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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陷阱 ...


  •   这顿接风洗尘的饭,赵熠明吃得并不愉快。

      首先便是那带血的牛排,半生不熟,茹毛饮血,他又不是野人。这外国果然都是蛮夷之地,连个牛肉都不会料理。

      赵熠明边嫌弃,边往嘴里塞着半生不熟的牛肉,肉汁在他嘴里爆开。味道意外还行。但赵熠明却没心思理这牛肉,只一门心思往桌边瞟去。

      周仲清正站在桌边与人谈笑风生。

      来人名叫林皓,据说是上海滩金融大亨林秉章的儿子,也是一身西装小开打扮,目光扫过桌上的赵熠明,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衣服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邀周仲清晚上去舞厅跳舞,偏要顺带往赵熠明那边递去一个眼神:“你的这位朋友也来,凑个热闹。”

      居高临下的,好像在施舍什么。

      周仲清好像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伴,连道两句对不住:“忘记介绍了,这是赵家少爷赵熠明,也是我儿时玩伴,恒明布厂就是他们家的。”

      “这是林皓,同丰银行的公子。”

      既然已经互相介绍,便要打个交道。

      赵熠明抬眸扫过两人,周仲清浅笑低眸,好像刚才的忽视真是一场误会。那姓林的听到恒明布厂倒收起几分轻蔑,但眼底又多了几分火药味。

      他上前两步,拉过周仲清的手臂,手掌不动声色地从手臂抚到后背处:“仲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同乡来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好帮你设桌酒宴,为这位赵家少爷接风洗尘。”

      好家伙,在周仲清嘴里,他好歹还是个儿时玩伴,在这人嘴里,他就直接被降级为同乡了。
      赵熠明握紧水杯,目光跟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周仲清背上走了一遭。

      周仲清斜眸笑道:“你帮我设酒宴?你算我什么人,要帮我设宴。”

      林皓喉头动了几下:“自然……”

      “砰——”

      一口凉水浇灭心头燃起的无名火,赵熠明将水杯用力放在桌上,引来桌旁两人的关注。赵熠明拿起餐巾擦了嘴巴,起身向林皓一拱手。

      “林公子有礼。”

      恰到好处地错过林皓伸来的手,做足了不懂握手礼的小地方人模样。林皓脸上同时闪过尴尬和讥讽,像周仲清画室里那盘五颜六色的调色盘。

      其实赵熠明自成年起便掌管家业,与洋人打过不少交道,怎么可能不懂这些礼节。

      不过这位林公子身上香水喷得十里外都能闻见,赵熠明怕与他握手沾上了这香味,洗脱一层手皮怕是都难洗掉。

      周仲清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不知怎么就开始研究起头顶的灯饰。

      这水晶灯还挺漂亮的。

      林皓收回手,好似不在意,拢在周仲清后背的那只手却紧了紧,脸上仍挂着笑:“赵公子有礼,相遇既是有缘,今晚我叫上几个朋友,在兴丰楼订一桌给赵公子接风,赵公子请一定来。”

      他还状似亲昵地向周仲清的方向微微倾身。

      “仲清可不许扫兴。”

      赵熠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姓林的走后,他叫来侍者连喝了四五杯凉水,才勉勉强强压下心头火气,将水杯砸在桌上,瞪向对面还在跟侍者讨论今日特色甜品的周仲清。

      周仲清倒无所谓,把对面的侍者吓得够呛。

      他使了个眼色,让侍者先下去。等人一走,赵熠明立马对着周仲清发难:“怎么,你们家已经穷到要靠你在上海做交际花过活了?”

      瞧瞧他刚才任人揩油的做派,赵熠明不信这是头一遭。

      赵熠明知道周家前两年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周老爷因此事病了好几场,周家差点就要树倒猢狲散,幸好还有周仲清的大哥多方斡旋,周家才转危为安。

      赵熠明原以为自己不用插手,但看现在……

      “你家欠林家多少钱?你哥把你卖给姓林的抵债了?”

      就差被人兜头骂‘扬州瘦马’,周仲清也不恼,抬眸白他一眼,想想他说的话又觉得好笑,摇头笑了几声。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哥有生意跟林家来往,我当然不能拂了林家公子的面子。放心吧,我就是陪他们跳跳舞打打麻将,他最多动手动脚,没胆子动真格的——偶尔逗他玩玩也挺有趣的。”

      最多动手动脚?!

      赵熠明都快气炸了:“你还要动真格的,你想要动什么真格的?”

      周仲清欲说话,看他一眼又顿了顿:“算了不跟你多说,你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说多了到时候人家还要怪我带坏了你。”

      赵熠明的身体登时冷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结婚。”他明明已经退婚,周仲清却还要提这桩婚事,不是刻意奚落,便是觉得赵熠明的退婚不过一时赌气,迟早还是要回去结婚的。

      因为事涉方琬,赵熠明知道他不是在刻意奚落。

      他觉得赵熠明会服软、认输。

      他觉得赵熠明会娶方琬。

      周仲清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说,低声嘟囔了一句:“没什么。”他叫来侍者结账,自己先行一步。赵熠明跟上去,周仲清自前台取了行李箱扔到他手上:“自己提。”

