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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洋服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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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东路,荣祥洋服铺。
弄堂里一间小小的铺子,柜台里面、外面都铺满绸缎料子,一面墙挂着做好的成衣,比不上周仲清身上穿的精致,但也能临时撑撑场面。
赵熠明拿过其中一件藏青色的西服,摸了摸料子,哔叽面料,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不过对于只买得起成衣的顾客来说,算得上首选了。
“就这件了。”
他把这件递给身后接待的学徒。
午间,赵熠明在礼查饭店被林皓下了面子,转头便让周仲清带他来做衣服,非得在晚上的‘鸿门宴’上扳回一局不可。
周仲清骂他神经,谁家做衣服,早上量尺寸,下午就能出成衣。
赵熠明便想买件成衣撑撑场面。
右侧有个单独试衣服的小房间,学徒请他去那边试试尺寸合不合适,不合适可再做修改,正在小房间前面由一个红帮裁缝量体的周仲清扫了那件西装一眼,直接摇头。
“不要那件。”
“喏用那匹英国料。”他指指柜台最前面那匹深灰色布料,“那个颜色衬他。”
正在给他量体的大师傅笑道:“这是为您上回订的衣服专门进的,就这一匹,用了您还得再等三个月。”
“等就等呗,先紧着他。”周仲清转过头来,遮住嘴巴小声对大师傅说,“他可是大老板,笼络住了他,我们以后都吃喝不愁。”
就这么小一间屋子,再小声也不可能完全听不见,何况周仲清这话本来也是说给赵熠明听的。
赵熠明笑笑:“这么殷勤,怕是做了亏心事想讨好我。”
“随你怎么想。”
周仲清白他一眼,转过身去让大师傅的软尺走过他前臂。两人刚刚还在因礼查饭店的事置气,这会儿周仲清主动服软,赵熠明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这便是朋友的好处了,即便互相给了两耳光,只要有个台阶,便也就互相搀着下了。
软尺游走过周仲清身体各处,赵熠明眸色渐深,硬生生收回视线,转头漫不经心地打量起这间裁缝铺。
老上海红帮裁缝铺,周仲清在上海的衣装行头全是在他家置办。
赵熠明斜倚在柜台上,一只手肘撑着台面,另一手掏出胸前挂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眼时间。
三点十分。
离赴宴的时间倒也还早。
赵熠明懒懒开口:“你不让我买新衣服,晚上你那林公子又该奚落我这乡下人了。”
周仲清嗤笑:“林皓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换衣服去见他,不必换,你身上这身就挺好的,免得他以为你想巴结他,更该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柜台前侧放了一面雕花等身镜,恰好映出屋中全景,赵熠明如今这姿势,不偏不倚将镜子里正在量体的周仲清完完全全收入眼底。
周仲清早已脱下大衣、外套,只着衬衫、西裤站在大师傅身前,软尺绕过腰间,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
赵熠明啪的一声合上表盖。
周少爷进屋便看见他垂眸靠在台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目光向镜面投去,背对着他的学徒,还有离得更远的正在与大师傅商量料子的周仲清都没看清他眼神中的侵略。
只有周少爷看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赵熠明身旁的台面上,目光盯着身旁人的脸部轮廓上,微微有些失焦,比起赵老板的那张总是未语先笑的脸,年轻时的赵熠明冷硬的眉眼总显得有几分薄情。
刀锋刻出的眉眼,好像碰一下就会被划伤。
周少爷伸出手去想要抚上那冷硬的刀锋,还差寸许,便可坠进他无比想逃离却又反复沉迷的噩梦。
一只手从后抓住他的手腕。
周少爷回头,看见同一张脸出现在眼前,更成熟些,更温和些,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将冷硬全部藏起,变成了圆滑。
赵老板脸上带着不赞同:“要是让他看见两个周仲清,你准备怎么说?”
周少爷盯着他的脸,脱口而出。
“我很想你。”
这大概是他的心里话。
赵老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抓住对方手腕的手掌,这大概才是他的噩梦,如面对残魂,如面对眼前年轻的自己,他害怕周仲清爱的只是当年的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这些年他做过很多错事,有些可以回头,有些没办法回头。他从来没想过回头。周仲清还陷在过去,但他已经向前走了很远很远。
赵老板后退两步,还做了一个颇有绅士风度的‘请’的手势:“那你说吧。”
“……”
一句‘你有病’憋在嘴里,但周少爷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事,只能暗自磨牙正要退到一旁,变故迭起。
大地忽然震颤,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赵老板惊呼:“上海这一年有过地震?”
“我不记得有过。”
周少爷靠着台面勉强站立起来,转头去看屋中其他人,却见他们裁衣的裁衣,熨烫的熨烫,沉思的沉思,丝毫没有被地动影响。
这场地动好像是专门针对他们两个一般。
他与赵老板对视一眼,心生不妙,立刻向对方伸手想要抓住彼此,眼看指尖便要相接,大地却被猛地撕裂成两半。
一道巨大的裂缝划开他们的距离。
“赵熠明——”
那裂缝发出强烈的吸力,周少爷就在裂缝边缘被那股引力牢牢抓住,他下意识在身边乱抓,抓到柜台上一面镀银的小观镜。
见他还在裂缝边缘,赵老板慌张催促。
“快往后退!”
