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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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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觉得整个上海都该由他家做主的年纪,同样,自视甚高的他,也不相信赵熠明这个乡下人真能赢得了自己。
他不顾众人阻拦便要继续。
但客人中有经验老到的客人,早已看出林皓是中了赵熠明的套。如今场上一个急火攻心,一个云淡风轻,输赢其实已经可以预见。
众人只能暗暗祈祷这位赵家少爷能见好就收,不然得罪了林家……
他们想想都不由为赵熠明暗自捏一把汗。
最后一局发牌的时候,场上几乎没人说话。长廊里外里都被围得满满当当,几乎所有客人都跑来看这场热闹,
金世维悄悄跟周仲清说:“你这朋友今夜之后算是彻底出名了。”
周仲清没好气地瞪他两眼,出名?出名有什么用,赌成这样,今夜无论谁输谁赢,都是鱼死网破。
“谁让你在家里设赌桌的。”
金世维大喊冤枉:“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去外面问问,哪家酒会不设牌桌,让宾客玩两把怡情,只有他们两个玩得这么大,我还没怪他们把我这里当赌场,你倒先怪上我了。”
他倒是真有脸喊,周仲清就不说他有没有推波助澜,就光是他作为主人家,放任客人在这里看热闹,把林皓硬生生架在牌桌上这事,他就绝对称不上无辜。
周仲清低声骂道:“你就等着林家跟你算账吧。”
金世维脸色一沉,手中洋酒在杯中转了两圈,冷笑道:“他有本事就找人放暗枪打死我,姓林的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他最好一枪就把我打死,打不死我还是一条好汉,不过他儿子——”
金世维往牌桌上看了一眼,嗤笑道。
“明天就变成臭虫了。”
赵熠明和林皓玩的是上海新流行起来的一种西洋牌戏。梭蟹。四轮发牌,层层加注,四张明牌,一张暗牌。比大小,赌运气。
简洁刺激,符合大部分赌徒的追求。
也是林皓敢继续跟赵熠明玩下去的关键——他不信这乡下人的运道会好过他。只是看上去……他们两个最后一局的运气,好像都不怎么样。
四轮发牌,两个人手上全拿的是散牌。
既不能组成对子也不能组成顺子,如果最后两张暗牌也是散牌的话,那就只能看单张最大牌在谁手上。
宾客中有人龇牙,低声向身旁人说:“这辈子没看过这么烂又这么刺激的赌局。”
一张牌决生死。
怎么能说不是另一种精彩刺激呢?
如今单张最大的是方块k,在林皓手上。但林皓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轻松,他拿到了五张散牌,可以说今晚老天爷完全没站到他身后。
他的目光刺向赵熠明手边的暗牌,他不信老天爷会帮他,不帮自己。他不信赵熠明手里会有一张A。
但……
对面那个人的表情是那么轻松,好像已经胜券在握。
赵熠明正侧身向围观的侍者要一杯威士忌。注意到他的目光,赵熠明向他看来,举着酒杯含笑向他一摇。
“林公子也要一杯?”
他的自信是那么生动,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叫人几乎无法从他的笑容上移开眼,林皓喉头滚动,嫉妒与惊艳同时涌上心头。
“林公子?”
随着赵熠明的呼唤,林皓猛地回过神,为那片刻的失神感到羞耻。
而赵熠明只是淡笑着,轻轻放下酒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的轻响,在众人心中落下重重一击。
因为赵熠明说:“开牌吧。”
长廊归于寂静,在场宾客的呼吸都屏住,两人桌上的赌注已经可以买下半条霞飞路,今晚无论谁输谁赢,明天输家都会成为震惊全国的丑闻主角。
上一回出类似这样的事,都可以追溯到晚清了。
世纪败家子。
他们也算某种意义上见证历史了。
众人翘首以盼,都是想看热闹。
场上只有一个人真心在担心。
周仲清了解林皓,也了解林家,更了解赵熠明。赵家对赵熠明有多重要,脸面、名声对林家和林皓就有多重要。
今日如果赵熠明输了,他就输了整个赵家。如果赵熠明赢了,林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无论输赢如何,对于赵熠明来说今天都是必输之局。
他不懂赵熠明为什么要赌这一场。
牌桌上,赵熠明叫了开牌,林皓紧紧盯着他,手指微微颤抖着移向面前的暗牌。赵熠明轻笑一声,手指同时覆上自己的牌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仲清大步上前按住了两人的手。林皓和赵熠明同时向他看来,一个面带诧异,一个却是早有所料。
围观中有人发出嘘声。
周仲清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眸向两人笑笑:“大家出来玩是为了交朋友,可不是为了赌钱,今日世维兄设宴,两位已经抢尽他这东道主的风头,我看你们还是收了这牌局,好好向世维兄恭贺一下他这学期期末考补考终于合格。”
金世维在人群最后大喊:“周仲清谁叫你揭我老底的。”
一众同学闻言心领神会,立马涌到金世维那边,各种大声奚落、调侃齐上,把众人焦点都转移到金世维身上。
周仲清转头看向林皓,语气有些冷冽。
“别闹了,你真想沦为全上海的笑柄?”他的手压在林皓的手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皓想反驳,周仲清已经转头看向赵熠明。他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善地向赵熠明一歪头,眼中带着埋怨。
赵熠明嗤笑:“你怕我输?”
