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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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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皓真叫了一众人等来兴丰楼给赵熠明接风,虽然来的人赵熠明一个也不认识,但都是周仲清平日玩得好的朋友。
为了向周仲清献殷勤,他也是煞费苦心。
酒宴喝到一半,赵熠明都开始偷偷向周仲清称赞林公子人真是不错,让周仲清不如就从了他。
他用酒杯挡住嘴巴,向周仲清指指正与一位名伶推杯换盏的林皓,语带戏谑。
这位名伶,本来是林皓知道周仲清爱听戏,特意请来陪坐的。席前,周仲清听他清唱了一曲,甚是欣赏,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不过林皓这人有点毛病,爱得意忘形。
他自觉今日酒席操持得不错,既在周仲清面前长了脸,又让周仲清那乡下朋友长了见识,酒过三巡便开始动手动脚起来——没对周仲清,是对他身旁那位名伶。
赵熠明记着周仲清说过这人手脚不老实,入席便拉着周仲清坐到离这位林公子最远的那处,三人间隔着老大一张圆桌,安全得很。
只是苦了那位名伶,连着被强灌了好几杯酒,领口、衣襟全被酒水打湿,看着甚是可怜。
众人瞧着不像样,找借口把人搭救出去。
才没让林皓当众行起那事来。
好好一场朋友小聚,被林皓搞成这样,真是令人倒尽胃口。
偏偏林公子酒酣耳热尚嫌不足,醉醺醺地斜倚在桌上,拍着自己身侧刚才名伶所坐之处,大嚷着让周仲清过来陪自己喝酒。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大家都是常在一块玩的,林皓在耍什么花花肠子,大家心里都清楚,偶尔看周仲清像逗狗一样逗他玩,也挺有趣。
但林皓现在这话,就是把周仲清放到戏子倡伶一般的位置。
在场公子哥儿,个顶个的自视甚高,谁能受得了这般折辱。更何况周仲清这人的脾气吧,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仲清这人的脾气好不好,全看他想不想和你玩。
他想和你玩的时候,脾气好到吓人,无论你怎么同他开玩笑,他都不会生气。但他不想和你玩的时候,你敢惹恼了他,什么场合他都敢掀你的桌子。
林皓也不掂量掂量,就周仲清平常对他那态度,是想同他玩的意思吗。
果不其然,听到林皓的调笑,周仲清抬起眼眸,目光中露出冷色,一手按上桌边。
满桌宾客默默端起自己的酒杯。
已经有人在偷偷观察周仲清的动作,以待能够随时躲避,一只手按上周仲清的手背,众人抬目瞧去。
是与周仲清同来的那位赵少爷。
这酒宴好像便是林皓特意设来为他接风的?不过众人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之前也没特别在意这位少爷。
这会儿在灯下细观,才惊觉这人真是好相貌,怪不得能当周仲清的好朋友。
周仲清这人交朋友向来看人下菜碟儿。
模样好的,总能多得他几个笑脸。
不过这位赵家少爷,比起好相貌,这位更引人注目的是身上的气势。
见他目光如电扫来。
众人纷纷移开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赵熠明握着周仲清紧绷的手背笑了声,夹起一筷子素火腿扔嘴里,就在这满堂寂静中独自嚼了片刻,又饮半杯水酒。
没甚滋味地一摇头,赵熠明起身向众人拱手:“诸位见谅,我不胜酒力先走一步,仲清要送我,也不再相陪了。”
他拉起周仲清,也没跟林皓这位东道主说一声,撩开包厢的布帘便扬长而去。
林皓脸色本就已经沉了下来。
没过多久,楼中伙计便送来一桌新席面,说是刚走的那位赵爷让上的,账已经结过,赵爷说刚才的席面脏了,让再给换一桌菜。
兴丰楼的顶级席面,一桌的鲍参翅肚。
看得周仲清的那些朋友都连连摇头,有公子哥儿暗自咂舌,嫌弃赵熠明土包子充大款,但看林皓被气得脸色发青,又觉得好笑。
特意让人上了几壶好酒,与友同乐。
——当然也是记在他自己的账上。
林皓怒火中烧,砰的一声掀翻整桌席面,佳肴美酒撒了一地,林皓在这一片狼藉中,愤怒离席,大步走出包厢。
终是没躲过掀桌一劫的众人在包厢中面面相觑,最后都举着酒杯,对着彼此捧腹大笑。
要不他们怎么爱跟周仲清玩?
