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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莎士比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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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清有很多事瞒着他。
赵熠明一直知道这事,但知道是一回事,事实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他低声问:“为什么一直不说?”
周仲清抬眸看他,好像很奇怪他这样问。
“只是小伤。”
他抽回手,还在别扭蓝衣人化作亮光飞进赵熠明心口的事,往赵熠明胸前看了数眼,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走吧。”
周仲清沿着蓝衣人指的方向前进。
赵熠明没跟上。
他不喜欢问题就这样被搁置,他们之间已经有许多问题,越堆越多,滚成雪球,挡在两人之间,让赵熠明甚至没法看清雪球后面的周仲清。
周仲清回头:“你又怎么了?”
赵熠明:“我们要永远这样吗?”
“……这样什么?”周仲清没弄懂这生死关头的,这人又在发什么疯。
赵熠明大步上前,迈过地上荒草,抵到周仲清面前。周仲清被他这仿佛要给自己几拳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两步。
两人之间隔出一手臂的距离。
这下赵熠明更像逮住周仲清的什么错处,抓住了就不愿放:“就像这样,我进一步你就退两步,但是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又会给我一点甜头,把我当傻子一样吊在那里。”
“周仲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周仲清沉默了两秒,忽而问:“你想过放弃?”
“我——”
赵熠明的理直气壮骤然泄气,他的内里已经退缩,面上却还在强撑,用在谈判桌上积攒多年的虚张声势,紧盯着周仲清的眼睛问。
“你在意吗?”
周仲清偏头想想,向他摇头:“其实不太在意,走吧,别耽误时间。”他上前拉住赵熠明手臂,手指下意识地在摸到那根红线时停下。
赵熠明没动。
周仲清无奈:“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在事情结束以后,对你说一万遍我爱你。”反正他们都知道,那不代表什么。
这本是一句情话,但赵熠明能清楚地听到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太熟悉也是个错误,他老早就跟方琬说过,青梅竹马不适合当夫妻。
看吧,他永远是对的。
望乡台本就在黄泉之后,他们如今在阴阳界不必走鬼门关,只需要混过黄泉路便可到达望乡台。
赵熠明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把腿脚不方便的周仲清甩出好大一截,当然更想把那个在周仲清面前犯傻的自己甩在身后。
可惜,暂时还做不到。
蓝衣人借了周仲清一点血气,化作引路的红色线光,像条小鱼一般在前方若隐若现地游动,赵熠明追上那丝红光,心想一切等他还阳再作处置。
他早晚也要让周仲清体会到,这种被人玩弄在掌心,生不得,死不能,牵肠挂肚又抓心挠肝的感觉。
赵熠明跟着红光,冲出老远,才发现他已经冲出浓雾,而眼前便是一条长长的、长满无叶之花的路。赵熠明心头一紧,立马转头去看跟在后面的周仲清。
人还在,只是一瘸一拐地走在野地里。
赵熠明先是松了口气,见他惨兮兮的,心里又是一梗。
主动上前背人?那他未免也太贱。
就让周仲清这样走?人家为他才犯到这陷境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未免也太没良心。赵熠明摸摸自己约莫没有二两重的良心,觉得这还是一件颇有分量的东西。
他走回去,停在周仲清身前。周仲清疑惑地看他两眼:“干嘛,你又要开始演莎士比亚?能演出喜剧吗,我不爱看悲的。”
赵熠明白眼翻上天,懒得跟他多说,直接背对他蹲下。周仲清顿了顿,噗嗤笑出声,一掌拍在他背上:“你有病是吧,还当我只有六岁吗?”
“你上不上?”
“不上,男子汉大丈夫,受这么一点小伤,还要被人背来背去的,丢死人了。”
“又不是没背过。”
“小时候可以,现在不行。”
“真麻烦。”
赵熠明起身面向周仲清,直接在他身上扣一口大锅:“你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周仲清不甘示弱:“你要是不两分钟拦我一次,我们早到了。”
两人正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浓雾中忽然传出一股似野兽般的低鸣,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颤动,赵周二人同时闭上嘴巴,向浓雾看去。那雾与隐藏在它之中的万千只眼睛,似化作了一只无形巨兽,要将他们吞食在腹。
两人面面相觑,咽了咽口水。
周仲清跳上赵熠明后背,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急急喊道:“快走快走。”不用他催,自他跳上来那一刻,赵熠明已经开始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浓雾尽头跑去。
那丝红色线光也察觉到危险,发出最猛烈的光,回身向他们冲来。不过那光似乎对浓雾没有半点作用。
浓雾还在合拢,地面颤动得更加厉害。
线光不停在两人身边游动,时不时停在赵熠明耳边,炸出点光响,像是在给他鼓气加油。
“……”赵熠明咬牙,“如果不是它还有用,我真想把它烧了。”
“别废话了,快跑!”
