被赵熠明带回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便改了主意,主动进了沈公馆。
一代名伶,从此养在深宅。
除沈昌黎外,再无人能有幸再听那一曲惊为天人的贵妃醉酒。
不少人为苏吟秋可惜,也有不少人聊起赵熠明在这事中起到的作用。好听点的说他是皮条客,难听点的都说他是老鸨龟公一流。
周仲清听到这些话,怒而掀桌。
砸了几回朋友聚会的场子,众人才知他的忌讳,从此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赵熠明三个字。
他们以为他在帮方琬鸣不平,唯有周仲清知道自己那点私心。
赵熠明这个人,他气恼,他怨恨,有时候赵熠明站在他身前,他恨不得生生从这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总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纵然……他早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人有许多的不好。
周仲清抬眸望去。
年轻几岁的赵熠明站在他身前四五步远的地方,向眉目冷淡的苏吟秋轻笑:“若苏老板心意坚决,何必担心我们这些想靠说服你,攀上沈总长这棵大树的人渣?”
苏吟秋一怔,侧眸向他看去。
大抵是惊讶,像他这等心高气傲的富家少爷,居然会自污为‘人渣’,这点坦诚让他在苏吟秋心里有了些许不同。
赵熠明看看天色,又看看苏吟秋湿漉漉的戏服:“我落脚的小馆就在附近,不如苏老板先到我那里去换身衣服?”
门口的两名警卫似想阻止,被赵熠明一个眼神拦下,两人看出他另有用意,犹豫片刻,互相看了一眼,站回原位。
见那两个警卫的动作,周仲清终于明白。
原来今夜是沈昌黎给苏吟秋的最后通牒,或冻死在沈公馆外,或向沈昌黎服软,他没有第三个选择。
苏吟秋多半也知道,惨笑一声:“何必,反正都是一样的结果。”若他执意不从,终究逃不过一死。
“既然如此,不如换身衣服,体面赴死?”
说着,赵熠明伸手拂去自己斗篷的雪花,他手中红伞大半倾向苏吟秋,自己倒漏了半个肩头在雪中,这会儿肩上的斗篷已经覆上冰霜。
还真会怜香惜玉,周仲清暗地翻了个白眼。
苏吟秋倒有些动容,不知是那句体面赴死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还是这个人的无声温柔打动了他。
苏吟秋双眸闪闪地盯着赵熠明瞧了半晌,轻轻点头应允对方刚才的提议。
“带路吧。”
周仲清看着他们并肩而去,满胡同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压上了他们的肩头。这风雪太大了,连并不该有任何感觉的周仲清,都不由得在此刻感到刺骨的寒意。
赵熠明落脚的小馆,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
赵熠明将人安置在东厢房。佣人打来热水,苏吟秋梳洗后,又带来一身干净长衫和棉袍。苏吟秋整理干净,换好衣服从卧房出来。
赵熠明正站在玻璃窗前,看院中积雪的海棠树,并轻声吩咐身旁佣人记得把树枝上的雪摇落,免得压弯了海棠。
佣人知道他宝贝院中的海棠树,连连应了,又问明日是否还备香片、梅子和糖糕。已经等了数日,他说的那位客人真的还会登门吗?
赵熠明沉默片刻,笑了。
“备着吧,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再不来我就要去抓他了。”
周仲清背身靠在玻璃窗上,看着他眼眸中的温柔缱绻,心里有些酸意涌出。他知香片、梅子、糖糕连带院中的海棠,多半都是给他准备的。
但这也只有一多半的可能。
他在北平这段时间,赵熠明终究也没来抓他。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有第二个同样爱喝香片、爱吃糖糕、爱赏海棠的朋友。
苏吟秋在他身后犹豫着。
“赵老板在等朋友?”
赵熠明闻声回头,见他换了新衣,被屋里炭盆一熏,气色也好了几分,点头赞赏道。
“挺精神的。”
他轻飘飘地把等人的话题揭过,坐到桌前请苏吟秋一起坐下喝茶。上好的龙井,他从家乡带来的。
热水一冲,满屋清香。
苏吟秋摇头婉拒:“既然赵老板在等人,我也不便继续打扰,便就此别过吧。”他转身走到门口,刚撩开厚重的门帘,便听见身后传来赵熠明的声音。
“留下吧,今夜除了我这里,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苏吟秋动作一顿,回头向赵熠明看去。
红木圆桌旁,赵熠明正低头吹散茶杯中的热气,对他是走是留似乎全然不在意,或许是他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
沈昌黎已经将他所有的路堵死。
他早已经无处可去。
半晌,苏吟秋松开揪紧门帘的手,颓然坐到桌边,侧身对着赵熠明:“赵老板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赵熠明放下茶杯,似乎不解。
“我为什么要觉得你可笑?”
