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还债指南》小风扶月

37、终于

　　他不在意，赵熠明却在意得很。

　　赵熠明装模作样地低头理了理袖口：“我这个人向来很讲义气，谁欺负我兄弟就是欺负我。”

　　周仲清听得好笑，回头问他。

　　“兄弟义气？赵家和周家，往上数三代都攀不上亲，我们两个算什么兄弟？”

　　这人……赵熠明无奈看他一眼，忽然深吸一口气，走到周仲清面前，蹲下身来平视周仲清，轻声问。

　　“那你说我们算什么？”

　　淡淡的酒气从他的吐息中，打到周仲清的脸庞，周仲清几乎是逃避地快速别过头去，迎着江风咳嗽一声，想要借这夜晚的凉风消退脸颊的微热。

　　半晌后，周仲清又笑了起来。

　　“笑什么？”

　　赵熠明从江面往周仲清那边弹了两点水，水珠溅在周仲清脸庞，周仲清嗔怒地白他两眼，边擦着脸边对他调笑：“我以前以为赵家家业对你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看来嘛——”

　　周仲清拖长声音。

　　赵熠明盯着他的侧脸，追问：“现在看来如何？”

　　“现在看来……”

　　周仲清得意地回头，神气活现地向赵熠明抬起下巴，带点挑衅意味地说道：“现在看来我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周仲清便瞥见远处冷光一闪，码头货仓的阴影里有个黑影正举着什么东西指向赵熠明。

　　来不及反应。

　　周仲清在自己意识到以前，已经将赵熠明扑倒在地。子弹击上石砖，发出闷响。火药的气味在石阶上蔓延开。

　　两人惊魂未定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赵熠明咬牙：“就这么点事至于买凶杀人吗，无法无天，姓林的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周仲清快速起身，又把赵熠明拉起来。

　　“你以为呢？林家是靠捞偏门发家的，白的、黑的都沾，杀人对他们来说比杀只鸡都容易。”

　　枪声已经吸引来外滩巡警的注意，那人居然不逃，见一击未中，又继续开枪，石阶狭窄无处可逃，再往信号塔走便是直接将自己暴露在对方射程内。

　　两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转身，双双深吸一口气，跳下江面。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挤压而来，幸好两人在水乡长大，水性娴熟，下水后赵熠明捏了捏周仲清的手掌，带着他往刚才散步时见到的废弃码头游去。

　　周仲清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

　　放枪之人赶到石阶时，他们已经游走。那人恨恨在石板上跺了几脚，眼看巡警将至，也只能放弃这次的目标，赶忙逃离。

　　赵熠明爬上码头，立马回身将身后的周仲清拽了上来，两人湿漉漉地倒在废弃的栈道上，看着边上浮动的斑驳渔船，赵熠明大笑出声。

　　“刺激！太刺激了！”

　　周仲清胸口剧烈起伏着，趴在栈道上已经不想理这个疯子。他缓了片刻，起身边脱着身上湿重的外套边往江边走。

　　走到一半，周仲清回头，见赵熠明还四仰八叉躺在原地放声大笑。

　　周仲清心头的火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大步回身走到赵熠明身前，将湿透的外套用力砸到对方身上。

　　“刺激你个头！你跳个江把脑子泡进水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死了。”

　　被他一砸，赵熠明笑得更放肆，闪闪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月光下的周仲清不放，周仲清正心气不顺，狠狠瞪他两眼转身就要走。

　　赵熠明坐起身来一把扣住周仲清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人拉倒在自己身上，两具身体□□撞，两人都痛得不轻。

　　可赵熠明却更加觉得痛快。

　　他翻身将周仲清压到身下，含笑道：“你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什么话。”

　　两人死里逃生，周仲清脑子到现在还在发懵，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那句话。赵熠明没解释，只含笑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周仲清一怔。

　　赵熠明低头毫无章法地吻上他的嘴唇，周仲清被压在潮湿的木板上，听着木板传来的呻吟声以及不远处的城市喧嚣，本该有许多必须顾及的事缠绕在他脑海，逼他不得不推开赵熠明。

　　但实际上，在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终于。

　　赵熠明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周仲清耳边仍能听到他的笑声，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搂住赵熠明的颈脖，在他唇边笑着，两人湿透的胸膛紧紧相贴，试图用这灼热的体温烘干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江水不停地拍打着江岸，渔船随着水波浮动。

　　夜幕下两个失散已久的灵魂再度重逢。

　　淡蓝色的晨曦从江面升起，赵熠明在睡梦中听到远处人家户的鸡鸣，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燕城，胸口沉甸甸的重量将他带回现实。

　　他在上海，因为周仲清在上海。

　　似被晨风带来的寒意冻住，周仲清往他怀里缩了缩，赵熠明眼睛都没睁将手臂收得更紧，用下巴在周仲清柔软的发间蹭了蹭。

　　“……仲清？”

　　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叫醒还沉浸在这点温暖里的两人，周仲清挺起不适的腰肢，瞬间坐起身来，看向来人。

　　“孝文，你怎么在这里？”