      赵熠明接过行李箱,一言不发。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餐厅旋转门。

      离他们不远,大厅柱子后的那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赵老板撑着脑袋摇摇头:“年轻,真是太年轻了,为点小事就争风吃醋,有话却只会埋在心里,其实就一句爱不爱的事,直说就是了,搞得这么麻烦。”

      他看自己的热闹,倒看得很开心。

      正在挖冰淇淋的周少爷嗤笑:“说得跟你现在学会了有话直说似的。”

      “我当然学会了。”赵熠明转头看向他,托腮含笑道,“我爱你。”

      周少爷挖冰淇淋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赵老板,目光中有点冷色。他昨日才向赵老板暗示一万句‘我爱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今日就嫌赵老板亵渎了他的爱情。

      口是心非,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赵老板向他得意一笑。

      周少爷瞬间倒进胃口,银勺往碗里一扔,靠在椅背上向赵老板冷笑:“三魂七魄,没了情魂爱魄,你懂什么叫爱吗?”

      不偏不倚,一刀扎准赵老板的痛点。

      赵老板脸色冷了下来:“自然不如周少爷懂,左吊着一个右吊着一个。沈总长郑署长林公子。不知周少爷选中了哪位做如意郎君?还是仍在待价而沽,想再寻个大方买主?”

      周少爷将面前杯盏扫落,瓷器砸在地面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桌上瞬间只剩下一半餐具。周遭满满当当坐了七八桌人,竟没一人看向他们,好像这一场争执并未发生在他们的世界里。

      两人冷着脸在这一片狼藉中对视。

      周少爷忽而一笑:“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在待价而沽,不过早已寻到大方买主,你猜是哪位?”赵老板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眼角微抽,并未接话。

      “怎么不说话?”

      周少爷的笑容更深,目光却似一把利刃,要挖出赵老板的心来亲手剁成烂泥。

      “民国十一年我家银行遭三家银行联合陷害,发生挤兑危机,银行储备的现金告罄,是赵老板慷慨解囊,将恒明旗下公司、布厂的存款流通账户都开在了我家,还借给我家一百万元渡过难关——你说这个买主大不大方?”

      赵老板冷眼看他,周少爷轻笑。

      “其实我大哥早就有意拉你做银行的大客户,知道你来了上海,便打了多个电话叮嘱我要好好‘招待’,必要为家里拿下这单生意。

      我知以朋友名义与你谈生意,分量太轻,你只会把我当唐景云一流随意打发。所以自你踏入上海的那一刻,我便刻意布局。”

      “闭嘴。”

      他仗着赵熠明没了在上海的记忆,便敢在他面前胡说八道。燕兴银行的危机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帮忙,但他并未觉得自己的处理有问题。

      燕兴是本地大银行,若它倒闭,引起的连锁反应,必会牵连赵家的生意。其中或许有些感情的色彩,但更多是出于商人的考量,未至于就到了周仲清口中所说需要交易……周仲清本人的程度。

      他不相信这段感情的开始如此肮脏。

      周少爷嗤笑:“为什么要我闭嘴?你不敢面对?也对,你连这段记忆都不想记起,不就是想逃避。你排斥你的魂体,因为你害怕,你害怕我说的是真的。”

      赵老板恼羞成怒:“你在颠倒因果,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想要逃避。”

      周少爷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其实与林皓的相遇,也是我故意安排的。林皓眼高于顶又喜欢对人动手动脚,样样都犯了你的禁忌,我故意让你们见面,就是为了挑起你的争斗心。本来只是想试一试,谁知你果然中计。”

      赵老板已经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这人为了气他什么都敢说。

      赵老板怕再听下去,肺会被气炸。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准备去追远去的两个年轻人。周少爷仍未解气,赵老板已经走出老远,他还在后面喊着:“你难道从未怀疑过?你我这些年才见过几面,我对你能剩多少感情,为什么会甘愿与你同生共死?因为我对你有亏欠,上海这事终究是我骗了——”

      “噼里啪啦——”

      桌上剩下的一半餐具也成了碎片,跟自己的另一半于礼查饭店的精致地板上重逢。

      赵老板回身握紧周仲清的肩膀,将人拉起,带到自己面前。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周仲清,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没说下去,伤人的话竟连自己也说不下去,便可知这话有多伤人。

      他终究比不过周仲清的狠心。

      赵老板扔下周少爷扬长而去,留下周少爷独自坐在桌前,梗着脖子,脊背挺得笔直。即便伤人八百,自损一千,他也从来都不肯认输。

      望乡台前。

      铜镜异动自然要上报,阎王派判官前来察看情况。两位鬼差蹲在地上,撑腮看着黑脸判官绕着铜镜转了半天:“判官老爷,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判官回身又绕着铜镜反方向转了一圈。

      “没看出来。”

      “你这——”

      两位鬼差无语地别过头去,判官摸着镜面眉头皱起:“要不进去看看?”说着撑着镜子底部,一脚就要跨进去。

      铜镜泛起一阵柔和的光,将其轻轻弹开。

      柔光照在半空,映出两行大字:既得灵血相赠,何妨赠其浮生一梦。

      鬼差与判官面面相觑。

      片刻后,整个望乡台连铜镜一并抖动起来,三位阴差相互扶着,才勉强站立。一个鬼差慌张地问:“判官老爷,您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判官不语,只盯着铜镜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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