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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葭有霜 阿霜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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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世间之事,当真无巧不成书。
顾见春未曾料到,他前脚刚走,那注入少女体内的沧流截脉指真气,竟让她提前从重伤中苏醒。而他忙于为自家的“小拖油瓶”煎药,不眠不休照料了三天三夜。待到少年终于好转,解穴之事,连同那神秘少女,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再见那少女,已是小半个月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无缘村里,旧时草场匆忙改就的学堂里,稚嫩书声此起彼伏。一袭青衫的顾见春执笔批红,耳廓微动——琅琅书声中,分明夹着几丝窃窃私语。
“你们说……那个仙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谁?阿霜吗?”顽皮的小虎接话,“你连她脸都没瞧见,咋知道是仙女?”
旁边的红袖立刻反驳:“她走路轻飘飘的,又那么好看,就算遮着脸,我也知道她是仙女!”
小虎来了劲:“那咱们打个赌呗!”
“赌啥?”
“就赌先生今天留的功课!红袖,有金,你俩不是非说她是仙女么?我有个法子,能瞧见……”
话音未落,三道小身影面前笼下一片阴影。
“先……先生。”
青年笑吟吟地望着三个孩子,手中戒尺轻轻一扬。“啪啪啪”三声脆响,孩子们捂着发红的手心,眼泪汪汪。
“不好好念书,交头接耳些什么?”顾见春摩挲着戒尺,沉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有金慌忙摆手。
小虎却嬉皮笑脸:“先生不是教我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我们在说阿柱家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呢!”
“倒会引经据典。”顾见春不怒反笑,“那我问你,可知‘君子好逑’之后,更要‘发乎情,止乎礼’?上回讲的典故也忘了?那个学弈时总惦记射鸿鹄的人,最后可有所成?”
“知道了……”
顾见春板起脸:“都去外头站着,背完《关雎》再进来。”
“是……”
一听要罚站,孩子们蔫头耷脑,连最机灵的小虎也噤了声。
……
目送孩子们出了学堂,顾见春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微澜——
阿霜?这是她的名字么?原来她已经醒了。
他想起那夜所见。一个人要有多深的思念,才会在梦里仍一声声唤着娘亲,泪流不止?
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晚封她内力,终究是对她存了疑,怕她醒来误伤旁人。如今看来,确是自己太过武断。待散学之后,须去一趟孙家,早些替她解穴才是。
正思量间,日影西斜,门外车马渐喧——今日恰逢无缘村七日一度的“赶墟”。
然而专注于批阅课业的青年并未察觉,方才还在檐下罚站的三个小滑头,早已趁他出神,溜得无影无踪。
……
“求求你……别杀我……”
眼前之人步步后退。夜来攥紧剑刃,暗红的血顺着剑身淌下,黏腻得几乎握不住。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一次又一次。
忽地,老牛打了个响鼻,将这死亡之梦撕开一道口子。
夜来猛然睁眼。
牛车已缓了下来。一旁少年正擦着竹篾,见她醒来,问道:“阿霜妹子,又魇着了?”
满载草药的牛车吱呀摇晃,艾草苦涩混着新晒陈皮的气息沁入肺腑。夜来扶正帷帽,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褪色香囊——连日以来,这已成为一种习惯。
孙婆婆说,除却剑鞘与红漆木盒,此物是她坠崖时身上唯一的旧物。
她摇摇头,垂眸道:“许是梦到些零碎光影,劳孙大哥挂心。”
“总闷在屋里也不妥,该出来透透气。”阿柱挠头,“附近村寨都问遍了,你娘亲的事,怕是要往更远处打听。不过近来山脚常有些生面孔,咱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他们图什么。”
“累孙大哥与干娘费心。”夜来轻叹,心底泛起说不清的惆怅。
那夜她坠下悬崖,幸被采药的孙阿柱所救,捡回一条命。只是人虽醒了,脑子却似伤了,心智混混沌沌,连前尘往事也忘了干净。真不知该叹万幸,还是不幸。
夜来想着,思绪又飘回那个苏醒的雨夜——
“好孩子,连名字也忘了?”孙氏试探着问道。
“我真想不起了……”夜来蹙眉,神色局促。
孙氏递过一物:“这是你随身之物,可还认得?”