　　周仲清半躲在赵熠明身后，笑得有些尴尬。赵熠明偷偷问他这是谁，周仲清说是自己的同学，方孝文。

　　赵熠明再向那人看去。

　　一个斯斯文文的瘦高个站在岸边，身穿半旧长衫疑惑地看着睡在废弃码头上的他们：“这话该我问你吧？”

　　“说来话长。”

　　方孝文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勉强。越过他们走上老旧的渔船，从两条渔船的缝隙中摸到一根绳索，拉起一个竹篾编制成筒状的倒须笼。

　　这是渔家捕鱼常用的渔具，鱼虾丰富的水域，放一晚必定收获颇丰。

　　周仲清偷偷扣好衬衫，又把两人当做垫子的外套扔在赵熠明身上，让他赶紧穿好衣服，自个儿倒上了船，蹲在方孝文旁边，看他捞起倒须笼，倒出一笼鱼虾，抚掌赞道：“你这法子好，回头卖我两条鱼，也让我尝尝这黄浦江的新鲜鱼滋味。”

　　“你要就直接拿去，说什么卖不卖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熠明听出周仲清对方孝文纯粹的欣赏，与对那班贵公子的敷衍了事全然不同，是真正与朋友相交的自在。

　　他没有加入两人的话题，反而边穿衣服边在旁看着两人闲聊。

　　周仲清正欲跳下船，就看见栈道上赵熠明冲自己笑得一脸诡异，吓得腿一软，若没赵熠明及时扶住他，差点冲进水里。

　　周仲清迁怒于人，握拳在赵熠明肩上捶了一下。

　　“笑什么？”

　　“我笑——原来心高气傲的周小少爷也是会交朋友的。”

　　“你说谁心高气傲？”

　　两人正斗着嘴，方孝文带着鱼虾下船，赵熠明主动向他伸出手去，做了自我介绍：“赵熠明。”

　　方孝文听到名字，有些吃惊地向周仲清看了一眼，看来有些往事，赵熠明意味深长地看向周仲清。

　　周仲清白他一眼。

　　方孝文握住他的手：“久仰久仰，在下姓方名孝文，阁下是仲清的朋友，叫我孝文便是。你们……”

　　他看看周仲清和赵熠明身上浸透水又被睡了一夜，眼下跟咸菜没有区别的衣服，主动提议：“我家就在附近，你们不如到我家换身干净衣服再走。”

　　如此提议……赵熠明与周仲清对视一眼，甚好甚好。赵熠明昨天才在金公馆大出风头，今天就让他顶着这身狼狈装扮招摇过市。

　　实在过于丢人。

　　他立即答应方孝文的提议，顺便凭借这短暂的相处，把方孝文从周仲清的朋友，变成他们两个的朋友。

　　周仲清一路看他对方孝文连哄带骗。

　　什么相见恨晚，恨不得引为平生知己这种话也敢往外蹦。

　　方孝文有好几回招架不住，偷偷向周仲清发来求救信号。周仲清看得好笑，偷偷捶了赵熠明几拳，示意他收敛些，才没把方孝文给吓跑。

　　方孝文住在附近的弄堂，家中清贫，只有洗得发白的长衫可以相借。

　　赵熠明就不是个讲究人，当然不介意。

　　周仲清倒是个讲究人，但比起他现在身上这身，穿别人的旧衣裳也不是什么事了。

　　赵熠明在方孝文的房间换完衣服出来，便见一个扎着两根小麻花辫的小姑娘从木质楼梯口冲上来，抱住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

　　“笙儿你认错人了。”

　　楼上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赵熠明一跳。他转头向上看去，狭窄逼仄的二楼窗口坐了个中年妇人，约莫五十上下，穿着长裙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只素色瓷杯坐在窗前喝茶。

　　赵熠明家里开布厂的，一眼看出她身上穿的是上等杭绸，不过料子有些旧了，浆洗过无数遍原本鲜亮的颜色已经接近黯淡。

　　这种永远要维持体面的姿态让他想起一个人。

　　赵熠明心中微微一刺。

　　小姑娘抬头看清赵熠明的脸，立即红了脸颊，转身又哒哒哒地跑上楼梯，钻进母亲怀里，偷偷回头看向赵熠明。

　　妇人让女儿向赵熠明道歉，女孩回头小声说完对不起，又钻回母亲怀里。妇人微微颔首：“家教不严，先生见笑了。”

　　在这种抬头都能撞到二楼木地板的地方讲家教，确实有些好笑。

　　但赵熠明不敢笑。

　　站在妇人的目光下，他好像又回到幼时被母亲抽查功课的那些时刻，想想都叫人害怕。赵熠明尴尬地陪聊了两句，外出买米的方周二人终于回来。

　　赵熠明连忙找借口，拉周仲清走人。

　　走出方家家门，赵熠明才擦了把额上的汗，周仲清笑他：“你跟见鬼了似的。”

　　“不是见鬼，胜似见鬼了。”

　　如果说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谁，那非他母亲陆仪侦不可。哪怕是一个幻影，都足够让他心惊，他怕自己动摇。

　　昨夜之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周仲清长相厮守。谁也不能阻碍他——包括他自己。

　　他却不知，此时在他的意识深渊中，蓝衣人正在盘腿坐在一个水做的平面上，托腮看向旁边已经空闲的锁链。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