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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真假木坠 昏暗的房间 ...
4 真假木坠
诺森伯兰侯爵笑了。可这声轻笑更让赫尔加如坠冰窟,那是一声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笑,甚至连嘲讽的含义都没有,因为根本不屑于嘲讽。
“您是什么意思?”
“我要各位来路门堡,的确是为了商量给无辜死去的同胞复仇,不过那并不是我们主要解决的问题。我请各位的真实来意,就是来找找威尔士的木坠到底去了哪里。”诺森伯兰侯爵把目光从赫尔加身上移开,环视着四周,“我早就知道奥平顿·梅瑟菲尔手里的木坠是假的,我相信各位也是有所感应的。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能这样伪装十二年,置自己的疏忽于不顾。甚至他收到我的来信,还懦弱地逃避了,让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来替自己承担。”
“——我父亲是个好人!他——他不懦弱。”
西蒙德颤抖着开口。赫尔加听出了一丝哭腔,但她头嗡嗡地响,无法转头看他。
她知道事情闹大了。悬铃木坠不可复制,极其贵重,因此早在创会不久,就规定一切损毁和私藏木坠的行为将受到严惩。尤其是持坠人,如果知法犯法,破坏木坠,会被其他六个持坠人联合用魔法终生监禁。
上一任埃克塞特持坠人卡罗就铤而走险,做了假木坠,为的是将真木坠卖到海峡那边去,换取价值不菲的黄金。虽然真木坠被追回,但还是遭到了破坏,从此这枚木坠传递消息都比其他六块缓慢。
事情败露后,卡罗被其他六个持坠人用魔法关了起来,宣布他将被一生拘禁,以惩罚他的贪婪和欺骗。而最要命的是,仅仅一年多后,他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监禁的山洞中。
正因如此,赫尔加难以想象他们会对父亲做什么。她恐惧地看向周围,一张张脸孔都变得陌生,或厚或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令她胆战心惊的言语。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渺小,被所有人的目光切割着,没有任何反抗的权利。
诺森伯兰侯爵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稍安勿躁。奥平顿可能是个好人,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好持坠人。我不知道你们两位年轻人有没有听说过,十二年前的一次变故里,奥平顿曾经自私地无视了持坠人的责任,给巫师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间接导致好几位巫师死于非命。之后,他不仅毫不悔改,还开始狡猾逃避,拒绝履行各项职责。”
“不过,这也怪不得两位,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们的年龄还太小。我今天也不是来找你们兴师问罪的,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
“不是责怪我们的意思,那这是在做什么?”西蒙德声音发颤。
诺森伯兰侯爵离开桌前,背着手开始踱步。
“威尔士的悬铃木坠,十二年前的确在奥平顿手里。那场悲剧之后,按理说威尔士应该换一位持坠人,可我们始终没有合适的选择。其他有能力胜任的巫师全都在变故里死去了。不得不承认,虽然奥平顿有着重大失误,他的魔法能力还是当地的佼佼者。所以我们只能谴责了他,并希望他继续留任。”
“我们的推测是:奥平顿自己制造了一个假木坠,伪装成自己还在履职。毕竟他虽然不可理喻,但也算得上是良心未泯,不会真的让威尔士没有人管。”
“请您把话说明白。”
“奥平顿出于懊悔和逃避,自己不愿再履行职责,但又不想让威尔士真的因为没有持坠人而陷入危机。所以,他很有可能选择了一个自己信任的人,把有魔力的真木坠托付给那个人,这样一来,真的持坠人就能暗中保护陷入危险的威尔士巫师。”
“至于他自己,只需要拿着假木坠应付我们这些人。”罗齐尔替诺森伯兰侯爵补充,“其实我还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侯爵今天说明白的话。”
“您怎样才能停止对爸爸的侮辱?”西蒙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
“我没有侮辱你父亲,孩子——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梅瑟菲尔小姐,你是要哭了吗?”