“不可笑吗?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苏吟秋闭上双眸,几乎要被身上那股浓重的自厌吞没,“一个戏子而已,也学人家要什么傲骨,宁折不弯,誓死不从这种东西是我这种人配的吗?演多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就忘了自己是个东西了。其实这些事从前我也做过的,如今竟然也端起架子来,觉得自己可以拒绝,真是可笑至极。”
苏吟秋终于睁眼看向赵熠明。
“下九流永远是下九流,你以为自己唱的是高雅,人家心里想的只有风月。”
他的双眸含泪,眼中是那样浓烈的不甘,像把火焰要将整座屋子、整个北平城都点燃,让那些欺辱他的人,与他一起化作劫灰。
赵熠明沉默了两秒。
“……其实我不爱听戏。”
周仲清无语地坐到他身边:“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你没看到人家都要哭了吗?说点好话会死啊?”
苏吟秋也是一怔。
赵熠明又道:“但我有个朋友很喜欢听戏,苏老板誉满京师,若是叫他听上你一曲,他一定迷上你。”
苏吟秋尴尬地扯扯嘴角。
“……赵老板过奖了。”
周仲清看出他刚才明显是想跟赵熠明交心,但这会儿也被赵熠明这白痴发言整得收起了心思。
周仲清都替他捶拳,回头对赵熠明怒其不争:“你到底说什么鬼话?人家是想要你的安慰,你提我干什么?”
苏吟秋又要告辞,赵熠明却是话锋一转。
“他是个好孩子,没有狎戏子这种恶习,是真的爱听戏,戏园子大把戏迷,其中未必真的全都是奔戏而去,但其中也一定有苏老板想要的知音。”
他起身为苏吟秋冲上一杯热茶。
茶香溢开,他把茶杯送到苏吟秋身边:“反抗并不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其实你我如今的境地差不多,我却没你这份勇气,即便我家财万贯如今也不过是只困兽,又有什么高贵可言?”
等等……周仲清有点消化不了赵熠明话中的信息。
赵熠明说他跟苏吟秋的处境差不多,赵熠明说他如今是只困兽,赵熠明在北平住了一年,赵熠明……
周仲清目瞪口呆:“你……你……你……”
苏吟秋也被震惊:“赵老板你也?那个禽兽!”他愤怒拍桌,明明自顾不暇还有心情为他人愤慨,苏老板确实有侠义之心。
周仲清还傻在那里,说不出来话。
赵熠明放下茶杯,向苏吟秋轻松一笑。
“我开玩笑的。”
周仲清真想打人。
他起身大步在屋中转了三圈,回头指着赵熠明的鼻子大骂:“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你现在这样就叫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看别人痛苦你很快乐吗?你简直变态!”
苏吟秋眨眨眼,倒没生气,只是摇摇头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可气,各种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反而平静下来。
苏吟秋坐回桌边,低头看着身前茶杯。
茶叶在澄黄的茶汤飘浮,如无根浮萍,如他的命运。苏吟秋自嘲一笑:“反抗?早两年我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赵熠明垂眸不语。
周仲清坐到桌边,托腮看着他们两个。
在这一秒钟,他分别共情了面前的两个人。他觉得赵熠明是想帮苏吟秋的,但他无能为力。苏吟秋已经放弃挣扎,但又不甘心。
而周仲清……
周仲清站在这段回忆中,知道故事早已经成了定局,苏吟秋最后还是进了沈公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良久,苏吟秋忽然问:“赵老板若是有一日你真的落到我这种境地,你会如何选?”
周仲清心头一紧。
“我?”
赵熠明偏头想了想,忽而一笑:“我会等,等一个可以报仇的时机。”
“报仇……的时机?”
他盯着苏吟秋,意有所指:“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可以把今日受的苦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苏吟秋沉思半晌,也笑了:“原来说来说去,赵老板还是来做说客的。我这种人命如草芥,进了沈公馆不知道哪日就死了,说什么报仇这种傻话。”
说是这样说,但他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拇指指尖刮蹭着,明显是将赵熠明的话听了进去。
赵熠明也开起玩笑来。
“苏老板这话就有失偏颇了,我早就说明来意,是你自己把我想成了那个想要救你出苦海的侠客义士。”
皮肤被刮得生疼。
苏吟秋抬眸瞟了赵熠明两眼,忽然想向对方求最后一线生机:“赵老板若不是想救我出苦海,为什么要带我回来?”
