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余礼

57、第五十七颗星 “大大方方

　　记忆一下子拉回到那天。
　　‘夏南星，算我这阵子付出喂狗了。‘
　　这话，夏南星记了十年，没想路安白也这么记仇。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既然他有意把当年的事做个了断，她也没什么话好说。
　　夏南星把钱收了。

　　“星星？”蒋为易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她熄灭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刚才有点晕车。”

　　蒋为易伸手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要不再睡个回笼觉。”
　　夏南星摇头。
　　蒋为易：“今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夏南星：“马上过年了，我想去商场给你爸妈买点东西。”
　　“不用买，他们什么都不缺。”
　　“缺不缺是另外一回事，礼数我得尽到。”
　　“行，那我陪你一起。”

　　路上，夏南星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昨天见面后他爸妈的反应。
　　蒋为易笑笑说他们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真假难辨。

　　夏南星把窗户降下来一点，清冽的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暖气的沉闷。

　　“热了？”蒋为易把空调温度降了一些，“那把外套穿上，别冻着。”

　　夏南星别过脸，额前碎发被吹的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直抵肺腑，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些。

　　在遇到蒋为易之前，幸福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小时候是在舒秋鸿的冷眼和打骂下长大，长大后每天听到最多的话是舒秋鸿各种为钱发愁，后来路庭中的谎言被揭穿，安稳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她所有的生活底色都是灰色。
　　幸福像个隔着玻璃的幻影，路安白的短暂出现让她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但她清醒的知道那只是缺爱的幻觉。

　　蒋为易的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夏南星像只受惊的小鹿，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他：“好好开车。”
　　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皮肤：“看你在走神，想什么呢。”
　　“在想买什么东西。”
　　“你买什么他们都喜欢。”蒋为易冲她一笑。
　　“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能真这么做。”夏南星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主动回应让蒋为易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夏南星把车窗升起。
　　她毫不怀疑蒋为易对她的爱，他们恋爱三年，如今回家见父母，这本身就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父母眼中或许有审视和疑虑，但她相信一定会融化在他对她的坚定里。

　　她今年二十八，尝尽了苦辣酸，也该轮到甜了。
　　纠结真假没有太对意义，既然蒋为易那么说，她就当是真的。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光线暗下来的瞬间，夏南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繁华景象。

　　旧的痕迹在消逝，痛苦在时间中风化。
　　她太渴望那份触手可及的幸福了，渴望到愿意暂时忽略掉心底最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车子停好，夏南星推开车门，蒋为易绕过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他说。

　　/

　　接到时雪电话的时候，夏南星正坐在一旁等排队买奶茶的蒋为易。

　　“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时雪故作生气道。
　　夏南星：“你怎么知道。”
　　时雪没有回答，而是说：“原来我在你心里的排名还不如路安白啊。”
　　夏南星一愣：“你怎么知道……”
　　“路安白今天突然联系了我。”
　　夏南星啊了一声。
　　“吃午饭的时候接到了一通陌生号码，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就没接，但他连打了好几次，就想着接通看看什么情况，没想到是他。”
　　“他怎么知道你的号码？”
　　“我也纳闷。”时雪转而又问，“你俩又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没说吗？”
　　时雪摇头：“他只问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南星有些不解。
　　时雪追着问：“所以你俩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

　　夏南星把昨晚和今早相遇的事都告诉了时雪。

　　时雪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消化了一分钟，忽然拔高声音：“老天爷！你俩重逢跟拍偶像剧似的！”
　　夏南星吓的赶紧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误打误撞罢了。”
　　时雪叹了口气。

　　夏南星：“你最近怎么样。”
　　“与其电话里说，不如晚上见面聊吧。”
　　“好，去哪。”
　　“回头给你发定位。”

