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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凤凰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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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清在黑暗中走了很远的路。
凡人之躯行走在阴冷之地,他的身体其实早已经在崩溃边缘,如今不过勉力支撑,凭着一点执念在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远,但他总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被黑暗吞噬。
不知又行了多久,艰难的旅程没有耗尽他的心力,却耗尽了他的体力,周仲清脚下一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口袋里的罗盘掉出来,滑出一段距离。
那是之前赵熠明千叮万嘱,让他带好的东西,说是神仙所赠,若到紧要关头,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周仲清自嘲地弯了弯苍白干燥的嘴唇,心道现在算不算紧要关头,如果不算,是不是代表他还没到绝境。
他向来很会给自己鼓劲。
既然没到绝境……想起赵熠明如今不知是什么情况,周仲清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想要走过去,捡起那个罗盘。
却见罗盘的盖子突然弹开。
一道白光自罗盘探出,斜斜穿过一片黑暗,在不远处照出一个手镯大小的光圈。周仲清一怔,眨了眨眼亲眼看着那光圈在瞬间长大,化作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圆洞。
圆洞外雾气蒙蒙,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房屋建筑,周仲清觉得很是眼熟。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罗盘,圆洞仍未消失。
周仲清松了一口气,强撑着身体用最后的力气冲过圆洞,一把撑住路边的粉墙才没有摔倒。
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忍住喉头撕裂的疼痛,周仲清捏着领口向四周看去,越看越觉得眼熟,这路和房子就像……就像燕城北门的庙街?
长街尽头便是城隍庙,红墙绿瓦,褪色的朱门外放着两把圈椅,一张方桌,桌上放了两杯茶盏,一盘桂花糕。
有一个红衣青年正独坐庙前,端起其中一杯茶盏,低头喝茶。
周仲清迟疑地走过去。
“敢问……”
红衣青年抬头,眉目俊朗,未语先笑。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
周仲清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如此诡异之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开始与他攀交情,怎么看都像聊斋前兆。
下一步不是对方要剥开画皮,就是他要被掏心。
周仲清背后一凉,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青年轻笑:“退有什么用,如果我要你的命,你能逃得了吗?”
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周仲清停下脚步。
青年又指指桌上的茶盏和糕点,“要不要用上一点,我看你也快撑不住了。”
犹豫了两秒,周仲清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拖着身体走过去坐到圈椅上,扒着方桌大口大口饮完了茶盏里的茶水,又往嘴里连塞了好几块桂花糕。
数日苦熬,已经让他忘记什么叫礼仪规矩。周仲清觉得自己此刻与地府中等待投胎的那些饿死鬼也没什么两样了。
见他饿成这样,青年不由一笑。
“你不怕这糕点和茶水有问题?”
周仲清忙着嚼嘴里的桂花糕,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回话。不过双眸中清晰地写着‘我这种肉体凡胎,你要害我何须费这个劲’。
青年轻笑。
“自以为学了点法术,便敢擅闯地府,你也是我见过最大胆的一个。”青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眸色有些涣散,似透过他陷入一段遥远的回忆中,喃喃道,“不,你应该是第二个。”
周仲清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确定茶盏中再滴不出一点水后,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肚子靠在椅背,冲青年说:“你应该是找错人了,你想见的那个在一个姓赵的傻子体内。”
周仲清猜测这人要找的估计是那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蓝衣仙人’。他们这种仙仙鬼鬼的,互相认识也挺正常的。
他忽然有个想法,翻身扒在圈椅扶手上提议道:“不如你带……不是我是说我带你去找他们?”
青年盯着他提溜转的眼睛。
“那不过是个影子,我去见他干嘛。”
周仲清一顿,眸子微眯:“你到底是什么人。”青年半回身,向他指指身后城隍庙:“本地城隍。”
周仲清呼吸微窒,回过头去,庄严肃穆的城隍庙就那么平静地立在他们身后,但那一刻,周仲清好像看到了它身上披着的数百年风霜。
他从前还在燕城时,每逢庙会就喜欢到庙街来玩。
在这庙前来回了也有上千回。
周仲清第一次感觉到,这座古庙真的有它的灵魂。等等城隍?他反应过来:“就是你许诺赵熠明还阳——”
周仲清当即觉得自己该对这位城隍老爷恭敬些,不说别的,赵熠明的小命还捏在对方手里,周仲清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起身向对方行个大礼。
“不必装模作样了。”城隍一笑,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方桌上顺势看向他。“你觉得他能还阳吗?”
周仲清听出他语中戏谑,直觉不对。
“……不知城隍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他有一笔孽债,他还完便可以还阳,但我忘了告诉他那是一笔人命债。”城隍指尖在已经空了盘子中点了点,盘中霎时又堆满糕点。
城隍问他要不要再来点,周仲清没理他。
城隍只好自己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悠悠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人命债自然要用命来抵——”
周仲清将桌上茶盏、糕点尽数扫落。
“你从一开始就在耍他。”
他愤而起身,怒视城隍。
城隍淡然:“我没耍他,是他太贪心,我允他投胎,他自己却要还阳。”
“他根本就不该死!”