“这是……”夜来猛将那红漆木盒紧搂入怀,仿佛那是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孙氏忙扶住她发颤的身子:“孩子,想起什么了?”
“记不得……”夜来按着刺痛的额角,“但我一定要将这东西带给……娘亲?我娘亲在哪儿?你可曾见过我娘亲?”
脑海掠过一抹朦胧青影,她头痛欲裂,蜷缩起来。
孙氏边替她擦冷汗边劝:“孩子,别急。此处是无缘山,你唤我孙婆婆便是。那日我儿阿柱在断崖下发现你时,你浑身没一块好肉,养了这些日子,总算醒过来了。你先在我家养着。双溪县衙离此不过三十里,待伤好了,婆婆再送你去寻娘亲,如何?”
“多谢孙婆婆。”夜来垂首道谢,心底却一片茫然。她怎么能忘了?娘亲一定还在等着她……
孙氏笑道:“这无缘村深居山野,少见外人,平白多出个人来,倒也不好解释。往后你若不嫌弃,便认我做干娘罢。你这孩子,我瞧着也欢喜。”
夜来迟疑片刻,顺从道:“干娘。”
“欸。”孙氏越看越欢喜,“我们母子久居深山,阿柱年纪小,平日莽撞,若有失礼之处,老婆子先替他赔个不是。”
“干娘言重了。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何谈冒犯?”夜来抬头,烛光映着覆目白纱,倒叫孙氏瞧不清她心中所想。
孙氏正色道:“干娘略通医理。你身中瘴毒,侵及双目,凶险得很。面上疤痕尚可愈,只这眼睛……”
夜来摇头,勉力扯了扯唇角:“无妨,已经不疼了。干娘不必忧心。”
“你这孩子,说话倒与众不同。”孙氏闻言愈惊,“且安心养伤,待忆起身世再做打算。干娘定替你留心。”
夜来欠身:“谢过干娘。”
话音未落,她忽侧耳转向门扉。
孙氏轻叹:“阿柱,还不进来!”
门吱呀一响,青年从门后探出脑袋:“娘,您怎知我在……”
孙氏瞪眼:“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自打把姑娘从山里背回来,你每日归家都比往常早一个时辰!”
“嘿嘿……我就是担心嘛。”阿柱偷瞄夜来,“娘,您真要收留这位姑娘?您先前不是说……”
孙氏正色:“当着姑娘家稳重些!咱家不差这一口饭。再说,娘何时说过赶人?都已认作干闺女了。”
“啊?这怎么成?那我岂不是……”阿柱似想到什么,噎了噎便住了口,“娘,您也太急了,她才刚醒啊?”
孙氏早看透儿子心思,刚要提点几句,却听夜来轻声道:“是我想报答干娘与孙大哥的恩情,才应下的。”
看着这孙家母子,夜来心底竟生出一丝难言的羡慕。她朝阿柱所在的方向盈盈一礼:“说来,我还没谢过孙大哥的救命之恩。”
“我……这……哎呀——”阿柱耳根通红,夺门而出。片刻后,他捧着带露的青葭草返回,憨笑道:“人们都说,湿漉漉的枝叶放在屋里,病气就走得快些!”
“多谢。”夜来眉眼微弯。虽目不能视,却嗅到了那股清香。
阿柱忽然唤道:“阿霜。”
见夜来面露疑惑,他憨笑道:“我听说有一句诗,叫‘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既记不得姓名,那便唤你阿霜妹妹可好?”
……
“阿霜……阿霜妹子?”
