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迹》巫小念

2、出去

　　小学六年的时光在她毫无时间概念的头脑里没转瞬即逝。因天性聪慧灵敏。学习对她不是难事。老师亦待她倍加亲切。每次对她跟是逃课去玩都视而不见。她随勒从学校后门溜出，去河边游泳。捕鱼，沿河岸进入深山，发现黑暗阴冷的岩洞，如探险家般欢喜自豪。冬天，游泳成为不可能，便将玩耍阵地转至后山，如那个可爱的理发师一样把所有秘密都说给已有百年的老樟树听。幼年的时光和悲欢在此沉淀，消逝。   
　　小考成绩公布时，所有人都震惊，她因0.5分只差被重点中学拒之门外。她一脸淡然，依旧每天和勒疯闹。勒从来不在乎学习，他想学习实则的一种天赋吧。而他，每天做写自己喜欢的事情，足矣。    勒看着她一路耀眼光亮走来的高傲模样。不甘也不信她的成绩如此，他忍不住问道，和祖，你是不是故意丢分的？   
　　她抬起头，眼珠一转，咯咯笑起来，勒你别多想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了不是吗？   
　　勒深深呼口气，其实仔细分析一下就知道，你数学满分，语文你便可以自控分数，不是吗？   
　　她紧咬双唇，冰冷的面容。狠狠叫喊起来，和勒你别自以为是了，恶心！   
　　随即转身急速离开，撇下一脸惊愕的勒。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控暴烈的样子。像只凶蛮的野兽。他自知，他没有与她对峙的力量。她在他面前一直那么骄傲完满。他只想保护她，照顾她，一直下去，就好了。可是，她身上折射出的凛冽让他迟疑，隐约感知，她终究要离开的，如破茧之蝶，重新开始另一片世界，这座贫穷落后的小寨承载不了她的光芒。
　　初中生活如约而至，她和勒及家族的孩子转至镇上的初中学校。路途遥远，寄宿与学校。周末方回家。返校时用玻璃瓶装上奶奶炒的腌菜。浓郁的酸辣味道。每餐往饭中放一些，搅拌匀后味蕾便迅速活跃，口水汹涌而来。她满心欢喜投入进食，大口吞食。这简单的饭菜实则寒酸，更谈不上营养。她却如此沉浸。贫穷是种自然现象。如花开落雪般理所当然。她安和接受。
　　学校图书馆藏书不多，小小一间教室。却足够她阅读三年。她心喜，书包里总塞有小说。各种青春读物，精致朦胧的情节，鲜明血性的人物，让她着迷。十三岁的心绪随身体的变化而莫名其妙的膨胀，如天空那只有绚丽色泽的气球，飘阿飘，无着落，无目的，就这么悬着，惊奇不免激动，同时也渗进一丝恐惧。看书，学习是她为自己打开的一扇窗，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缺乏与贫穷，对人生、精神、生命、世界认知的缺乏和贫困。一直以来，她可以保持自己的完满，每一个细节，不容许有一丝遗憾。至此，学习成绩甚好。
　　班主任君老师是一中年男子，瘦。风趣可亲。会不时抛出一些充满趣味的话语。极具爱心。初次当班主任，对班级学生无限怜爱。万分包容。从不舍批评，为接受他们所犯的一切错误。但他没想到，他面对的是一群处于青春期的孩子。叛逆、自我、乖戾……这群不可一世的孩子摆出光鲜明亮的性子，暗中与他作对，这是他们热衷的小游戏。虽然有时被良心刺痛，隐隐微疼。却停不下手。他待他们的好并未获得认可，反而常常被忽略糟蹋。   
　　她处于班干的位置，面对这一小儿科般的闹剧，异常尴尬，自身已有矛盾，更何况全班的兴风作浪。她摆出女将军的威严眉目。明令规定纪律，强调班规，奖惩齐下。这项措施刚出炉便遭到严重反击。同学鉴于她的成绩与位置不敢言，唯有一人走出来，夺下她的计划，仍出窗外，这人便是颜复。班长，成绩优秀、桀骜不羁、是个问题少年。与街上不良少年称兄道弟，凭一张英俊刀砍斧削的脸，引发众女生暗中唏嘘称赞，泛滥懵懂情愫。
　　她拼命压住几欲夺眶的泪珠，支撑傲人庄重的姿态，与他对峙，颜复，你是班长，有责任维护好这个班，请你反省一下你的行为。
　　他王者的秉性逐渐蔓延，内心簇火燃烧的同时亦惊讶她的言语和模样。他知道她是他的对手，他动人的眼睛闪着皎洁的光芒，嘴角隐隐一丝笑意，缓缓吐出深沉诱人的声音，是，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做，这不是同学都希望如此的吗？然后摆出一副看戏的表情。
　　她渐明了他的意欲，心不禁寒战，如此让人无可奈何的人。她深深吸口气，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只是你要想想君老师吧。
　　他心猛地一颤，剧烈疼痛感袭来。因为父母忙于事业，他从小独居。君老师视他如子。关心他的起居。待他无微不至。坚持相信他的善与强者的天性。在他打架之后为他收拾残局，在他烂醉于街头时为他买解酒药送他回家，半夜去游戏厅寻他为他送食物。如此庞大的情感付出他心知并铭记，此生再没有第二份这样的爱降临在他的世界里了。
　　至小独居，孤独，乏爱。父母周旋于事业，很少回家，团聚之日甚少。无交流，无拥抱，父母看他无恙，没有接到学校关于他的负性消息，自觉如此足矣。塞给他丰厚的生活费，然后离开，又一次不定归期的离别。他沉默，安和看父母的车渐行渐远，滚滚飞扬的尘土，模糊了视线。一张渐显青年轮廓的坚毅英俊的脸在等待的十年当中落满了浓郁的忧伤。
　　他告诉自己，很多事情，奢想从他人身上获得是一种徒劳，惟有自己给自己。
　　他不再一个人在黑暗里守侯空大寂寥的房子，也不再做无谓的等待。他买来装有各种口味饼干的糖罐子。观察饼干上的图案，然后设计，画图。可爱、简约、妖娆、另类、严禁，各种风格，芬芳多彩。在网上展示。倍受欢迎。到小镇狭窄杂乱的音像店里淘碟。大摞大摞用纸盒装包回家，一张张播放，安静便了无踪影。天微亮之时，在马路上晨跑，一千米一千米的计算跑程。加入校篮球队，夜以继日练球，直至熟练玩转各种球技，成为校队队长。天性聪慧，稍一用心，就获得令人艳羡的成绩。让同学不禁强烈嫉妒——在玩中学仍学的那么好！真是可恶！
　　但，内心死寂的静，如密网般纠结，紧紧扣住丝丝神经。无时无刻。这甚似绝望的静在提醒他他的缺失。有些事物，是永远无法获得触及，无论何种方法。这便是他的致命点，也是所有人的致命点。因为缺失，所以追寻。各种境况随之降临，不可预测，不可阻挡。
　　他开始驻足于各种娱乐场所，迪吧、台球室、游戏厅。他迅速适应并融于其中，开始结交各种新朋友。称兄道弟，同甘共苦，到处洋溢热血的义气覆盖包裹他。逐渐释解他尘封麻木的心结，温情而安全。他开始动情，全身投入。14岁的少年对情感，对自己，对世界，有不可避免的盲。固执坚守眼前的美好与幻象。死死认定。在兄弟群里时刻闪耀关鲜的性子，冷酷、讲义气、豪放、一副勇者风范，成群结队去打架，喝酒，玩游戏——生命如此精彩，他不禁沉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