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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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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石板阶梯而下至山脚,有河流顺山势蜿蜒而过。时深时浅,时急时缓。河水冰凉清澈,可望见河床浅白色的鹅卵石及有漆黑透亮眼睛的小鱼。 她双手环膝,坐在岸边巨大石头上。屏息看勒横穿一叠叠波浪游向河对岸。勒瘦弱英俊的身影从对岸水域中冒出来时,她跳起来欢叫道:勒,勒,我也要过去,带我过去……
随即踢掉脚上硬邦邦且已断了一根带子的凉鞋。迅速褪下身上的碎花粗布裙,掂着纤细的脚尖,打个旋儿,跃入河中。飞溅的水花打湿岩石上的裙子。许久,她红润的面庞才路出水面。手里握着一块洁白石块,在日光下晶莹透亮。朝勒晃了晃,勒,这很漂亮对吗?你过来接我过去啊……。她不自觉地又瞪起眼睛,撅着嘴。每当她面部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奶奶枯槁干燥的手就拧过来,老是这副表情,老是这副表情,什么时候能改呢。
勒微笑潜入水中,像条灵敏矫健的海豚,一个翻越便潜到她身边,抱住她。她惊叫起来,手里的石块划个弧线落入河中央。她爬上勒的背,忍住笑道,马儿,我们起驾吧。当她坐在对岸岩石上时万分雀跃,一脸幸福模样。勒看着她,不禁皱眉,你光着身子,不怕羞啊。她摇晃着脑袋,我才6岁啊,而且我只有一条裙子,打湿了就没衣服穿了。落日迅速收起金灿的光芒,张跌入山后。河水越发的清凉,她双唇已发紫。却仍泡在水里,潜水,旋转,打水仗,乐此不彼。终于,在勒的叮咛下,穿上裙子,踏着暮色回家。
这就是她的幼年,干净无扰地让人单纯至极。欢喜就笑,难受就哭,世界简单到只剩两种情绪。再也充斥不了什么。这似不存在的世界为她埋下很多幻觉,对任何事物赋予及极的真情感,不计后果,不假思索的欢喜给予。坚信任何事物的善,这是它们存在这世界的唯一理由。亦是她坚守的唯一信念。
在家族众兄弟姐妹中,她只和勒亲近,两人行影不离。跟随勒进入后山,在小道上穿梭奔跑,枯枝败叶是他们打闹的武器。阳光在树叶上翩翩起舞,投射在森林深处,星星点点,是他们的星光游乐场。山里有各种色泽鲜艳形状奇异的果,可食用,她把衣兜塞得满满。
小道尽头是墓地。空旷幽静。墓碑在炽热的日光下反射灼眼的白光。每每经过,她垂下眼皮覆盖不安份闪烁的瞳孔。喉咙似有强制吞下酸梅核般隐忍疼痛。小姨奶墓碑上刻有家族子孙的名——禾融,禾桐,禾自,禾祖,禾勒,禾稚,和卿……她微颤的手指细细划过那些名字,什么都可颠覆埋葬,这才是世界的永恒。她渐渐平静下来,靠在墓碑上安和入睡。 待夕阳匆匆收回倦倦金黄的最后一瞥,黑暗便急速沉沉重重砸下来,夜幕幽灵般潜入森林各个细微角落。声音在此了无踪影。她醒来时闻到混合树叶辛辣青涩气味的汗水味道,那是勒独有的。她无比熟悉。双手圈住勒的颈,头深埋其中。勒淡淡的声音传来,醒了?你又重了,以后再背你就困难了。
她微微一笑,我想我快长大了。
勒望下山腰间隐约浮现的点点灯光,说,快到家了。
月光在树丫间漂浮,散在地上,满世界的银光与清冷。这是她熟悉的舞台。无限喜爱。很多时晚上,无眠,她望见窗前堆满纯净银白的月光时,她悄然起身,套上衣服,出了家门。在寨子小道上无目的游荡,路边草丛间萤火虫闪着微弱的光芒漫天飞舞。这绝美的荧幕在夜间徐徐上演,只因她而绽放。在仙人掌丛间呆坐,暗青色的仙人掌被月光镀上一层霜似的嫁纱。她分外喜欢。摘下仙人掌的刺,去掉尖部,扎进五岁时奶奶用绣花针扎好的耳洞,这是她最中意的耳钉。小寨在浓夜的包裹下幽深无声,像极了奶奶的古老故事中巫婆出现的场景。此时,她脑中不断浮现寨中丧礼的情景。山里人对死亡及极敬重。有人逝世,便全村筹划丧礼,选吉日,立白幡,披孝麻,请道师,摆道场,念上三天三夜道经。整个过程华丽繁冗至极。全村及远方亲戚朋友奔赴而来,逝者家及邻居家满满摆上酒席,女子与老妇人低声诉说逝者生平事迹,动情之处不能自已的呜咽,用褪色灰暗的粗布衣袖抹去眼角浑浊的泪水。男子大口喝酒,神色隐忍而无奈。有五旬老者拉开干涩混沌的歌喉,哀怨悲沧的山歌在漆黑的屋梁间环绕。紧紧扣住每个人的神经。那是她见过最繁盛的画面。
寨子中的种种对她而言熟悉而遥远,她只相信奶奶和勒。
奶奶将她一手抚养大,在她起床前准备好烤得暖和的外套,摆上可口热腾的饭菜。视她如宝,无比珍爱。晚上睡觉抱在怀里轻哼着“金宝宝,银宝宝……”,她是奶奶的小玩偶,全凭奶奶操纵她的生活,这只幸福无忧的小玩偶获得山里孩子羡慕的光鲜生活,同时也丧失了山里孩子应有的劳动技能。她丝毫未察觉她的与众不同。全然接受奶奶无限的悯爱。那是她最初守侯的世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对她无条件付出,竭力维护她的完满,至死不渝。她难免在膨胀的爱抚中流露任性自私的性情。没有对她说不,一切都是按她意愿理所当然的发生。但善良仁慈的本性让她懂得感恩,去爱。尽其所能让奶奶皱纹纵横的脸上留有些笑容。她用甜美的嗓音对奶奶摆出娇态。为奶奶锤背。学会采集草药试图治愈奶奶早年落下的毛病。冬日跟随是进山拾枯柴背回家给奶奶生火。这些事情微小而简单。她全力投入,乐此不彼。
勒沉默寡言。在女孩面前会有脸红的羞涩表情。除她以外。他时常带她在身边,待她无微不至,毫无不妥之处。如此随意的让寨里人倍感惊讶。他们无法理解内敛的勒可以和她如此亲近。那么自然。但日子久了,也就无惊讶之感了。他们说,毕竟一家族的,兄妹情深。
她和勒的结——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