　　电话挂断后，蒋为易拿着两杯奶茶过来：“刚看到你在打电话。”
　　“嗯，是时雪。”夏南星嚼着吸上来的珍珠，“我们俩晚上约了个饭。”
　　“你昨天不是才和她一起吃晚饭的吗？”

　　夏南星一愣。
　　昨天心情不好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骗他说是和朋友见面。

　　“昨天是另外的朋友。”夏南星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谁啊，我认识吗。”
　　夏南星摇头：“以前关系比较好，十多年没见了，昨天刚联系上。”

　　夏南星凭空捏造出来的朋友，可越说越觉得形容的是路安白，说到最后心虚地清了清嗓。

　　蒋为易：“原本晚上想带你去尝一家我妈最爱的粤菜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明天去。”
　　“嗯。”

　　/

　　虽然夏南星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溪城，但时雪每年都会去北城出差，运气好的话，两人一年能见上三次面。

　　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暑假。

　　时雪找了一家最近特别火的云南菜。

　　她晚上六点下班，坐地铁赶过去还要半个小时，夏南星提前了一小时过去取号排队。

　　刚好时雪来到，号也叫到她们。

　　“随便吃，今天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南星翻开菜单，点了几个推荐的菜，“你再看看。”
　　时雪掏出手机：“我搜搜网友有什么推荐。”

　　两人花十分钟点完菜。

　　时雪：“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年初二去我妈那边。”
　　“那能待不少天。”时雪算了算时间，“你们俩这次回来是见父母？”
　　“我们俩打算在春天订婚。”
　　时雪一惊：“这么快。”
　　“漂泊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挺想有个安稳的生活。”

　　两人正说着话，服务员端上来两杯果汁。
　　夏南星和时雪同时察觉到不对。

　　夏南星问：“你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点喝的。”
　　服务生摇头：“这是我们老板免费送给你们的。”
　　时雪：“你们老板送我们？为什么？”
　　服务生说不清楚。
　　夏南星：“你们老板在哪。”
　　服务员回头找了找：“在那。”

　　两人顺着服务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周淮站在楼梯上笑着挥手，逆光的影子打在他身上。
　　夏南星愣住。

　　时雪没见过周淮：“你认识他吗。”
　　“嗯。”

　　十年未见，周淮比少年时更加挺拔，气质沉稳了许多，眉眼间的笑意依然熟悉。

　　周淮朝她们走来，前一秒还很正经，走近后恢复本性：“好久不见啊好学生！”
　　“这家店是你开的？”夏南星问。
　　周淮挑眉：“干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这是小生意？周老板你可真谦虚。”夏南星打趣他，“没想到你竟然转行开饭店当老板了。”
　　周淮笑：“我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哪有这么夸张。”夏南星介绍两人认识，“这是我从高中至今最好的朋友，时雪，他叫周淮，是……”
　　夏南星顿了一下：“以前跟路安白一起在酒吧驻唱的朋友。”
　　“嗨。”周淮打招呼，“你们俩是同班同学吗。”
　　时雪点头。
　　“那你肯定也认识路安白喽。”

　　“嗯。”时雪突然想到什么，偷瞄了眼夏南星，问他，“这么多年，你跟路安白一直都有联系吗。”
　　服务员端来一杯果汁，周淮拔出吸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有。”
　　“那你知道当年他高中退学的事吗。”
　　周淮突然沉默，放下二郎腿，笑而不语，伸手拦下服务员：“给这桌加份舂鸡脚。”
　　“我看菜单上你们没点，这是特色，必吃。”

　　点菜的时候，时雪在炭烤鸡脚和舂鸡脚里选择了前者。

　　“太多了，我们吃不完。”
　　“吃不完可以打包。”

　　刚才时雪问的话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被遗忘在了脑后。
　　不动声色的换了个话题

　　周淮看向夏南星：“听Ethan说你这次是跟男朋友一起回来的。”
　　“嗯。”
　　时雪见缝插针问：“Ethan是谁。”
　　夏南星：“路安白。”