夜来正凝神,忽被阿柱的呼唤打断。她循声侧耳,牛车已停。阿柱在不远处小跑着喊:“还剩些药材,我去看看哪家肯收。你眼睛不便,千万别走远。”
夜来本是跟来帮忙,自知目不能视碍手碍脚,便不再跟去,只遥遥应了声:“好。”
少年几步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南境民风豁达,又是赶墟日子,夜来独坐车辕,也无人觉得异样。她正摩挲袖中香囊纹路出神,指尖却骤然一顿——附近某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她,幽冷难辨,如猎隼窥伺。
夜来侧耳细辨,奈何周遭唯余混沌暮霭与喧嚣人声,几番探寻,终是徒劳。
忽地,她耳尖微动,一道破空锐响袭来。她下意识伸手截住那飞来之物。指间触感圆硬,她凑近一嗅,竟是一枚松果。
“谁在那儿?”她沉声问。
“咦?竟被接住了?”暗处传来一个男孩懊恼又讶异的声音。
另有两道声音,带着隐隐畏惧:“她发现了!”
“快跑……”
“别急,看我的,这回一定成!”男孩不服,弹弓再张,显是要故技重施。
夜来微微侧首,心中已有计较。弦声一松,第二枚松果射向她帷帽的刹那,她翻掌轻震。三个孩童只觉眼前一花,那松果竟倒射而回,更裹挟着漫天白果,如冰雹般颗颗砸落,砸得稚童们抱头鼠窜。
“站住!”
混乱中,一道身影已如幽魂般立在他们藏身的巷中,一把擒住那跑得最慢的红袖。
红袖吓得脸色惨白,哇地哭出声来。另两童见同伴受制,高喊“放开红袖”,不管不顾扑上前来。
夜来轻嗤一声,只一转腕,便将二童制住。她应付孩童虽游刃有余,奈何目不能视,加之两个孩子似粗通拳脚,推挤之间,“嗤啦”一声轻响,额前竹笠终被扯落在地。
三千青丝霎时倾泻而下。青丝之下,却露出一张布满斑驳疤痕的面容。
“呀!什么仙女!原来是个怪物!”小虎惊叫。
“呜呜呜!别吃我……”红袖哭得更凶。
“你放开红袖,与她无关!”有金急得大喊。
小虎也反应过来:“放开红袖!我们认识阿柱哥,本是想看他家的仙女,谁知撞上你这凶婆娘!”
夜来不为所动,沉声质问:“认识谁也没用。说!谁教你们这样捉弄人的?”
正此时,背着书匣的顾见春路过田垄,见此情景,喝一声“住手”,飞身赶来。
三童如获大赦:“先生救我们!”
顾见春目光掠过红袖那泛红的手臂,此时倒庆幸自己曾封住这姑娘经脉。若任她掌力施展,保不齐这孩子的手便废了。
他欲抬手解救红袖,夜来却误判他出手,当即化掌如刃,直取对方咽喉。电光石火间,顾见春翻腕格挡,两股劲气相撞,一声闷响。夜来不敌,被震退十余步,衣衫微乱,气息略促。
“……你是谁?”她察觉对方身手不俗,心生戒备。
顾见春收势,朗声道:“在下顾见春,无意冒犯。却想请教姑娘,为何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负几个稚童?”
夜来面色一寒:“我欺负他们?你搞清状况。分明是他们用松子偷袭,还要抢我帷帽。”
顾见春一怔,望向三个孩子。几人面上泪痕犹在,却躲在他背后不敢出声。
小虎愤愤道:“先生,她还不分青红皂白打我们。您看,我们身上还有红印呢!”
顾见春皱眉查看,果见几处红肿,心中一凛。他方才便察觉这女子眼神有异,可她暗器手法精准,却未伤人性命,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不分青红皂白?”夜来冷笑,“你是他们的教书先生?你就是这样教他们恶人先告状的?”
“小虎,不是那样……”有金拽了拽同伴衣角。
红袖低声道:“先生,我们只想看看仙女。小虎说他有法子,我们好奇便跟来了。没想到……”
夜来冷笑打断:“没想到你们口中的仙女,原来是个满脸疤痕的丑八怪?”
红袖一瑟缩,急急摇头:“不是的……不是丑八怪。这、这疤……”她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清。
顾见春忆起今日学堂之事,再看小虎手中弹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知理亏,将那帷帽捡起递还,拱手道:
“原来如此,方才是在下误会姑娘了。在下替他们向姑娘赔罪。”
夜来戴上帷帽,闻言,却轻嗤一声:“你能替他们赔罪?”