如果侯爵没有忽然诘难,赫尔加的眼泪真的会涌上眼眶。
十六年来,她从来没有陷入过如此难看的境地。梅瑟菲尔德虽然不是怀依河畔最大的庄园,但也殷实富裕,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缺吃少穿。母亲对她关怀怜爱,父亲更是不止一次赞扬她的魔法天赋,称赞她比自己强。佃农们会在她带去食物时亲吻她的手,村里的大娘每次都给她塞新烤出炉的热乎乎的面包。在隐姓埋名的休斯伯里,大家也都称赞玛莉·梅尔的魔药药到病除,梅尔小姐为人大方。
她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屈辱?被比自己有名望一百倍的长者团团围住,有的指责自己素来崇拜的父亲是个怯懦的小人,有的冷眼旁观或者落井下石。窗帘依然紧紧拉住,屋里密不透风。她简直要喘不上气来,听到有什么在碎裂,或许是她的自尊,但更是一直以来对平静生活的向往。
赫尔加一直木然听着西蒙德反驳侯爵,却在铁证如山面前羞耻得无言以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父亲的无辜,而这种罪行在以前的先例——几乎都是永远圈禁,家破亲散,甚至付出生命。
直到侯爵把话头转向她,她才蓦然惊醒。
我在干什么?她想。就这么给所有人看笑话吗?父亲的自由甚至生命都危在旦夕,弟弟已经在哽咽。我是父亲的女儿,是西蒙德的姐姐,我们是家人,我不能任由他们受此屈辱。
“我没有哭,侯爵大人。”她压着嗓子,努力用自己最平静的声音说,“关于您指出的,我父亲以往的过错,我不能说完全相信,毕竟我没有亲眼见证过。但我想说,我父亲有错与否不是目前的关键,关键的是该如何解决问题。所以我想请您指出,我们该如何帮助处理这个局面。请您相信,我们一定会竭尽所有力量。”
“很好,孩子——赫尔加,是吗?希望你不介意我称呼你的教名,你倒是有几分奥平顿当年的风范,可惜你父亲没给你做好榜样。”诺森伯兰侯爵转回到桌前站定,“我需要你们做的,就是向你们那善良慈悲的父亲问出真相,把真木坠找回来交给我。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不是你们的家事,是事关巫师群体的大事。”
“如果爸爸不肯说怎么办?”
“我只要结果,赫尔加。无论是听奥平顿亲口说出来,还是从别的什么途径,那就不是我考虑的范围了。请尽早——如果你们不想看更多巫师像十二年前一样死于非命。”
“我——”
“以及,如果你们不想看你们的父亲被监禁的话。”诺森伯兰侯爵眯起眼睛,镜片后甚至露出了笑意,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终于弄到了觊觎已久的肉。
赫尔加脸颊滚烫,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完全喘不上气。尽然如此,她还是抓住了对方话里的漏洞,鼓足了勇气开口。
“但是侯爵大人,规定是‘损坏和遗失’木坠的持坠人会受到严惩,如果我们能找到真木坠,并且它完好无损,也就不符合这条规定了,他就不能遭受这个程度的惩罚。请问...我理解的对吗?”
侯爵眯缝起来的眼睛睁大了些。很显然,他没料到会有这种问题,而她的质疑也是无法反驳的。但他只是愣了一瞬,就又恢复了之前从容不迫的模样:“那是当然。毕竟惩罚不是目的,我们都是为了悬铃会能更好地运行,维护巫师的利益。”
赫尔加轻轻吐出一口气,余光瞥见西蒙德,他还挂着泪痕,但泪眼模糊地冲她投来一个依赖的眼神。她有点失笑,刚才的绝望感也褪去了几分。
“好了,这个问题暂且就这样。今天已经不早,两天之后,老时间老地方,我们谈谈怎么应付那帮麻瓜。”瞥了一眼赫尔加和西蒙德,目光宛如看刚刚碾碎的草蛉虫。“至于你们两位,也请按时到来,你们的意见依然会得到重视。我一直是大度的人,不会为了奥平顿十几年前的错误,跟两个孩子过不去。”
“关于威尔士悬铃会这场闹剧,希望在座各位保密。”
说完这话,他手轻轻一挥,桌上的杯子全都消失了。众人纷纷从椅子上起身,几个家养小精灵排成一排低头走进来,悄无声息地替所有人拉开椅子。窗帘也被拉开,暮光立刻钻进室内,反射在诺森伯兰侯爵光滑的镜片上。
赫尔加和西蒙德纹丝不动地站着,谁也不敢先走,暖色的夕阳也掩盖不了两人面颊的苍白。众人离开时,都或长或短地打量了他们,却看不出任何好恶。她没在那些眼神里捕捉到鄙夷,也没有捕捉到同情。他们只是沉默着,好像完全没有态度。
但诺森伯兰侯爵出门后,埃努尔·罗齐尔专门从桌子另一头绕过来,拍了拍西蒙德颤抖的肩膀,对赫尔加点头示意,仿佛刚才附和侯爵的另有其人。乔纳森·艾博则一直喃喃着“罪过”“原谅”的字眼,险些被椅子绊了一跤,把负责引导他的那只家养小精灵吓得尖叫。
大约是被尖叫声击溃了心理防线,西蒙德哽咽了一声,紧跟在老人和小精灵身后跑出了房间。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赫尔加,角落椅子里的弗兰西丝·斯莱特林,以及两只诚惶诚恐站在墙角的家养小精灵。
斯莱特林夫人做了个手势,两只小精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弯着腰退出了房间。然后她站起身,向门边走去。赫尔加等待着斯莱特林夫人出门,但后者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梅瑟菲尔小姐。我会在后院的马厩等你。”
相较大部分女性,斯莱特林夫人的声音硬朗许多,而且十分干哑,像是染了风寒。赫尔加愕然望去,只看到她消失在门边的黑色身影。
赫尔加急匆匆地出房间下楼,幽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堡,急促的呼吸声在走廊上被放大。她一路绕出城堡来到后院,远远看到两个仆人正端着油灯喂马,马厩尽头的一堵墙后面,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斯莱特林夫人?”赫尔加压低声音,惶恐地问。同时,她感到一阵头晕,耳边传来低低的嗡鸣声。
“梅瑟菲尔小姐。”弗兰西丝·斯莱特林点了点头。借着墙那边油灯的光芒,赫尔加看到她依然没有摘下头巾,还是只露出一双眼睛。
“夫人,他们——那几个仆人,不会听到我们吗?”