除了周仲清身边,其他地方哪能三不五时就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夜色中的上海仍亮如白昼,各处霓虹闪烁,店铺灯火通明。新式轿车互相咬着尾巴在路上来来往往,隐隐有爵士乐从不远处传来,与路上的车声、人声一起组成一曲交响乐。
摩登都市,不外如此。
去了北平,来了上海,赵熠明才发觉自己以前的眼光确实太狭隘了。
周仲清是对的。
他该走出来,只盯着燕城那一亩三分地,实在难以有大作为。不过……走出来的周仲清似乎也过得不怎样。
他扯扯领口,散了散饮酒带来热气,烦躁地向走在前面的周仲清瞟去:“我以为你到上海是来读书的。”
周仲清顿了顿,鞋尖蹭着路面:“……我本来就是来读书的。”
“你读的那是正经书吗。”
想起刚才那场面,赵熠明心里就窝火,他难以想象这种场面在周仲清面前上演过多少回。
不愿想,也不敢想!
周仲清白他一眼,抬眸望着天空中在城市灯火下显得黯淡的星光,略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长叹。
“我以前总让你离开燕城,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家族、血脉、姓氏,我们始终被这张网束缚着,走到哪里都得不到自由。”
赵熠明为了赵家生意,要放弃学业,早早进入名利场,逼迫自己成长。
周仲清即便逃离燕城,也要为了周家,去交往那些他并不喜欢的达官显贵。
心高气傲的小少爷,被人家当戏子、小丑一般地玩弄。
赵熠明的心被狠狠拉扯。
他们挣脱不开家族血脉的束缚,这是他多年前就已经明白的道理,那时周仲清听到这种话只会骂他是大傻子。
如今听到周仲清终于知错,认清现实,本该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但赵熠明并没有多开心。
如果这是一场赌局,他心里还是希望周仲清能赢,因为——赢总是件让人开心的事,不是吗?
赵熠明看着周仲清唇角的自嘲,揉搓着发麻的手指,陷入沉思。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熠明辗转上海名流的各个舞会、宴会、酒会。因他舞跳得不行,还在周仲清那套小公寓里,拉着周仲清给他特训了跳舞。
周仲清问他要干什么,他只说要发展上海市场,多结交点上流客户。
神神秘秘的,周仲清懒得理会。
白天下课便在公寓里教他跳舞,晚上高兴的时候,便陪他去酒会玩玩,不高兴了,就自己在家里画画。
没多长时间,赵熠明就把自己混成了上海名流圈里一张熟脸,连周仲清上课时,都有同学在跟他打听借住在他家的这位俊俏公子。
真是出尽了风头。
这日又有名流酒会下帖子来请,不过请的是赵熠明。赵熠明问他要不要做自己的男伴同去,周仲清踹了他两脚,让他快滚。
待赵熠明出门后,
周仲清来到他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面赵熠明从洋服店购来的小观镜。
镜面被几层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在夜里更显得诡异。周仲清靠坐在沙发上,上下端详着这面镜子,决定拆开来看看。
手指刚碰上捆布的绳结,电话忽然响起。
周仲清心头一紧,手指像触电一样收回,他将镜子放在茶几上,起身接起电话,目光还在惊疑不定地向镜子瞟去。
电话那头,却传来赵熠明出事的消息。
“什么?!”