　　周淮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怎么，好事将近了吗？”
　　夏南星用吸管搅着果汁：“没有意外的话，就在今年。”
　　周淮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勉强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难看：“没想到你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早结婚的人。”

　　三个人都认识路安白，聊了半天，话题都离不开他。
　　夏南星只是听着，不接话。

　　菜上齐了，多了好几道没点的菜。

　　夏南星：“上那么多我们俩人也吃不完，不然你坐下跟我们一起吃吧。”
　　周淮正在发消息，闻声抬头：“你们吃完饭还有事吗？”

　　明天周末，时雪休息，夏南星更没事。
　　但她没回答，想听听周淮要说什么。

　　“怎么了。”
　　周淮：“吃完饭一起去酒吧玩玩？”
　　时雪：“路安白的酒吧？”
　　周淮把手机倒扣桌上：“嗯。”
　　夏南星拒绝：“我就不去了。”
　　周淮开玩笑：“男朋友不让啊？”
　　夏南星知他故意揶揄，旁边的时雪不明白怎么回事，帮忙解释：“南星不能喝酒，去那也无聊。”
　　“那你昨天是梦游过去的？”
　　夏南星被噎了一下：“我住那附近，单纯想找家店散心，点的果汁没喝酒。”
　　“Ethan那边果汁种类比我这多，一会可以去喝个够。”
　　“你故意的是吧？”
　　“你俩既然清清白白你为什么不敢去？还是说心虚？”
　　“我发现你这人……”知道周淮是在激她，但奈何这招对她受用，“我去。”

　　看到店名那一刻，时雪明白夏南星为什么不愿意过来。

　　“他取这店名是有心还是无意？”
　　“不知道。”夏南星拢了拢大衣，高跟鞋踩在投射在地上的光影上。

　　这个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屋内满座，夏南星想如果没位置不就白跑一趟了。

　　“我们不坐这。”紧接着周淮开口解了夏南星的疑惑，领着她们穿过卡座区，熟门熟路的走向一个稍显隐蔽的半开放包厢。

　　“这桌不对外开放。”周淮做了个绅士动作，“两位美女们，请坐。”

　　夏南星一路紧绷着神经，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心里却并未因此放松。

　　“路总在后头有点事，马上来，你们先坐。”送菜单的服务生说。
　　“好。”
　　时雪：“你常来？”
　　“我是合伙人之一。”周淮无视两人的震惊，把菜单推到他们面前，“喝什么，吃什么，随便点。”

　　两人震惊的点完全不同。
　　时雪：“两家店都是你的？你管这叫小生意？”
　　“就两家小店，能有多大。”
　　“周老板你可真是太谦虚了。”

　　夏南星想起昨晚服务生的话——我们老板有个合伙人，两人形影不离的，我们还以为他是……

　　夏南星没忍住笑出声。
　　周淮抬头看过去：“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家一起乐乐。”
　　当初认识周淮的时候就知道他比他们都大几岁，现如今起码有三十了：“你有对象吗。”
　　周淮抵着拳头轻咳：“还没。”
　　“路安白呢。”
　　“他也光棍一个。”周淮问，“怎么了。”
　　夏南星端起高脚杯，翘着腿后仰，勾起的红唇在灯光下格外动人：“你俩赶紧找个对象吧，在外人眼里，你俩都成一对了。”

　　说这话的时候，路安白正好出现在身后：“谁说的。”
　　夏南星吓了一个机灵，扭头看过去。
　　周淮憋笑。

　　路安白站在光影交界处，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深灰色衬衣随意敞着，露出胸前的大片皮肤。

　　他眯起眼睛，紧盯夏南星，她一下蔫了，咽了口唾沫，转身坐好。

　　路安白坐在她对面，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倒了半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夏南星从没见过他穿的这么正经，抬头偷瞄正好被抓个正着。
　　路安白：“大大方方看，不然我会误会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