“不会。”弗兰西丝笃定地说,“我很高兴你来了。我以为在经历了刚才那样的变故后,你需要一段时间缓缓。”
“我其实并没有缓过来,夫人。”赫尔加苦笑,“但无论我感觉如何,它都已经发生了。我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到后来的事上,比如您想在这里见我这件事。”
赫尔加一边说,一边用手压住自己两边额头。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嗡鸣声像蚊蝇一样侵扰着她的感官和思绪。她忍不住一个踉跄,弗兰西丝及时伸手扶住她。
“你感觉不舒服吗?”
“有一点,我感觉头很晕。”
弗兰西丝摇了摇头,扶着她往远离马厩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赫尔加感觉她手劲相当大。
眩晕感逐渐消失了。她们现在站在几棵高大的杉树下,苍郁的树冠挡住了月光。远处灯火闪烁,喂马的仆人一前一后地向城堡走去,身影融于黑暗。
“你不耐受精神魔法啊,梅瑟菲尔小姐。”弗兰西丝放开赫尔加的手臂,轻声说,“我刚才用了点精神魔法,让他们的注意力到不了我们这里。但很显然,你的头晕也是这个缘故。你之前知道这点吗?”
“我——不知道,夫人。”赫尔加揉着额角。
弗兰西丝怀疑地打量着她。
“这不应该啊。我想再确认一下你的家庭成员——你的父母,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是的。”
“很抱歉,但你有没有已经去世的兄弟姐妹,或者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和亲戚?而且是在你眼皮底下不幸去世的那种?”
“好像没有。”
“怪了。”弗兰西丝嘟哝着,随即正色道,“言归正传——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梅瑟菲尔小姐。我会帮你找你们地区的真木坠,与其相应的,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弗兰西丝身形瘦削,站在平地上比她高出一个头,本应很有压迫感的站位,赫尔加却因为一句“我会帮你”,似乎看到了救命稻草。
“您需要我做什么事?”她急切地问,不知觉提高了声音。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情况不妙——你可以理解为,生了病。我想请你来看看怎么治疗。你是庄园主家庭出身,我想,你会对植物草药的生长条件比较了解。”
“我——我当然很乐意,我非常非常乐意!但我没有治过难治的病,夫人。如果是魔法的损伤,或者药剂误用,我一定尽力帮忙,但真的不能保证能治好。”
“这不要紧。”弗兰西丝说,“你只需要尽力就好。相应的,我也会尽力帮你。不是在自夸,但我和我儿子对维系悬铃木坠的魔法体系有些研究,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太谢谢您了,夫人,真是——真是感激不尽。”赫尔加有些语无伦次,一直喘不上气的感觉消失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寂地俯视着大地,她却并没有凄凉的感觉。城堡在月色里沉默着,一行黑色的不知名鸟儿啁鸣着掠过塔尖。又有几个仆人从小门里钻出,提着木桶往后院远处的桤木林里走去。
弗兰西丝扭头看了看那些仆人,面纱微微颤动,似乎耸了耸鼻子。
“有肉食的味道。”她说。
赫尔加心想,她的嗅觉可真敏锐。从她们站的地方看,仆人们的身影只和手掌一样大。
“可能是去喂养什么魔法生物。”她想着,尊敬地接续话题,“很多大型生物都是肉食,路门堡养几只也是情理之中。”
弗兰西丝闭上眼睛:“那种肉是产自法兰克的一种牛。”
“那有可能是人头狮身蝎尾兽,或者法兰克黑龙。”赫尔加小心地说,她忽然想到了白天看到的桤木林被烧焦的林冠,如果说是龙所为,就很好解释了。她从没去过法兰克,但她研究了很多魔药,深知生物喂养的道理——富裕的巫师会选用生物所属地的食物喂养他们,以起到更好的效果。
弗兰西丝又看了赫尔加一眼,似乎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但视野范围内,拎着肉桶的仆人们再次出现了,他们环顾着四周,一副戒备的神态,很显然警惕着任何看到此行的不速之客。她叹了口气。
“这里随时可能被人发现,而我不想这样。明天日落的时候,我们在城堡外村子里的钟楼上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你的弟弟也不行。”
“好的,我一定提前到。”赫尔加说,同时感激地迈上前一步,“您无法想象您的帮助对我意义有多大,斯莱特林夫人。”
本章有很多细节,前来提示一下~
1 每个人的身份真的如表面一般吗?
2 为什么赫尔加靠近斯莱特林夫人时会头晕?斯莱特林夫人做了什么?
3 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4 2和3之间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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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4 真假木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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