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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借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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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蓝衣人解释,赵熠明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期间,是残魂在主导这具身体。
想到残魂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代自己,赵熠明心头不禁一寒,怀疑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蓝衣人身上。
“你之前没说过会是这种情况。”
蓝衣人耸肩:“之前我也不知道你是这种情况。”
“我会死吗?”
“理论上你其实已经死了,不过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暂时不会。”
听到他们两个的对话,周仲清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蓝衣人身上。这人来历不明,自称是周仲清祖宗,还跟周仲清长了同一张脸。
周仲清可不认自己有这么个祖宗,八成是个在山里修行的狐狸精,专门借富家公子、小姐的模样,去勾……咳咳。
反正他不信这个人。
而听到自己小命暂时得保的赵老板,这下也松了口气,边问蓝衣人他那聚魂阵到底有没有效,边半跪到周仲清面前,拉过他扭伤的右脚。
“诶!你干嘛。”
周仲清瞪了他一眼,赵熠明理都没理,低头重新帮他固定脚踝,同时跟蓝衣人继续讨论聚魂阵的事。
“这聚魂阵嘛,理论上应该是有效的。”蓝衣人托腮蹲在赵熠明身旁,与他一起盯着周仲清受伤的脚踝。
周仲清硬生生被他们两个看得不好意思。想从赵熠明手下抽回腿,没成功。周仲清半捂着脸,别过头去。
赵熠明疑惑:“理论上?”
“对,理论上。从理论上讲,如果两个残魂都想融合,聚魂阵现在已经该起作用,魂体早该融合,谁知道你们都那么排斥彼此,倒反而跟聚魂阵打起架来。”
赵熠明立马申辩:“我可不排斥,你别胡说。”蓝衣人轻轻一笑,眸光流转落在赵熠明脸上,拖长声音问他:“真的吗?”
好家伙,这是把周仲清当空气了。
周仲清重重咳嗽一声,吸引来对面两人的目光,这样看上去他们两个倒好像同盟似的,周仲清心里老大不自在,主动介入这段话题。
周仲清问:“如果再让他们继续这样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一尸……两命。”
蓝衣人举起一根手指变作两根手指,一惊一乍地比在脸颊旁,向两人做着鬼脸。
这轻浮的性格……周仲清转头看向赵熠明,偷偷向他指了指蓝衣人,用口型嘲讽他‘你管这叫仙人’。赵熠明暗中向他摇头,用眼神向他示意自己只是嘴上客气客气,心里没真把这人当回事。
周仲清反驳:“哪来的两命。”他本能地排斥这种将两个魂体当两个人看的说法。
蓝衣人笑笑:“反正都是魂飞魄散,一命跟两命有什么区别。”
一句魂飞魄散,让赵熠明和周仲清同时心头一凛,两人对视一眼,赵熠明放下周仲清的伤腿,默契搀扶起身,一同向着蓝衣人俯身一拜。
“还请仙人相救。”
蓝衣人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浓雾弥漫的荒原,重重叹息一声:“我不过是一个心有不甘的鬼魂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残影,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救得了你,你且自求多福吧。”
“……有没有比自求多福稍微积极一点的办法?”赵熠明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魂魄。
蓝衣人似被逗笑,回头看他一眼:“或许真的有个办法,看你愿不愿意冒险一试。”
试,当然试,死马当作活马医,怎么也比直接放弃治疗好。一生积极进取,从不缺冒险精神的赵老板表示,不论什么招,尽管放马过来。
“好。”蓝衣人被他感染,说话也痛快起来,“此地离黄泉不远,望乡台就在黄泉之后。凡事有果必有因,明明都是你的魂体,却彼此排斥,证明你内心其实是自厌的,既然如此,不如就从你的心结出发,往望乡台观一观你的前尘往事,若能解开你的心结,最好。若不能——也算临终关怀了。”
“……”
小嘴叭叭的,说话可真好听。
赵熠明沉默了两秒,决定先从自己心理健康出发:“首先,我身心非常健康,并且我非常喜欢我自己,绝对不存在自我厌恶这种事。其次,能别把我魂飞魄散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松吗?你当时教我聚魂阵的时候,可没说会是这样的结果,你难道不应该承担点责任吗?”
“首先,我的阵法没问题是你有问题,其次诶——”蓝衣人躲到周仲清身后,用周仲清当挡箭牌,挡住赵熠明的逼近,低声咕哝出‘其次’。
“有病的人都是说自己没病的。”
声音不大不小,落入剩下两人的耳中,激起不小的涟漪。被蓝衣人推到身前的周仲清与赵熠明面面相觑,对视了两秒,赵熠明心虚躲开。
真是欲盖弥彰!赵熠明咬牙,这下倒真像他有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串通好了,一个两个都说他坏了、说他有问题。
对,他坏了。
他被人剖去了一魂二魄,当然会有那么一点点小问题,但只要他把魂魄找回来,只要他把魂魄找回来……
“我没问题!”