一听这话,周仲清立马将什么都抛在了脑后,拿起钥匙跑出门去,留那面小观镜独卧在茶几上,在月光下微不可见地轻轻跳动了一下。
赵熠明今日在霞飞路金家参加酒会。
周仲清的同学传来消息,他在酒会上跟林皓杠上了。
金家是沪上金融新贵,酒会自然会邀请金融同业,林家也在被邀之列。只是林秉章自恃身份,不屑参加这种小场面,派了个儿子来打发金家。
来的便是林皓。
如此怠慢,让金家倍感不适。是以当赵熠明跟林皓斗起来的时候,金家作为东道主不仅没有出面阻止,还在暗中推波助澜。
赵熠明能让林皓出丑最好,出不了,反正也与他家无关。小孩玩闹而已,总不能事事都要他们管吧。
林秉章这么不放心他儿子的话,干脆别让他出门。
周仲清挤进人群时,他前面的金家少爷正面带鄙夷地同身旁人说起这话,周仲清听到,心气不顺地推了一把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
金世维转头见了他,立马换了副嘴脸。
“仲清你快去劝劝,你朋友发疯了。”金世维上前拖着周仲清的手,带着他往最前面挤,“他要跟人赌全副身家,这要是真输了,以林家的作风,不把他家抄了才怪。”
赵熠明跟林皓是在金家主厅外的长廊对上的。那里有三张小桌,供客人酒会间隙出来抽烟,顺便玩上两把扑克。
金世维接到消息,出来察看。
这两人已经开局。
一开始是赵熠明输多赢少,林皓还大方表示让赵熠明别怕,输得都算他的,后来却是把把都输,都快输红眼了。
本来,林家开银行的,输点钱对林皓来说也不算什么,偏偏这数日来,他跟赵熠明在各个酒会、舞会狭路相逢,都被赵熠明抢尽风头。
这口气要他如何咽得下。
于是赌注越压越大,大到金世维都觉得心惊,把参加酒会的人,都听得从主厅赶来看热闹。
也有人劝林皓收手,但越劝林皓越激动。
金世维见势不好,知道症结在哪,急忙一通电话把周仲清请来相助。
周仲清这才知道赵熠明这半个月到处参加酒会是为了什么。
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两人挤到人前,便见到牌桌上散落着一副扑克,赵熠明跷腿坐在沙发椅上,右手拿着一支雪茄在桌上敲了敲,手边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酒杯。
林皓刚刚赢了一局,但也只堪堪赢回之前输的一半,正嚷着要再来。
林家的管家已经赶到金家,挤到林皓耳边跟他说句什么。
林皓咬紧牙关,瞪了管家一眼。
赵熠明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轻轻笑道:“若是林公子想要就此打住,也可以,毕竟——”他玩了玩手边零散的筹码,“我已经赢了不少。”
他赢的可不止这点。
他咬着雪茄向林皓微笑,就好像这两个月来每个酒会他向林皓的挑衅,就好像那日他在兴丰楼把周仲清带走,还当着众人折辱他的挑衅。
往事涌上心头来,林皓血脉贲张,当即失去理智,把管家的话扔到脑袋,拳头敲在桌面筹码上。
“玩,我当然要接着玩。”林皓抬高下巴,面露不屑,“只是怕你玩不起。”
赵熠明笑笑:“小弟不才,少时便执掌家业,家中那点薄资还是能由我做主的。”说完他又倾身疑惑:“林公子家中难道不是?”
这话一出,众人便知——完了!
林皓那性子,怎么可能经得起这种激。
果然只见林皓拳头猛地一移,桌面筹码被带落了数个。他刚刚赢了一局,自觉牌运已经回到自己手中,如今既然赵熠明这般不知死活。
林皓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完残酒。
重重一落杯,桌面都跟着动了动。
“开始吧。”
这一局的赌注已经被堆到一个吓人的数字,他要让姓赵的输得倾家荡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