“你这丑八怪,还要怎样!”小虎指着她愤愤道。
“陈小虎。”顾见春一个头两个大,将男孩按了下去。
夜来冲着男孩冷笑:“你们先生没教过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让别人替你们赔罪,算哪门子道理?他不过一个教书先生,连你们父母都无权代你们赔罪,他又凭什么?”
“我……我……”小虎涨红了脸,暗忖这女人好厉害的一张嘴。
顾见春会意,将三个孩子推到身前:“是在下思虑不周。小虎,有金,红袖,你们向阿霜姑娘赔罪。”
“对不起——”三个孩子齐声道。
顾见春又道:“还有呢?小虎,你该单独向阿霜姑娘赔个不是。昨日讲学,我教过什么,都忘了?”
“我……忘了。”小虎挠头。
红袖低声提醒:“笨!先生昨日才教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们不可以以貌取人!”
小虎恍然大悟,正要道歉,却听夜来轻笑一声。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们先生便是这样教你的?”
众童不解,她已字字如珠:“天地生人,妍媸美丑皆是造化。见美生悦,见丑生惕,本是人之天性。若强压此性,满口不可貌相,岂非矫揉造作?连夫子初见子羽,也曾因其貌寝而生疑虑,不过是坦然面对天性罢了。”
话音未落,她霍然扯下帷帽,将那张疤痕遍布的面容再度袒露人前。
“你唤我丑八怪也无妨。我自知其丑,更不在意旁人眼光。反倒那些口口声声‘勿以貌取人’的卫道士,扪心自问,初见这副容貌时,心底当真毫无波澜?若无波澜,非圣即伪!言有礼而心无礼,也配教书育人,岂不误人子弟?”
小虎忍无可忍,挺身喊道:“不许你说我们先生坏话!顾先生对我们很好的!”
夜来冷然道:“我看你天资尚可,才多说了两句。可惜遇上这等先生,不知是福是祸。”
三个孩子目瞪口呆,求助般望向自家先生。可众童期待的唇枪舌剑并未上演,那青年非但哑口无言,面上还泛起赧红。
他未料这姑娘言辞如此犀利,见解更是独到,只得讪讪道:“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有失偏颇。”
“你……你……”小虎气急,“既不在意他人眼光,为何要戴帷帽?你遮着脸,不就是怕人议论吗!”
“我戴帷帽,是怕惊吓路人,更怕给孙大哥他们添麻烦。方才你的同伴不就被我吓哭了?”夜来挑眉,“还有疑问么?”
众童哑口。顾见春上前,又行一礼:“在下向姑娘赔罪。一为方才错怪姑娘,二为傲慢无知,误人子弟,三……”
夜来侧首静待。却听他续道:“初见姑娘面容时,在下的确有过惊诧。但扪心自问,在下从未觉得姑娘容貌有异。从前如此,今后更不会。在下只觉姑娘伤痕累累,令人痛心……今日姑娘字字珠玑,堪为人师。在下受益匪浅,心中有愧,请受一拜。”
夜来沉默须臾,忽而轻笑:“你这人倒有趣。若我眼睛好了,定要看看你究竟是子羽,还是宰予。”
顾见春一怔,听她又道:“我没什么做学问的才能,受不起你一拜。你一个读书人,本该考取功名,却留在这里教导这些孩子,足见仁德可风。今日这些话,只当信口胡诌,你们也只当姑妄听之。梦中呓语,做不得真。”
青年一怔,这话仿佛曾在哪里听过。怔愣间,他竟趋前一步,追问道:“……阿霜姑娘,我们可曾见过?”
孩童的窃笑声飘来:“先生搭讪的法子真老套……”
“嘘,看破不说破嘛……”
夜来却反问:“那你认得我么?”
“不……或许是在下错认了。”顾见春喃喃。这般特别的女子,若真见过,又怎会忘却?
夜来似有些失望,摇了摇头:“既认不得,再问见过与否,岂不可笑?”
顾见春闻言,心下一阵翻涌。
见他哑然,夜来心底却莫名窜起无名火——原以为身世有了线索,终究空欢喜一场,倒没由来对那呆头呆脑的青年添了几分恼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在此多谢各位看官老爷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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