他脱口而出。
赵熠明也毫不犹豫:“别误会我有多好心,只是今日看见你在席间难堪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为着他,才对你一时生了些许恻隐之心。”
今日沈公馆有一场酒宴,苏吟秋被邀请出席,赵熠明也在宾客之列。
亲眼见到对方如何被逼迫,赵熠明心生不忍,但对于苏吟秋的情况,他确实无能为力,只能撑伞为其遮片刻风雪。
苏吟秋不信:“那人是谁?”
“忘了。”
“忘了?胆怯便是胆怯,赵老板何必这样敷衍我。”
“苏老板这张嘴真是……”赵熠明低头笑笑,“我是真的忘了,不过苏老板这张利嘴倒让我想起另一个朋友,若是他在此处,说不定已经带你逃出北平,只是……”
“只是?”
苏吟秋喃喃重复,心里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一个人逃也容易,死也容易,但戏班的一众师兄弟如何逃得了。苏吟秋深深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是痛下某种决心后的平静。
周仲清看得一阵不自在。
他不知道怎么去评价这一场说服,但看着赵熠明短暂地救下了苏吟秋的性命,却又亲手将对方送上另一条绝路,他心中觉得极其不适。
不知是寒意更甚,还是恶心更甚。
他知道赵熠明不是英雄,但有一秒钟,他有一秒钟期待过对方不要做助纣为虐的帮凶。
但想想他什么资格期待?
他也曾顺势而为,接受命运的重压,把自己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他难道是想让赵熠明变得跟他一样虚伪?
周仲清沉默。
真正属于这段记忆的两个人也不再说话,屋内霎时只剩下火炭爆裂的声音和外面传来的簌簌落雪声。
苏吟秋与赵熠明对坐了半个小时,终于鼓起勇气。
“赵老板……”他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天色已晚,我要去沈公馆,能麻烦你送上一送吗?”
如赵熠明所愿,苏吟秋把这份人情一并送给他。
祝他能在沈昌黎身边谋得高位。
赵熠明眸色微动,放下已经变得冰凉的茶杯,起身向门口微微欠身,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老板请。”
苏吟秋苍白的脸上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
他们再度并肩走进这风雪里。
赵熠明将人送到沈公馆门口,早有人开门来迎,手炉、大氅、暖帽都准备得齐全,沈昌黎正是兴头上,只等着苏吟秋服软,便可迎‘五姨太’过门,自然有人替他献殷勤。
大门吱呀关上。
赵熠明撑伞立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就这样看着苏吟秋被这座深宅淹没。钟望同样撑伞站在他身后,已经快冻成冰棍,裹紧大衣上前求他。
“东家回吧。”钟望牙齿打战。
赵熠明缓缓收回视线,回头看他一眼:“你冷吗?”钟望猛猛点头,渴望的目光落在赵熠明脸上就没动过。
“那你先回吧,我还想再逛逛。”
说着,赵熠明越过钟望往胡同口走去。他这状态,钟望哪敢先走,赶忙转身跟上劝他回去,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好逛的,听说这北平的冬天能把人活活冻死。
两人从靠在墙上的周仲清身前经过。
周仲清再往那深宅中最后看了一眼,再次抬步跟上赵熠明。
转过长街,在另一个胡同拐角,赵熠明忽然停下脚步。钟望来不及收势,一头撞了上去,差点把鼻子撞断。
钟望眼泪都被撞了出来。
正要抱怨,抬头却见赵熠明失神看着前方,顺着自家老板视线看去,也是一愣。
纷扬大雪中,周仲清正在朋友的簇拥下向一家酒楼走去。白雪覆上了他的头发和大衣,他在门口站定,随意地抬手拍拍头发,顺手扫去衣上的风雪,脸上挂着轻松明亮的笑容,回身跟朋友说话,姿态亲昵。
周仲清赶上来,便看见这幅场景。
他也是一愣。
钟望疯狂眨眼,嗫嚅道:“东家……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毕竟这些日子赵熠明可一直盼着周仲清上门。
赵熠明捏紧伞柄,远远地看着周仲清脸上的笑容。
直到周仲清和朋友走进酒楼,他才满脸无趣地摇头:“算了,周仲清这人好打抱不平,嘴巴又厉害,若是让他知道苏吟秋的事,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我不想听。”
他捏在伞柄上的指节已经发白,却依旧决绝转身,将酒楼前的惊鸿一瞥扔在脑后。
若是其他时间,他必会上前。
但今日,他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