赵熠明恼羞成怒,追上去想从周仲清身后,把人拉出来。周仲清一把挡住他,眉头紧皱:“别闹了。”
不知什么时候,小少爷反而成了他们中更成熟的那个。赵熠明定定地看着他,更自卑于自己残破的灵魂。
“我没问题。”
赵熠明对着周仲清又说了一遍,没了刚才的虚张声势,只剩下一点零星的对自尊的维护,他忍不住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没问题。”
最后一遍他是在对自己说。
周仲清的目光穿透他的保护罩,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躲躲藏藏,赵熠明经受不住,微微偏头想要躲开,却听周仲清说。
“我知道。”
心好似一下开朗起来,赵熠明开心起来,他向前一步对上周仲清的眼睛,弯眸向对方微笑,为着周仲清的理解和体谅。
周仲清总是如此体谅。
他自不知,他体内的残魂已经从深渊中醒来,透过他的眼睛对他的得寸进尺咬牙切齿,不过被龙鳞匕首化作的锁链缚住全身,无法逃离,才没有立马再度占据身体的主导权。
赵熠明说自己愿意往望乡台一试。
周仲清自然是要陪他的,蓝衣人却建议周仲清最好别去,那不是周仲清该去的地方。周仲清觉得他是有意针对,想与赵熠明独处,直接火药味十足地呛他:“那我该去哪?”
蓝衣人反而脾气很好:“当然是人间。”
听到这个答案,赵周二人都是一怔,他们反而没想过回人间这个选项。陷在情网中的人,总是想着同生共死这种傻话。如今醒转过来,又发现好像不是非要同生共死。
蓝衣人加重火力:“此地名叫阴阳界,既非阴界也非阳界,乃是阴阳两界交会之处,未至鬼门关,你尚有回转的余地。若真到了阴间,再被抓到,私入地府已经罪无可恕,再加上私上望乡台。熠明还好,不过是被扔下十八层地狱,受个百八十年的苦楚,你这个小凡人可就惨了。”
——会死的。
赵熠明咬紧后槽牙,欲替周仲清开口做决断。周仲清在他开口前,狠狠给了他一巴——周仲清说过这一耳光早晚要打的。
赵熠明都被打懵了,捂着脸冲他大喊。
“你干嘛!”
“教教你怎么尊重别人,我不需要你来帮我做决定。”
赵熠明气笑了:“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行啊,你想找死?随意!我还正担心黄泉寂寞,有周少爷这等美人在侧,简直做鬼也风流。”
周仲清冷笑两声,目光扫过蓝衣人,低声嘟囔:“你何止做鬼风流。”
赵熠明没听清,也懒得听,转头去问轻而易举地挑起冲突、又溜到旁边乐呵呵看戏的蓝衣人,要如何才能去望乡台。
望乡台倒是好去,难得是如何平安回来。
“还差一点,无论是此地还是地府,都只能暂时让你的身体和魂魄稳定下来,如果……”蓝衣人手指抵在唇边,上下打量赵熠明,似在苦思良策,忽然他便看向周仲清。
“小少爷,借你一点血。”
不用周仲清点头,他手指凭空一划,一丝红气自周仲清手腕飞出,汇成一条不长不短的红线,缠绕到赵熠明手腕之上。
赵熠明低头看去,红线紧紧绑在他的手腕上,就在龙纹匕首化作的手铐旁,诡异的红绳随着他的脉搏微微跳动着,像另一个镣铐。
赵熠明皱眉看向蓝衣人。
蓝衣人耸肩:“你们的时间不多,利剑保你的魂体不能逃跑,红线保你的身体不会崩溃。”
周仲清追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蓝衣人掐指算了算,眼眸忽地一亮:“到七月半,还有两个半月。正好,那时鬼门大开,你们可以趁机逃离地府。如果错过这一遭,你们就只能在枉死城躲上一年,等明年七月半,才能有再次离开的机会。”
周仲清边听边若有所思地点头,将他的话铭记在心。
比起他这个‘好学生’,早早辍学的赵熠明就显得不专心许多。他摸着红线,余光扫过周仲清挡在左手手腕上的手掌,似有虫子在心脏爬动。
他竭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向蓝衣人发问。
“你说你们?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后面的路要你们自己走。”蓝衣人笑笑,走到赵熠明面前,手指在赵熠明心间轻轻一点,片刻后,竟见他化作一点忽明忽灭的亮光。
亮光晃悠了几下,在荒原中似一只尽力在黑暗中发光的萤火虫,然后飞入赵熠明心脏,消失不见。
周仲清目瞪口呆,连遮掩都忘了。
赵熠明终于忍不住。
他上前温柔而有力地举起周仲清左手,长衫袖口下还松松垮垮地缠着数圈绷带,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变黑,又叠上新的鲜红。
在燕城留下的伤口……竟一直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