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星》余礼

56、第五十六颗星 “谈几年了

　　夏南星僵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皮包的带子里，抬起头，努力看清灯光阴影下他的脸。

　　记忆中的少年褪去了锐利青涩，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

　　“我……”夏南星挤出一个音节，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跑，话堵在胸口，最终变成一阵被冷风呛出的轻咳。

　　路安白往前走了两步，从门口的灯光下完全走进廊檐下的阴影里，两人间隔几步距离，夏南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雪夜的清冽。
　　烟只是被他夹在指间，没有点。
　　雪花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外面冷，进来坐坐？”路安白侧身，示意酒吧里面。
　　“不用了。”夏南星下意识拒绝，“我……还有事。”

　　任谁听了都知道这个借口太过潦草。

　　路安白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眉眼到唇，她身上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可眼底那抹倔强的慌乱，却和当年如出一辙。

　　“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刚打了车。”
　　说着，网约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我走了。”刚转身，鞋底打滑，身体晃了一下，就在夏南星意识到自己即将摔个狗屎吃的样子时，一直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边路滑，一步步走，别这么急。”

　　夏南星几乎是跌进后座，等到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她才敢回头。

　　酒吧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South Star’的霓虹招牌在风雪中闪耀。

　　回到酒店房间，脱掉外套，她走到窗边，擦掉上面的雾气，看着外面被雪模糊的城市。
　　同时那个方向，就是酒吧位置。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

　　夏南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路安白的歌声，还有他那句‘你跑什么’。
　　是啊。
　　她跑什么。
　　曾经再多的事，经过十年，谁还会在意。

　　两首歌能代表什么，店名又能代表什么。
　　夏南星骂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裹着浴袍出来，手机又亮了。
　　舒秋鸿问她今天见面是否顺利，夏南星回了个还行。
　　舒秋鸿：【小蒋的家庭条件对咱来说是高攀，你俩可要好好的！】
　　末了她又“不经意”地提起，下个月还要交一笔保险费。
　　夏南星说知道了。

　　睡前蒋为易发来的信息：【明天早上我去接你，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早餐店。】
　　夏南星盯着屏幕，不知道他父母下午会跟他说些什么，心突突直跳：【好。】

　　/

　　雪后的清晨，天空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

　　早餐店的门头不大，热气混着香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蒋为易帮夏南星拉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暖气和人声立刻包裹上来。

　　店里几乎坐满了，多是附近的熟客，呼噜噜喝着辣汤，聊着家长里短，充满了烟火气。

　　蒋为易：“看看吃什么。”
　　夏南星目光扫过墙壁上泛黄的菜单：“都行，你看着点。”

　　屋子只剩门口有空座，两人刚坐下门帘又被掀开，冷风直窜进来，夏南星抬眼望去，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住。

　　路安白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做旧的牛仔裤，头顶的黑色冷帽把耳朵和额头全部包住。

　　路安白没看到她，根本不看菜单，径直走向点单处：“三两肉包，一两胡萝卜粉丝，一碗辣烫，在这吃。”

　　一两是四个包子，他一个人吃十六个。
　　她和蒋为易两人才不过点了四两包子。
　　夏南星感叹他可真能吃。

　　点晚餐，路安白回头寻找座位，下一秒脚步一顿，目光隔着几张喧闹的桌子，和夏南星四目相对，随后视线落在她对面的蒋为易的身上。

　　蒋为易给夏南星夹了一个包子：“这家早餐店你以前吃过吗。”
　　夏南星不敢抬头：“没，这离我以前住的地方太远，但我听说过。”

　　果真，夏南星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夏南星？”
　　蒋为易比夏南星快一步抬头。
　　夏南星故作惊讶：“好久不见啊。”
　　路安白没有拆穿两人昨晚才见过的谎言。

　　蒋为易：“他是。”

　　夏南星：“同学。”
　　路安白：“朋友。”
　　两人异口同声，夏南星深吸一口气，苦笑着：“高中时期的朋友。”

　　路安白抿着嘴笑，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没位了，我能跟你们拼桌吗。”
　　蒋为易询问夏南星的意见。

　　夏南星：“你觉得方便就行。”
　　蒋为易起身让路安白进去，他装没看到，一屁股坐夏南星旁边。
　　长凳子窄小，他体格又大，揉了揉鼻子，自然地说：“你往里坐坐。”
　　夏南星瞪了他一眼，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蒋为易抬头看路安白对视，感觉有些奇怪，默默挪到里边的位置坐着。