“对,他不该死,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城隍抬眸,平静的眼中有种超脱于人的疏离。
周仲清的心头被一股不安塞满。
“是……”他咬牙,“是地府的鬼差勾错了魂。”
“鬼差若是有那么糊涂,人间早就乱套了。”城隍嗤笑,“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没空。”
周仲清扔下两字,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城隍愕然,啧了一声,施法把人抓回身旁圈椅定住。
周仲清张嘴欲言,又被城隍施法闭嘴,
周仲清身体被定,嘴巴被禁锢,却也难掩心头气愤,不停用双眸向城隍传递着杀人眼神。
城隍上下打量着他,摇头笑道:“你这一世脾气未免也太大,明明以前那样温润……”
周仲清不停瞪他,城隍懒得多说,自顾自地说起那个故事。
“赵熠明前世是个将军,王朝末世,山河破碎,他说服一个修士为他出山守城,那修士本来仙缘在望,最后却命丧战场,以自身仙缘硬生生为王朝再续了百年国祚——你说这算不算一笔命债?”城隍侧身看向被定住的周仲清,眼中竟真有疑惑。
周仲清瞪着他,张嘴欲骂才发现自己的嘴巴不知被解开了禁锢,一个激灵咽下不敬神明之言,为赵熠明辩驳。
“那修士是自愿的,这笔债怎么能算在赵熠明身上。”
城隍盯了他一会儿,周仲清还以为城隍要反驳他,谁知道城隍竟然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
“你说的也对。”
周仲清愣住。
城隍又道:“只是那修士因逆天改命,被降下天罚,世世活不过三十,将军归于地府后知道这个消息,联合小鬼小妖将地府大闹了一通,趁着地府大乱之际,偷偷改了生死簿,将自己来生的寿命划给了修士的来世。”
周仲清彻底僵住,脑海中塞满了纷乱的思绪,一会儿是赵熠明从前竟与别人有过这样的牵扯,一会儿是糟了糟了,这样自己要如何才能救他。
城隍问他:“你现在知道,他为何会早死了吧?”
“可是……可是……”
周仲清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命数早定,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活着。我没耍他,只是既然他反悔了,我干脆就大方点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觉得这次他会怎么选?”
周仲清喉咙干涩:“有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让他活着?”
“有。”
周仲清再次愣住,错愕地看着城隍。
他问了一个问题,却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得到答案。城隍向他笑笑:“我说了我很大方的。”
趁他没反悔,周仲清急忙追问。
“是什么?”
城隍知无不言:“凤凰灰烬。”
凤凰可浴火重生,每次浴火燃烧后,都会有灰烬残留。以灰烬覆盖死者尸身,可生死人肉白骨。
周仲清愕然:“就……就……这么简单?”周仲清本以为城隍刚才说得那么严重,那所谓的方法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十八层地狱都游上一游才有可能实现。
谁知竟然这么正统,灵宝凤凰的灰烬。
周仲清琢磨着回头去外家祖坟刨一刨,说不定能找到那么点凤凰灰。城隍向他看了几眼,不由笑了起来。
“不要想得那么简单,纵然你家有凤凰血脉,但多年传承那点血脉也稀薄得跟没有一样了,只怕你往上数个百八十代也没有一只凤凰。想要得遇凤凰……”
城隍深深地看向他:“是看机缘的。”
周仲清直觉他在说自己,想要开口询问,却被城隍用眼神制止。
城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俯身用手指点点他的手腕。一阵凉意拂过,周仲清手腕上的刺痛瞬间消失。
周仲清吃惊,撸下袖子解开绷带,伤口已经消失。周仲清看向城隍,不禁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城隍笑了笑,目光又向周仲清身后那座城隍庙看去:“燕城在数百年前也叫庆城,在做城隍前,我就在庆城当一个管粮草的小官,无论是将军还是修士,我都很感谢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城隍,我本来以为我都已经忘记这份感激了。”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当年的庆城,鼻中永远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战场上每天都有活人死去,尸体已经填满城外的护城河。
他那时还很年轻,为战场的残酷崩溃过无数回,甚至想过挥剑自刎。
他的修士朋友轻飘飘拨开他的剑,对他说等第二天上战场再死也不迟。第二天,他们赢了,他的朋友却死了。
他成了神仙,长生不老。他的朋友却深陷轮回,生生世世活不过三十岁。
这便是天道的惩罚吗?
城隍再度看向周仲清,轻轻笑道:“以后恐怕再无相见之期,我再送你一程。”他的神色温柔,语调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对话。
周仲清几乎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等等。”
他想问对方会因为帮自己付出什么代价。
城隍却没有给他再说一句的机会,拂袖将他送往远方。
城隍庙的景色渐渐消失。
周仲清被扔进一场雪中。
白雪皑皑盖住了整个胡同,周仲清倒在雪地里,还没站起身来,一个身穿蓝绸长衫的男子撑伞走到他身边问道。
“你没事吧?”
“现在没事,再在雪地里待两分钟就不确定了。”周仲清拍着身上雪抬头。巧了,身边的人不就是赵熠明本人。
他就说声音听着耳熟。
原来城隍一袖子把他送到赵熠明身边来。他伸出手去,正想让赵熠明拉他起来,好好跟赵熠明说说城隍的事。
却见赵熠明越过他,笔直走向前方。
周仲清坐在雪地里转头一看。
原来胡同里还有一人与他一样陷在雪中,赵熠明正伸手将对方扶起。再细看那人,弱柳扶风,天香国色,不是赵老板的蓝颜知己,苏吟秋苏老板是谁?
周仲清瞬间好似吃了一口苍蝇。
原以为是遇见了正主,谁知还是回忆,谁有空看赵熠明跟别人谈情说爱,他的烦心事还不够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