周仲清还在不停地拍他肩膀,声音已经接近恳求。他在赵熠明背上,能隐约看清身后浓雾中的东西。
怕成这样,一定是能要他们俩命的东西。
赵熠明咬紧后槽牙,尽力没回头。
那雾却像长了触须般开始不断向外探出,赵熠明亲眼见到它越过自己,心头已经开始绝望,想到还有周仲清在背上,才没有放弃。
浓雾的触须掠过彼岸花,向他们两个合拢,似一只想要将他们拢在其中的大手。红色线光发出尖鸣的炸声,催促赵熠明快跑。
赵熠明咬牙:“我一定要烧了它。”
线光又跑到他们身边绕了一圈,似终于嫌赵熠明跑得太慢,凭空多长出数米,绕着二人缠了两圈,然后……带着他们飞了起来!
赵熠明回头与周仲清面面相觑,见他和自己一样目瞪口呆,心里才平衡了些,心想这回总算不是他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了。
线光带他们飞出浓雾,雾中传来一声剧烈的咆哮,是猛兽的愤怒,吹出无尽的寒风,叫人连内心都跟着颤抖起来。
周仲清搂紧赵熠明的脖子,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赵熠明总算得空回头看上一眼,浓雾中有双暗红色的眼睛,散发不祥的微光,注视着远去的他们。
赵熠明心头狂跳。
他有预感,这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片刻后,那双眼睛转身,隐进雾中。蔓延至黄泉的雾也渐渐消散,线光倒是没把他们就地放下,一路带他们飞过黄泉,将两人扔在一座高大的石台前。
赵熠明喘息着倒在台阶上,冷眼看着已经缩成手掌长短、在他面前讨好地闪着光的那丝线光:“你倒不如等我死了,再来救人。”
这人,救了他还不落好。
周仲清不赞同地拍他一掌,线光似找到靠山一般飞到周仲清肩上,瞧它那样,若是个人样,此刻只怕是叉腰仰头站在周仲清肩上,向赵熠明彰显它的得意。
赵熠明别过头去,无语。
周仲清笑着用手指点了点线光,向它说着谢谢。线光十分感动,撒娇似的在他侧脸蹭了蹭,把斜眼偷看他俩的赵熠明看得更无语。
线光蹭上了周仲清,却是没空管他了。
它上下绕着周仲清飞了一圈,最后恋恋不舍地在周仲清手腕间绕了绕,垂头丧气地耷拉到周仲清脚边,红光一闪,没入周仲清脚踝。
周仲清的肿痛顷刻间全部消失,像是从未受伤过一样。他活动活动脚踝,吃惊地看向赵熠明:“……好了。”
赵熠明也是一样吃惊,立马问:“手呢?”
周仲清将手腕藏到身后,赵熠明知道了答案,他沉默片刻,又跳了起来,对着周仲清的脚踝——也就是刚才线光消失的地方大喊。
“你怎么不等他瘸了,再帮他治!”
这回换周仲清无语,起身用力打了赵熠明的手臂一下:“你少咒我。”
此地便是望乡台,两人回头,石阶上是青黑色的石台,四周围着石栏,中心供奉着一面约有半人高、有些灰扑扑的铜镜,一片幽暗中,只有铜镜在散发着森森蓝光。
赵熠明被铜镜吓得后退一步。
那里面装着他的过往,他想面对的、不想面对的一切,赵熠明突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好过把他的一切不堪在周仲清面前铺开。
虽然他没有任何的自卑——但他也知道遮丑!绝不曝短于人前,是赵熠明的人生信条。
赵熠明拉住想走上石台的周仲清,面对周仲清疑惑的目光,赵熠明咳嗽一声,扯谎道:“我有点紧张。”
实际上他正在心里盘算打晕周仲清,把人从这里扛走,直接躲进枉死城。什么破魂体?爱融不融。这不是还有两个月,足够在他城里风流快活,了却平生遗憾。
这辈子他活够了,不活了。
周仲清直觉他又要发疯,立马把手抽回来,往台上退了三步:“你紧张什么?”
“我——”
赵熠明正待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转头一看黑暗中浮现两道人影,皆是头戴高帽,身穿鬼差役服。
是两个鬼差在向望乡台走来。
两人心头一紧,对视一眼,立马携手跑向铜镜,赵熠明右手用力按在腕间的龙鳞匕首上,掌心瞬间被划破,赵熠明抓紧周仲清,将渗血的掌心按在铜镜上。
铜镜一闪,两人瞬间被吸入铜镜中。
望乡台归于空寂,唯余镜面上一块鲜红血迹,片刻后也闪着光被吸于镜中,灰扑扑的铜镜霎时迸发出一阵柔和的金光,镜身磨损的纹路霎时复原。
这动静惊动地府。
两位鬼差也被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在石台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异样,只有铜镜前的地面上留下的一小滴鲜血作为线索。
“这是……”
一鬼差蹲下用手指捻了捻,吃惊回望同伴:“凤凰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