周少爷见此便知那裂缝针对的是自己,他看着对面人慌乱的表情,又咬着下唇向手中小观镜看了一眼。
在被裂缝吞噬的最后一秒,他咬破手指用血在镜面写下一个符咒,向赵老板扔去,留下一句‘记得照镜子’,便独自跌入裂缝中。
“周仲清——”
赵老板声嘶力竭,猛地在柜台前站起向前方大声呼喊,店中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被他吸引,正在试新款西服样式的周仲清从小房间中探出头:“你叫我?”
赵老板犹自惊魂未定,在店中左右看看,好像想找些什么,但他转眼间便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想找什么。
他皱皱眉头,额头的冷汗尚且真实,好似在白日间做了一场吓人的噩梦,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向周仲清摇头。
“没什么。”
只是……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熠明余光瞥过柜台前的等身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明明属于他,却又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赵熠明向镜子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镜中人的脸。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纳西索斯就是爱上了自己的影子,最后才赴水而亡,大少爷该引以为鉴。”
赵熠明回头,周仲清已经穿好新西服,在一面试衣镜前来回照着镜子,就他这样,还好意思说赵熠明是纳西索斯。
赵熠明逗他:“纳西什么斯?”
“纳西索斯。”
回头见赵熠明还是一脸不解,周仲清无语:“希腊神话。”赵熠明示意他继续,周仲清干巴巴地说:“说你自恋。”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赵熠明这才做恍然大悟状。
周仲清早看出他在逗自己,白他一眼:“你真无聊。”周仲清继续照着镜子,只觉得这款式哪哪都好,在镜前左右看看,忍不住向身后赵熠明问道:“好看吗?”
他指着自己身上这身西服,在镜中与赵熠明对望。虽然也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还是想要听听他的意见。
赵熠明斜倚着柜台,上下打量了几眼,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出真心话:“好看,遍体风流,满上海找不出第二个比你穿这身更好看的。”
周仲清纳罕回头,跟见鬼似的瞅着他。
“干嘛这副表情?”
“我是惊讶今天太阳铁定是打西边出来的,能让你嘴里都吐出象牙来。”
“我嘴里——”
赵熠明顿住,右手指指乐不可支的周仲清,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怀表不见了。他左右看看,没在身上摸到也没在地上看到,这下急了,招呼着店里学徒跟自己一起找。
周仲清跟大师傅定好款式料子,换了衣服出来就看见他和学徒弯腰趴在地上,满地找东西。
周仲清眨眨眼,也跟着一起弯下腰,追随两人的视线在地上寻。
“找什么呢?”
“我的怀表。”赵熠明正用一根笤帚棍在掏柜台夹缝,跟他说话都似费了好大的力。
“一块怀表也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我送一块新的。”说是这样说,周仲清也跟着一起找了起来,“长什么样的?”
“就是普通怀表,上面雕了两朵缠枝海棠。”
普通怀表还这么宝贝?
周仲清一听登时没心思帮他找了,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尘,回身拿起自己的外套,轻笑道:“海棠并蒂,好意头。能让大少爷如此珍爱,看来定是某位佳人所赠。”
赵熠明掏出一干琐碎物件,也没翻出自己的怀表,也没心思继续找,回头听周仲清冷嘲热讽,倒没了以往置气的心思。
拍拍身上灰尘,赵熠明走到周仲清身前。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枚海棠怀表,之前在北平看到,想说买来送给你,后来忘了送,就我自己留着用了。”
学徒也过来说没找到,赵熠明打赏了他十多块小费,让他别找了。
“看来是没缘分。”
赵熠明云淡风轻:“你和我都跟它没缘。”
听到他这话,周仲清沉默下来。两人订好衣服,出了洋服店。
离店时还闹了个乌龙。
赵熠明在人家店里丢了只表,结果走的时候差点把人家店里用来照背后装饰的小观镜给带走了,幸好被周仲清看见,及时提醒了他,不然人家店员还以为他是来顺手牵羊的。
两人在弄堂里走着,晾衣杆搭在天井上,只给小巷留出半遮半掩的阳光。好半晌,周仲清盯着地上阴影,低声询问。
“既然是送给我的,为什么最后又没送。”
却没听到回答,回头赵熠明盯着空空如也的手,脸色发黑。周仲清有些担忧地喊他一声,赵熠明如梦初醒。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他喃喃着,转身跑回洋服店,片刻周仲清便见他抱着那面小观镜从店里跑出来,跟着魔似的对镜子喃喃自语:“我把你找回来了。”
呃……
把镜子贴身收好,赵熠明才想起周仲清刚才好像在跟他说话,忙抬头追问。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周仲清意味深长地看他几眼,向他摇摇头,收回视线,目光坚定地走在弄堂里。他得找个人来驱驱邪,这哥们儿绝对被鬼魇住了。
……也有可能是狐狸精。
周仲清希望不是狐狸精,不然他以后可能没法直视赵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