　　路安白耸了耸肩，反正他不觉得尴尬。

　　“28号！”
　　路安白举手：“这！”

　　四两包子用三个碗盛放，路安白把碗推到中间，冲蒋为易说：“一起吃，别客气。”
　　蒋为易笑了笑：“你自己吃吧，我们点这些都不一定能吃完。”
　　路安白点了点头，给夏南星夹了一个胡萝卜粉丝包，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连你不吃羊肉都不知道吗。”

　　夏南星手一僵，筷子差点没拿稳。

　　还是好多年前，舒秋鸿做了一桌羊肉火锅，她在饭桌上说了一嘴不吃羊肉，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回忆带着旧日阳光的温度涌上来，烫得她心口发慌。

　　蒋为易的注意力全在路安白夹在夏南星碗里的那个包子上，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他敏锐的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笑着把夏南星碗里的包子夹到自己碗里：“她不吃胡萝卜，这个还是我吃吧。”

　　胡萝卜夏南星是吃的。
　　善意的谎言是此刻最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默默松了口气。

　　路安白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咬着自己的包子，一口一个。
　　夏南星余光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起来饿了很久，吃的很快，但却不显的粗鲁。

　　她察觉到蒋为易刚在强颜欢笑，给他夹了一个蘸上辣油和醋的包子：“多辣少醋，按照你的口味调的，尝尝怎么样。”
　　“还是你记得清楚。”蒋为易心情大好，停下筷子看向路安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路安白。”
　　“我叫蒋为易，是南星的男朋友。”

　　路安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两人的关系。
　　可当蒋为易这么介绍自己时，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顿，端起辣烫喝了一大口，咽下嘴里的包子，喉结滚动，掀起眼皮看向夏南星，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气寻常：“有男朋友了啊。”

　　夏南星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喉结上下一滚。

　　路安白抽了张纸擦嘴，目光扫过夏南星，看似随意地问：“谈几年了。”
　　夏南星刚要开口，蒋为易快她一步：“三年了。”
　　路安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又拿起筷子，吃的速度比刚才还快。

　　一时间。
　　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周围食客的喧闹，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蒋为易试图打破沉默：“路先生现在做什么工作？”
　　“开了个小酒吧，混口饭吃。”路安白带着玩味的表情看向夏南星，“有空可以带男朋友过来坐坐，老同学捧个场。”
　　“当然可以，店名叫什么。”蒋为易随口问。
　　“叫……”
　　夏南星出生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桌下的手却微微出汗：“现在说了也不一定能记住，不然你直接把定位发给我吧。”

　　路安白今天很多行为本身就让蒋为易吃醋，去不去另外一说，夏南星的目的是不能让他说出店名。
　　起码也得等她先了解店名的含义，省的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夏南星的提议正对路安白的意，他立刻掏出手机：“我扫你？你扫我？”
　　“你扫我。”
　　路安白害怕她出尔反尔，出了这个门，那么大的溪城上哪找：“你扫我。”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加了。”
　　路安白通过好友验证。

　　蒋为易看到两人才加上好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比刚才灿烂：“这年头生意不好做，看来路先生年轻有为啊。”
　　“还成，饿不死。”路安白扯了扯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慵懒，“至少不用再跟人合租了。”
　　夏南星的后背瞬间僵直。

　　蒋为易笑他谦虚过头：“路先生真会说笑。”
　　路安白反问：“你们现在做什么。”
　　“我们俩都在企业上班。”
　　“你也是高材生啊。”
　　明明是夸奖的话，夏南星却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工作挺辛苦吧。”
　　“奋斗的年纪辛苦点没什么，毕竟工资还可以。”

　　知道了她的现状，路安白点点头：“我吃好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一片阴影。

　　回酒店的路上，蒋为易旁敲侧击地又问了一些路安白的情况。
　　夏南星代入刚才差点说露馅的‘高中好朋友’的关系回答他的问题。

　　手机震动了一下。
　　夏南星拿起来看。

　　路安白的头像是酒吧门头：【病好了吗？】

　　他问的直接，正如此，才让夏南星心底一颤。

　　单独给她做饭带饭、深夜背她去医院、整夜守在床边、挂历上的复诊日期……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如大水冲垮堤坝，汹涌而至。

　　夏南星背靠着座椅，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缓缓打下：【控制住了，已经十多年没复发过。】

　　手机再次震动，以为是路安白的回复。
　　点进去发现是微信转账。
　　整整一万块钱。

　　路安白：【连本带利，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路：天塌下来有我的嘴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