“我怕你赢。”
周仲清说得认真。
两人对视数秒,赵熠明听懂了他的话。
他轻轻一笑,起身拿起搭在椅背的西装外套,边穿外套边俯身对林皓说:“我放弃,看在仲清的面子上,林公子放我一马吧,别让我输一半了,我把之前赢的还你怎么样?”
林皓还想呛声,被周仲清狠狠捏住手背。
林皓痛呼,周仲清回眸看他一眼,林皓忍痛点头答应:“本少爷今天就放你一马。”
赵熠明笑笑:“多谢林公子识相,令尊也会感谢你的。”他拿起酒杯饮完剩下的威士忌,放下酒杯时顺手揭开自己的底牌。
一张方块A。
全场便是这张牌最大。
明明已经结束,这人非得嘚瑟这么一下!
周仲清咬牙切齿地瞪了赵熠明无数眼,真想把这人扔在这儿,从此不理他的死活,但最后还是没狠下心,认命拉着对方从酒会逃离。
酒会中还在关心这场牌局的人,看到那张底牌纷纷窃窃私语。
林皓盯着那张牌,额头冷汗冒出,瘫倒在沙发椅上半晌不语。听着那些隐隐约约传到耳边的话,林皓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如周仲清所言,他马上就要变成全上海的笑话。
而此时的赵周两人,周仲清带着赵熠明从金公馆逃出,一头扎进曲折的弄堂小巷。他这些年没在上海白待,连这种小路都烂熟于心。
赵熠明都想问问,他在上海不好好读书,到底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但他又想起从前在燕城的日子。
在学校上完课,他和周仲清总会钻进燕城各处小巷躲藏家仆的追捕,在外面玩到入夜才回家。
月光下,他们好像离开鸟笼的小鸟,躲进这背光的窄巷中,只是为了躲避主人的追捕。这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他们一起做了坏事,一起东窗事发,然后一起逃跑。
凉风打在赵熠明的脸上,吹散他的酒气,也吹起他的回忆。
不过他唯一不解的是——
“我们跑什么?”
周仲清边跑边回答他:“不跑等着林家来跟你算账?”
赵熠明追着他:“我都认输了,他们跟我算什么账。”
“你那是认输吗?”
正说着,周仲清带着赵熠明钻出一道低矮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夜幕下璀璨的外滩映入眼帘,黄浦江的滔滔江水带来咸润的江风,周仲清气喘吁吁地回眸瞪他。
“你那是挑衅。”
“只是一时没忍住。”
赵熠明耸肩承认自己最后确实是在挑衅,但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安慰起周仲清:“不必担心,今天连金家的长辈都没出面,就是想把这场牌局做成小孩玩闹。
既然是小孩玩闹,我还先退了一步,怎么看也算给足了他台阶,林秉章还执意要跟我计较,岂不是自掉身价?”
“林秉章可没你想得那么大方。”
“哦是个小气人?那正好,这种人向来成不了什么大事,你我就等着擦亮眼睛看他倒台吧。”
他又向周仲清身后的万国建筑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地说道:“你早说是想跟我一起漫步外滩,我也不会推辞,何必找这些借口。”
他越过周仲清走向江边。
这下换周仲清追他:“谁想跟你漫步了?我是担心你,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心肝。”
说是这么说,但他们还真在外滩走了一段,许久没有过这么闲适的时光,两人都有些沉迷,不愿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最后他们在信号塔前停下,走下石阶,远离人群,周仲清半蹲在石阶上,挽起一只袖子,伸手探入冰冷的江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你没事干嘛去招惹林家。”
周仲清终于开口,语带埋怨。赵熠明坐在后面一级石阶上,向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当然是想扬名。”
周仲清疑惑地回头看他:“扬什么名?”
赵熠明起身站到他身侧,望着黑暗的江面和江上,城市的喧闹与此刻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赵熠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糟践的人。”
周仲清纳闷了:“他们什么时候糟践你了?”赵熠明在上海这段时间到底都背着他干什么了,怎么会闹得这么严重。
“他们糟践你了!”
信号塔前霎时安静下来。
周仲清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笑,低下头去手掌再度搅入冰冷的江水:“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何必。”周仲清撩起一点星光,看着江水在手中滑落。
“我自己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