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暮色晚钟 拐角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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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暮色晚钟
次日，赫尔加唯恐迟到，很早就动身去了镇上。
镇上有很大的市集，数量可观的异乡人、游吟诗人、传道士和来自遥远东方的商贩在青色和棕色的街巷里穿行。一座看起来陈旧不堪的石制钟楼矗立在镇子东面，在和煦的晚风里低吟着悠远深沉的钟声。
赫尔加远远看到罗齐尔站在铁匠铺门口，正带着看似诚恳的笑容和老铁匠攀谈着。集市有不少摊位卖新式样的布匹。它们颜色暗淡，赫尔加并没有看出来它们比家乡货好在哪里，但摸上去手感倒是不同。
如果不是急着赴约，赫尔加大概会一个人在街头巷尾漫步，彻底地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青石板和旧塔楼，以及城墙上空缭绕的烟雾和上方绵延的云彩。但现在，她从小摊的奇异香气里快步穿过，一路跑到塔楼，蜿蜒而上。
塔顶的景色比她想象的还要壮观。密密麻麻的房屋匍匐在地上，农田和小路向地平线延展而去，路门堡配上淡蓝色天幕，就像麻瓜教堂的壁画一样美丽，甚至有几分圣洁。
赫尔加俯视着忙忙碌碌的人们，看着他们各得其所的样子。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曾经也是这安宁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但现在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过几天她就能启程回梅瑟菲尔德。但她不能再在床上和弟弟妹妹打滚，用魔杖操纵着羊毛被子打闹；不能再搂着母亲的胳膊撒娇，要她做甜甜的杏仁乳给给自己吃；更不能再和父亲一起骑马去镇上买干草种子，一路走一路唱着歌——她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
她只能收敛起所有偏安一隅的渴望，孤注一掷地从父亲嘴里撬出最难以启齿的话。从今以后，梦里只会响起诺森伯兰侯爵的诘难，再也不会洋溢着麦草的清香。
一个吟游诗人吹着风笛，已经唱了七八支歌谣，欢天喜地地捧着金币钻进了附近的酒馆。日光渐暗，东边天空已经泛着深蓝色，黯淡的星辰若隐若现。
赫尔加发觉自己已经在塔楼上站了很久，夏末秋初的晚风泛着凉意，她打了个寒颤，绝望感和暮色一起浮动。眼眶忽然泛上湿意，她被吓了一跳，赶快抬手去擦，眼泪却愈发汹涌。
已经等了很久了，斯莱特林夫人不会来了。她绝望地咬紧了下嘴唇。不会有帮助，她还是要靠自己，像大海捞针一样找到不可能找到的线索。
月亮升起来了。虽然还是淡淡的光泽，繁星却逐渐黯隐下去。太阳变得扁了，从金色彻底变成深橘色，橙色紫色的薄云上，鸦群从一座座屋顶上飞过。赫尔加感到干渴，她抽噎了两声，任凭泪痕被晚风风干。
“抱歉，久等了。”
还是那个粗重的声音，弗兰西丝从楼梯口慢慢走过来，她身上的斗篷、头巾和长袍一样不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审慎地打量着四周，似乎在选择一个最暗的地方站定。
“晚上好，斯莱特林夫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赫尔加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努力憋住眼泪，禁不住为自己刚才的脆弱和毫无缘由的失态而羞愧。同时，她也很配合地走向弗兰西丝选择的暗处，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哭过。
“等急了吗？”
“...没有，我相信您会来的。”赫尔加违心地回答。
弗兰西丝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开始讲起交易的事。她说，她会先帮赫尔加寻找真木坠的踪迹，等到赫尔加这边事情解决，再到她的住所看病人。
赫尔加表示，非常感谢她的信任，但自己也可以同时兼顾两件事。弗兰西丝听完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我充分相信你的人品，梅瑟菲尔小姐。我丝毫不担心你会背弃承诺。我在开始交易之前会充分考虑清楚，而一旦确定下来，我就会给予全部的信任。至于我提起的那位病人，现在不太方便见人，是我自己想让你晚点再见到她。”
“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想了解一下这位患者的情况，这样平常也可以多加留心。”
“她很久没醒来了。”弗兰西丝转过身去。赫尔加猜测她不想让自己看到脸上的表情，于是体谅的站在原地不动。
“我很难形容她生了什么病。有可能是麻瓜的病，但我觉得不是。那是魔法的侵蚀——但我难以决断是怎样的一种魔法。”
她陷入了沉思，赫尔加也没有出声打断。
良久，弗兰西丝才开口：“总之，我先帮你找木坠，治病的事随后再说。我不能完全保证帮你找到，但我提供的信息一定会对你有帮助。”
天边的云彩遮挡住了落日，泛出橙黄色的微光。远处不知名的河流盘带而过，闪烁着斜阳余晖。磨坊烤面包的热气升腾，融入了迅速降临的暮色。
“不早了，回去吧。”弗兰西丝默默望了一会落日，扭头招呼赫尔加。她们往楼梯走去，一起走下塔楼。赫尔加发现弗兰西丝总是落在自己后面，便经常停下脚步，希望她走到前面去，但后者显然恍若未觉。
“你知道我丈夫吗？”弗兰西丝忽然问，
“我知道斯莱特林阁下是一位很有作为的巫师。”赫尔加如实说，“他的生物魔法名声远扬，我父亲还对我讲起过他的事迹。”
实际上，梅瑟菲尔爵士当时的语气满是忌惮。不过赫尔加自然不会说出来。
“可惜他去世得太早。”
“我很抱歉，夫人。”
“那你知道我儿子吗？”
“啊——我听说过萨拉查·斯莱特林先生，夫人。”
“在哪里听说的？”
“在休斯伯里金盏花巷。我有时候会去那里买卖草药。”赫尔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只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去休斯伯里，对其他人并没有担心。何况如今，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开始摇摆，她发觉自己开始不在乎父亲对此事的态度了。“我听别人谈起他，说他的精神魔法像您一样强大，简直就是巫师的奇迹。”
弗兰西丝好像笑了一下，赫尔加觉得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那我之后会让他来联系你，没有问题吧？”
“没有，夫人。”
弗兰西丝点了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梅瑟菲尔小姐？”
赫尔加咬了咬嘴唇。从昨天被叫到路门堡会客厅开始，这一天里的经历抵得上她过去十六年多的总和。
“我还是想先对您表示感谢，夫人。”赫尔加停下脚步，诚恳地把双手交叠在胸前，“昨天我真的很失态，我真的被吓住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如果没有您及时的帮助和安慰，我可能现在已经失态了。是您的出现才让我镇定下来。”
“你做的很好了。”弗兰西丝说。她发现自己在俯视赫尔加，于是往下走了两个台阶，来到视线和赫尔加平齐的位置上。“但我觉得你还是在难过。”
“我没有难过——”
赫尔加沉默了。怎么可能不难过？她曾经只想在怀依河畔终老，曾经想开个属于自己的魔药铺子，把招牌做得声名远扬，曾经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无所不能的强大巫师，可是旧日的信仰就在昨天彻底崩塌。
“关于你父亲？”弗兰西丝一阵见血地打破了沉默，“因为你之前一直崇拜他，依靠他，现在才发现他可能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完美？”
“...是的，但我并不是怀疑我的父亲，我是说，在我心里，他一直——”
“我明白。”弗兰西丝示意赫尔加和她一起继续下楼，“我从前也跟你有一样的处境。我的父亲，他的魔法那么高深莫测，但后来——他永远离开了我和我母亲。虽然跟你的情况不太一样，但是我也体会过这种无力感。”
弗兰西丝摇了摇头，拐角的阴影落下来，她的脸一半陷在黑色的影子里，另一半映着稀薄的微光。
“那您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很难，梅瑟菲尔小姐，这很难。实话就是，我直到今天都没有走出来。我们巫师这强大却可怜的人群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一天得不到解决，像你我一样的人就一天得不到安宁。”
她们终于下到塔底，镇子已经举上了灯火。弗兰西丝把一枚金币递给赫尔加，说拿着这块金币，自己的猫头鹰就能找到赫尔加的位置，给她送信。
“那么，我们就再会了，梅瑟菲尔小姐。”她说，“记住各自的承诺。我相信你能为我做许多事，相应的，我也会履行我的诺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5 暮色晚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